她不由得想到了她的族人,她的家人。
希缓缓睁眼——
也算不上睁眼,她如今已经没了人形。
她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在“看”。
看那只手的主人。
然而,希什么也没看见。
可那紧贴着自己的温度,却是清晰的,温暖的。
是谁?你是谁?
希在心中问,让我看看你吧……让我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幻想,让我知道你在陪着我……
而非我死前一场幻梦。
万千思绪如电光火石,一闪即逝。
希的视线中天地变色,奇异诡谲。
她所能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一切都与过往完全不同。
她就好似跳出了这个空间,跃入另一个未知的、神秘的维度,生命得到了升华。
曾经一切无法观测的景物,在此刻倏然展开,呈现在她眼前。
希尚且不能完全掌握新的视线,所能感受到的画面如浮光掠影般迅速闪动,难辨真伪。
只是在这恍恍惚惚,光怪陆离的画面中,一双温柔的眼眸,忽地撞入希的视线——
那是位很年轻,很好看的女子,蹲在自己身旁,用那双潋滟温柔的眸子,专心致志地注视着自己。
她伸出一只手,轻抚着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的身体边缘。
好似这样做,便能将她掌心中的温度,传递到自己冰凉的身体中,给予自己一丝力量。
希怔怔望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想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中,更想不顾一切,跃向她的怀中——
“噗通。”
希真的化为了一尾鱼,扑进了女子的怀里。
可她又穿过女子的身体,跃入一池水中。
——那不是水,那是一面镜花水月。
希在黑暗中睁开眼,环顾四周虚无幻境,很快明白了一个事实。
她成功进化了。
她不再受现实束缚,也无法回归现实。
她也不受幻境蛊惑,她能看破一切虚幻。
希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光怪陆离的影像中,近乎奇迹般瞥见的那个身影。
那个人……
竟不是幻影。
她真的存在。
希热泪盈眶,却又无比哀伤。
成功进化后,她眼中的世界与过去大不相同。
许许多多无法堪破的谜题,在她眼中已经有了答案。
希一眼看出那女子并非本世界的生灵,而是一位天外来客,她身上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希望。
而自己,竟偶然窥探到了这一真相。
这是不被容许的。
梦族遭受域外天魔感染,谁知域外天魔会不会盯上自己这个唯一成功进化的梦族?
若搜寻自己的记忆,定能发现那名来自天外的女子,知晓她的使命,她的计划。
所以,自己不能记得她。
必须要忘记——抹除掉记忆中那惊鸿一瞥。
如此一来,才能为这世界留下一线生机。
希回过神时,泪水已沾湿她虚幻的面庞。
她悬浮在黑暗之中,抬起浮掠梦幻紫光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写——
在未来,你要帮助一个……
会让你一见钟情的人类。
她闭上眼,安静地,无声地——
抹去了她最不舍得的记忆画面。
再睁眼时,希双目只余一片茫然,看着虚空中晃动的文字。
她懵懂伸手去触碰,那些文字却如泡影般破碎,化为点点紫光飘散无踪。
希微怔,继而启唇:
“……人类?”
……
纪清昼眼睁睁看着希忽从一团奄奄一息的不规则形体,化为一尾鱼,朝自己怀中扑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可那尾小鱼却穿过了她的手,没入她身后一面镜花水月中,转眼无踪。
“那个梦族……她看见了我吗?”
有那么一瞬间,纪清昼觉得,那尾小鱼并非是想扑进镜花水月里。
她更像是想要扑进自己怀中。
“……她已经忘记你了。”
纪清光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纪清昼短暂出神后,理解了纪清光的话外音:“她真的看见我了?”
“嗯。”
纪清光也有些诧异,旋即又平静地接受了,“有一瞬间,她看见你了。”
生命就是这般奇异,总能创造意想不到的奇迹。
自己不也是如此么?
“我以后……转生进这个世界后,还会再见到她吗?”纪清昼问。
纪清光摇头:“我也不知。”
纪清昼的一切于祂而言,是未知的。
对此,纪清昼也没有纠结太久,只换了另一个话题:“那些坚守于诸神群墓万年之久的修士,等我转生连接后,还会有谁醒着呢?”
“东溟暗。”
纪清光没有多想,就给出了答案,“他的体质有些特殊,原本是一条真龙,后遭魔修改造,化为鬼修,名为噬恶黑蛟,身体能承载近乎无穷的‘恶’,域外天魔对他无可奈何,心魔靠近他都要被他啃两口。”
“……这孩子可真是好胃口。”
纪清昼听到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想笑,又好奇:“域外天魔竟然都拿他没办法?”
“嗯。”
纪清光点头,又摇头:“也不是全然无法,只是付出的代价颇大。”
“最后那一战中,百世善人将域外天魔沉入万魔沉溺潭中,继而跃入其中,以身封魔。”
“东溟暗则挡在万魔沉溺潭之上,只身吞噬域外天魔最后反扑冲出的大量魔气。”
“他能承载的魔气近乎到了临界点,也因此损毁了部分根基,从此懵懂如幼儿。”
纪清光道:“也是他,在诸神群墓中坚守到最后不曾合眼,却仍逃不过魔气反噬,化身为魔,再不复从前。”
第439章 往后许许多多的时间里
纪清光向纪清昼伸出手:“要去看看他吗?”
“嗯。”
纪清昼也很好奇,那在诸神群墓中,坚守至最后的东溟暗,到底是何许人物。
她握住纪清光伸来的手,从地上站起来。
只是一个晃神,四周景物再度变化,耳旁传来海浪涛涛声,目之所向,蔚蓝透亮。
纪清昼迎向初生的日光,忽听后方传来一道清越男音,如神鸟啼鸣,饶是语气不善,也觉得叽叽喳喳清脆悦耳。
“你这家伙!叫你偷吃人家种的药果子,遭报应了吧?”
纪清昼扭头,一抹浓艳彩墨般的影子从天而降,化作一名清隽少年,身着华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仿若一只羽毛艳丽的漂亮鸟儿。
漂亮小鸟骂骂咧咧:“堂堂渡劫修士,竟被鲛人歌声所惑,夜耕十亩地,这事传出去你不嫌丢人,我都要替你脸红!”
面对他的滔天怒火,回应他的却是——
“吧唧吧唧吧唧……”
纪清昼听见一阵吃得很香的声音。
视线一转,就见一个灰头土脸,瞧不出相貌的少年正坐在翻好的田里,手里捧着一块不知从哪挖出来,还带着新鲜泥巴的地瓜,啃得正香。
虽说看不清脸,却能瞧出这灰扑扑的少年身量颇瘦小。
面颊微微凹陷,捧着地瓜的双手,也是皮包骨般,指节分明,青筋凸起。
磨损的袖口滑落,露出仿佛一掐就能断的纤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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