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向晚
一早, 天气晴好，安琦起来洗漱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之中的女孩儿面庞白嫩, 阳光从侧面的小窗户照进来, 给她加了一层柔光, 连那发丝都透着几分明快的金灿灿，黑白分明的眼之中若拢了一层晨雾, 波光潋滟。
她的目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落在自己的美貌上，而是看着头顶的数字“5”, 脸上硬扯出一个笑容，棒读一样对着镜子：“真是令人愉快的一天啊！”
“起来了没，吃饭了, 别迟到！”
乔溪在客厅高声喊了一声，她今天是中班, 不用早起，却还是专门起来给安琦做了早饭。
“知道了, 马上。”
安琦应着，从洗手池前转身, 视线一时半刻不习惯似的, 从乔溪头顶虚晃一下，心里嘀咕，若是能够看到别人的幸运值就好了，那样, 可能就跟扫雷游戏一般，大致能够估算自己在什么区域会踩雷。
如今安琦中午不回来吃, 早上的饭就吃得简单，有的时候乔溪会从外面买来一些新磨出来的豆浆, 回来煮熟了，配着油条或者面包吃，有的时候就干脆是某天做出来放在冰箱冷冻的包子，早上热一热，再用热水冲个牛奶米粉什么的，哦，还有安琦最喜欢的甜汤，就是稀溜溜的白面糊糊，加上些糖，有着某种纯然的阳光味道。
安琦吃饭快，却并不显得狼藉，吃完了擦擦嘴，除了用过的饭碗，桌面上十分干净整洁。
“我走了。”
“去吧，别让人等着。”
乔溪笑着叮嘱了一句，她是知道安琦现在上下学都有人跟着一起走的，还是两个男生，若说别的家长，可能会担心女儿早恋，不用心学习，可除了孙烨这个同桌不说，蔡重康也算是乔溪从小看到大的，人品问题，毋庸置疑，平时督促安琦学习她也是看在眼里的，一点儿都不担心。
而且，有两个大男生陪着，乔溪觉得安琦也能更安全一些，她从未忘记过安琦经历的那一场绑架，若是当时有个男生在，安琦说不定就不会被绑走。
那次何美被面包车绑走不就是吗？当时孙烨这个男生在，就拼命拉住了安琦。
从这一点来讲，乔溪对两个男生都很信得过，再想远一点儿，觉得哪个当自己女婿都行啊！
并不知道乔溪已经挂上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笑容，安琦背着书包，快步出了门，没有在楼道看到等候的人，她也没停下脚步去隔壁敲门，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下了楼，果然在楼下看到了仿佛毫不搭界的蔡重康和孙烨。
两人站着的位置并不远，可看上去就好像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似的，唯有他们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过来的那目光，才让安琦觉出几分熟悉来。
“你们两个不是都认识了吗？怎么也不见说话？”
安琦随口问了一句，不等答案，就问他们早上吃饭了没。
“吃了。”
“没吃。”
孙烨回答完，看了一眼蔡重康，“我还说一会儿去校门口附近买点儿呐。”
“呐，一人一份儿，没有多的。”
安琦熟练地从自己的书包之中摸出两盒奶来，这种盒装奶比较贵，味道很一般，本来她是想要订奶的，让送奶工每日来送新鲜的来，可后来看到有投毒的新闻，立马不敢订了。
孙烨熟练接过，见到蔡重康还犹豫，帮他接了塞到他的手中，若不是安琦下来的时候见到他俩仿佛天南海北一样不说话，还真的以为他们兄弟关系很好的样子。
男生啊，真是虚伪。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早上的地面上一片黄色的叶，快要光秃的树枝挡不住阳光洒落在那一片黄叶之上，走上去，就好像是踩在阳光之上，满眼的秋高气爽，疏朗开阔。
“真好。”
此情此景，安琦忍不住都想要伸开双臂虚虚拥抱一下这个早晨，真是太美了。
“若是这些落叶能够不那么快被清理走就好了。”
安琦说着话，被孙烨拉了一把，他自己也往路边儿靠了靠，黑色的车子开过他们身边儿，轮胎碾过的黄叶随着转动翻飞，像是掀起了黄色的麦浪，神似某支广告的片段，令人神往。
“那可不成，是会有妨碍的。”
蔡重康一本正经地说。
有点儿飘飞的浪漫情绪被他这一泼冷水冷静下来，安琦很想给蔡重康一个白眼，怎么这么没情趣呢？
孙烨笑了笑，给出更加实际的期待，“咱们这里，估计要下午才能清扫干净，中午的时候还是可以出来踩落叶的。”
“你说得对。”
安琦赞了一声，虽然她可能会因为中午太阳大懒得出来，但，有这个想头就觉得挺美的了。
语文课的时候，老师也想到了外面的落叶之美，专门让他们写了一篇有关“秋”的作文。
这种课堂作文最是考验才思，既要快，还要好，又不能脱离命题，最好能够在词句之中显示出水平来。
而因为老师巡回地走着观看，也是无形的压力，要在作文题目上就显出新意来。
安琦列了“秋思”的题目，自我感觉不是太好，有点儿仓促了，只看名字就像是散文体了。
她这里才写了两百来字，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还没想明白，就听有人高喊“地震了”。
瞳孔一震，见到周围人已经匆忙起身往外跑，她也连忙起身，孙烨反应比她更快，拉着她就往外跑。
教室前后两道门，他们是坐在靠前的位置的，却又不是离门口最近的，往常还没什么，可这回儿人群汹涌，好像门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别怕，没事儿。”
孙烨安慰了一句，一张脸严肃非常，看着那些堵门的，恨不得把他们都推开，可不能够，外面走廊上也堵上了，从窗户这里，还能看到楼梯上的拥堵。
“这样不行，会出事儿的。”
安琦反手扯住孙烨的胳膊，她不想往人群之中挤，万一发生踩踏事件……才想到这里，就听到楼梯上爆发出一阵惊叫，喊声嘈杂，根本听不清是喊了什么，可明显能看到那人群之中凹下去一块儿，而最糟糕的是，很快被填满了。
孙烨也看见了，他也发现了挤在人群之中的危险，仿佛无法控制方向的水滴，只能够随波逐流，哪怕想要停下来也不能，后面的力道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还有旁边儿的，推挤着他们往前，而如果不顺着这股力，可能倒霉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身在局中，不可能后退。
孙烨眸中发了狠，那就踩着别人的身体往前走，无论脚下是什么。
“别低头，看前面。”
他一只手臂死死把安琦搂在怀里，提着她的腰，让她跟上自己的步调，不能落队，也不能被挤压到下面。
安琦死死拉着孙烨的衣服，拉着他另一条手臂，跟着他走，眼中湿润，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踩到台阶，还是踩到了别人的脚，就那么不断地往前走，直到走下那狭窄的楼梯，走到楼下空旷的地方，来到小花坛，才被孙烨扶着坐在了那里。
脚上的鞋子不见了一只，不知道是落在了哪里，雪白的袜子，可能都踩脏了，安琦也没抬起来脚来看，她从人群中挤出，身上一阵阵发冷。
“地、地震了吗？”
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但应该并不剧烈，他们出来的时候，头顶上的电风扇都还只是发颤，并没有剧烈地摇晃，同样稳当的还有桌椅，就是一些玻璃，已经碎裂，连带着地面上都多了些玻璃碎片。
“嗯，地震了，应该不是咱们这边儿。”
孙烨站在她身边儿，让安琦丢了鞋的那只脚踩在自己的鞋面上，他坐在安琦的身边儿，背靠着依旧稳当的花枝，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感，目光看向楼梯口的方向，刚才就是那里发生了踩踏事件。
整个教学楼会有多少学生呢？
从来没想过原来有那么多，也从来没想过会……
哭声不知何时练成了片，来回奔跑的老师脸上都是惶然，大部分学生已经都下来了，楼梯上的那几个倒地不起的学生就很明显了。
老师们，保安们……几个大人忙忙碌碌地来回抬人，没有担架，用的就是最粗暴的方式，或抱或抬，先把那几个起不来的学生给弄了下来，远离了可能在地震中摇晃的教学楼，放在了广场上。
校门大开，据说已经叫了救护车，等一等就能把人送医院了。
楼梯上残留着些许血色，连那几个学生身上也有，不知道他们伤得轻重，没有听到痛呼声，是太疼了，以至于噤声，还是已经昏过去了？
安琦有些发呆：“……我没有想到。”
她以为“5”最多不过是碰见一起人命案，死尸或者什么，没有想到，原来还有地震和踩踏事件吗？
她不是主角，而是配角，不，也许应该是路人甲？
“谁能想得到呢？”孙烨回了一句，他的目光转移开，已经看到了何美，她在几个女生之中站着，似乎也看向了这边儿，又像是没有，她并没有走过来。
第154章
救护车来得还算快, 担架却没那么多，最后还有几个学生是被老师们抬上三轮车送过去的，那三轮车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 被蹬起来也是速度飞快, 紧跟着救护车后面就出去了。
微微的震感还能从脚下传来, 不至于让人跟着摇晃，却也让人感受到了一些不安, 不知道是谁先哭起来的，细细的哭声就好像是风吹过叶片哗啦啦作响。
老师招呼他们走远一些, 完全远离教学楼那座高楼，来到街面上都不安全，干脆去了对面的操场上。
安琦的那只鞋子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不好再回去找，就被孙烨扶着, 慢慢往外面走。
见她被人扶着，仿佛走路不便的样子, 郑老师还过来问了一声，以为她哪里受伤了。
“没, 我没事儿, 就是鞋子丢了。”
“别这样踩地上，可能有碎玻璃。”
郑老师说着让安琦等等，去小卖铺那里买回来一双塑料拖鞋，大红色的, 边往这边儿走边拆开，到了安琦面前, 把拖鞋扔在她面前，“换上吧。”
“……谢谢。”
安琦讷讷一声, 换上了拖鞋，把另一只鞋子拎在了手里，这样，就不用孙烨搀扶了。
“谢谢老师了，我还说一会儿扶安琦过去，再帮她买鞋呐。”
孙烨笑着道谢，落落大方，一副为安琦代言的样子。
“没事儿，赶紧过去吧。”
郑老师没有多说，笑着说了一句，又去看别的学生，见哪个走得慢了，也会过去问两句，看她们有没有事儿。
地面时不时还会有震感传来，走路仿佛都要晃一晃，安琦踩着拖鞋，拖鞋不合脚，大了些，样子也不好看，就是那种很粗笨的感觉，她走起路来也不快，见孙烨还在自己身边儿，似乎随时都要扶一把的样子，终于缓过神来向他道谢，“刚才楼梯上，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扶着我……”
那个时候，完全慌了神儿的安琦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楼上走下来的，这一路，如果不是孙烨，很难说被踩踏的会不会也多一个她，还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样了。
“砰——”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花盆落地的脆响，不知道是哪个教室养的花，应该是放在窗台上，现在掉下来了。
前面教导主任黑着脸，安琦走过他身边儿的时候听到他在暗骂：“哪个教室养花了？”
学校本来并没有给每个教室分派什么绿植饲养的活儿，只是有的班主任老师为了好看，又或者是调节环境和心情，就用班费买了几盆花放在教室养，一边都是绿萝那种容易养的，再不然就是放一些课外读物弄个读书角之类的地方。
教室空间不大，有的班主任愿意折腾一些，连后面黑板上都会弄得花里胡哨的，墙面也会利用起来挂优秀作文，有的班主任就不爱弄这些，完全是质朴风，最初什么样，最后什么样。
安琦他们班主任就不喜欢那些学习无关的东西，也不会专门往教室后面放什么书架或者置物架之类的多余摆设，倒是跟风养了两盆花，也在窗台上摆着。
知道这一点的安琦莫名为班主任心虚，加快了些脚步，从教导主任身边儿走过，好像没看到他似的，孙烨却是坦荡地跟对方问好，一声“老师好”让教导主任不得不稍稍缓和神色，安琦也不得不停顿下脚步，小声又快速地跟风了一句“老师好”。
走远一些了，才问孙烨：“你认识教导主任？”
安琦一向对这些有权威的老师敬而远之，不是不尊敬，但就是亲热不起来，好像那种公司小职员见了领导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不敞亮，不仅没有坦然，反而还有些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心态。
哪怕穿越到这个世界，重活一次，这种骨子里的态度也没怎么改变，比以前好些的，大约是不会直到拍毕业照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谁谁谁是教导主任，谁谁谁是校长，发出怪不得坐前面第一排之类的感想。
可要让她因为对方的权威主动问好，多说两句话，真的是太难了。
在这方面，安琦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儿社恐的，明明知道多说两句话不费什么事儿，若是能够得到对方的好感，哪怕是在某些方面随便点拨一句，都胜过她自己瞎摸索，她却也没想过去占这个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