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向晚
这个问题，问得男老师一愣，安琦也在回握何美的手，不管怎么说，何美这反应真的是太快了。
十五分钟之后，两人有些恍惚地走出教室，离下课还有一会儿时间，但谁都没说回去。
走廊上很安静，何美突然说：“我想上厕所。”
两人拐了个弯儿，直接就往厕所走，却没有真的进去，现在的厕所卫生环境不那么好，两人就在外面男厕和女厕之间共用的长长的洗手池那里站着，没有镜子，全是白瓷砖贴墙，后面就是陈旧的铁栏杆，能够看到中间院子，还有远处的车棚。
那种很老式的车棚，铁栏杆围着，上面还有顶棚遮风挡雨的那种，白天的时候，里面一片阴暗，仿佛阳光都照射不进去的阴郁感。
“是李雅的手链，我认得的，她肯定出事了，都怪我乌鸦嘴，我要是不说那些就好了……”
中午才担心过李雅没来的原因，这会儿就得到证实，何美心里很不好过，闷闷的，可又不想哭。
“只是失踪，说不定是去同学家玩儿了吧，她的朋友也挺多的……”
何美还在讲这最有可能的可能，可，其实已经不太可能了。
对李雅来说，何美和安琦都是后来认识的朋友，每个礼拜见一次的朋友，中午一起吃饭的交情认真算，到现在也没满十顿饭，所以，都问到她们头上了，可见其他关系更好的朋友是完全不知道李雅的下落的。
是李雅的奶奶报的警，李雅失踪，还是上个礼拜的事情，去上兴趣班之后就一直没见人回来，当时李奶奶还跟何美似的，往好处想，想着是不是去同学家风玩儿，再后来发现一直没回来就报了警。
警察也找过了，没什么下落，就当做是失踪了。
再后来，三天前，在某处找到了这条斑驳的带着血迹的手链，这才又开始查案。
三天时间，问到她们头上，可见别处是真的没什么线索了。
安琦心里发沉，手链真的是意外找到的吗？还是说其实警察已经见到李雅的尸体了？
她不想往这种方向想，可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以至于手都微微发抖，被何美拉住的时候，感觉到对方也在颤抖，冰冷的手仿佛是死人手一样，吓得她差点儿把何美的手给甩开。
“我们回家吧。”
何美这样说着，竟是不想等下课再收拾东西了，安琦点点头，担心她哭出来，看了她两眼，发现她虽然脸色发白，情绪却还稳定，就没再说什么，拉着她直接往回走。
走出大门的时候，听到下课铃响了，何美顿住脚步，“不然我们还是回去把东西取了吧，放这里再丢了。”
都是些纸笔之类的文具用品，不值钱却也是用惯了的。
“……好。”
安琦心中突然感到几分好笑，这会儿不怕了，何美这性子，还真是多变得像是个孩子。
回家后，安琦没有把事情告诉乔溪，还不确定到底怎么回事儿，说了还让乔溪担心自己，不如不说。
乔溪每天已经够忙了。
“……明天咱们回去给你姥爷烧纸，你有什么作业没，提前写了，还不知道明天几点能回来，说不定你姥姥还要留咱们住，不然你背个书包吧，到时候直接从那边儿上学……”
乔溪一边吃饭，一边跟安琦说。
“我到时候还是回来吧，跟何美说好了，一起上学。”
因为刚知道李雅可能出事儿，安琦有些担心何美，准备到时候去叫何美一起上学。
“那咱们就不住了。”
乔溪从善如流，很是听女儿的意见，没了丈夫之后，她就最宝贝女儿了，连乔姥姥都要排在女儿后面，这倒不是不孝，而是她心里很清楚，在乔姥姥心里，她是要排在她大孙子后面的，甚至在她前面，还要排上一个周霞。
别意外，乔姥姥就是那种传统的重男轻女的老妇人，甚至还有爱屋及乌到疼爱儿媳的特性。
安琦两个舅舅，大舅舅那里过年都在岳父岳母家过，平常几乎不怎么回来，一年能见两次面，就是拜年和清明，就这样的孝顺儿子，乔姥姥提起来特别骄傲，不仅给自己儿子开脱，对外一个劲儿说他工作忙，忙到顾不上吃饭都瘦了之类的，还给大儿媳开脱，说她照顾好自己儿子就行了，什么咱们老的不就是指望他们过得好吗？
那无怨无悔的劲儿，真的是疼爱到骨子里了，对就在身边儿的小儿子更不用说，连带着小儿媳周霞都享受到了这份好，日常从来不做家务，完全在婚后实现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成就，连自己的衣服都不用自己洗，全是乔姥姥代劳，乔姥姥还与有荣焉，说他们忙，咱们老的能帮就多帮一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反之，对女儿就是另外一副态度，需要女儿主动奉献，需要女儿主动干活，需要女儿……虽然还是笑眯眯，不打不骂的，可这对比鲜明到迟钝如安琦，都是有所感觉的，觉得乔姥姥偏心儿子。
但两个舅舅对安琦都很好，安琦小的时候，小舅舅还常常哄着她玩儿，偷偷给她吃好吃的什么的，就是后来有了儿子乔栋泽，对安琦还是很好，外出买东西，买两份，媳妇一份，安琦一份。
就凭这一份偏爱，安琦也无法指责乔姥姥什么，只能暗自感叹，怪不得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是能扯清楚的吗？
第017章
乔家祖上是三代贫农那种标准的穷人，可跟一般穷人不一样的是，他们是给地主家当佣人的，一代代的，后代可谓都是“家生子”了，虽因为不太聪明，没轮到什么心腹地位，却也很是安稳地活过了荒年，繁衍生息到现在了。
乔姥爷那一代成了自耕农，有了自己的土地，后来又进了厂，当了工人，可心底里却没摆脱某种束缚，以至于死了之后，选择的墓地还是曾经的主家划分给他们的，就挨着主家的坟墓，像是某种护卫一样。
那架势，俨然还要追到地下去伺候。
因为乔姥爷这点儿固执的思想，他还在的时候，每年祭拜都是带着全家人把那些主家的坟墓都给清扫一遍，再摆点儿贡品，烧点儿纸之类的，其中有几座坟墓，他还记得都是谁和谁，也会给孙子辈讲一讲。
不知不觉，这件事就成为了一个传统，以至于乔姥爷死后，祭拜乔姥爷的时候，乔姥姥就会带着全家人把那些主家的坟墓都扫一扫，烧纸什么的，倒是比乔姥爷那时候节俭一些，没有在每座坟前都烧纸，而是统共画一个大圈儿，写上“乔家”二字，一并烧了。
这种情形，对当时还年幼的安琦来说，很是新鲜，没见过祭拜自家祖宗，连带着别人家祖宗和别人全家都一并祭拜的。
因为都是姓“乔”，她幼年的时候还以为那都是自家的祖宗，看看那若干墓碑，还想祖上莫不是很是煊赫，否则怎么有这么大一片墓地，还天真地对乔溪说：“咱们家祖宗好多啊！”
把乔溪给逗得，差点儿都要在祭拜的时候笑了。
之后偷偷把她拉到一边儿，给她大略说了说哪些坟墓才是自家的，哪些是别人家的，弄得安琦好不尴尬，觉得自己身体年龄小了，连带着智商也低了，问出的问题真的是毫无水平。
等到安琦再大一点儿，乔溪也如当年的乔姥爷一样，给安琦讲哪座坟墓曾经是谁谁谁的，都是乔姥爷口中的那一套说辞，乔溪自小就听，如今也说给了女儿听。
“你姥爷那时候还说，像是我这种丫头，都应该去当丫鬟的，真是个老封建。”
乔溪这样跟安琦吐槽过，显然对那种执着于旧时代不肯罢手的老人家很是无语。
可转头再来看，这样的事情又仿佛是一件趣事，把本就随着时间淡漠的悲伤冲淡了很多，只有淡淡的怅惘。
安琦出生的时候，乔姥爷就不在了，她没见过这位姥爷，只听乔溪说过“你姥爷最喜欢女孩儿了，若是见了你，一定很喜欢的。”
乔姥爷的墓碑上面有一张黑白照，是老年时期的黑白照，满脸的皱纹，很是慈爱，只许是第一次拍照，神态上很是拘谨，让现在看着照片的人都能看出他的不自在来，像是暴露在某种炮火之下一样，总想着缩起来躲起来。
他是脑出血死的，很是突然，没受什么罪，却也没享多少福。
也因为乔姥爷死得早，乔家的几个儿女，在安琦看来，对乔姥姥都有一种补偿性质的好，像是乔姥姥要求吃这个吃那个，让女儿给买了，结果自己开小灶，不给别人吃这种事儿，哪怕是最计较的周霞，都没计较过，只偶尔说起来，嘴上揶揄两句，讨巧一样显得自己不得乔姥姥疼罢了。
这日，是个晴天，乔姥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大衣，带着几个儿女在前头烧纸，一边烧还一边念叨着：“如今的日子好了，你也不要担心了，儿女都好，我们都好，一会儿让孙子孙女给你磕头……”
她念叨的声音并不大，某些地方拖着一种腔调，似哭声，又似歌声，悠长的调子若有悲意，倒是让这一片寂静的山林山林都更多几分幽冷之感。
这片山林正中，就是那一户乔家的墓地群了，很明显，老太爷在中间，周围是一圈儿小辈，再往外一圈儿是更小的一辈，就这样一圈圈儿下来，乔爷爷这边儿的祖宗只在外圈儿之外，边角的位置上占了一个地方，其他边角上，也有其他姓氏的人在，这里早就成了村中墓地，村里的老人去世之后都葬在这里。
在这种地方，安琦并不敢乱走，生怕什么地方冒犯了，虽没有鬼神，却也总觉得对死者不敬不太好，哪怕是无意间的不敬。
因此也并没有参观墓地的念头，每次都是在乔姥爷的墓碑前磕头烧纸之后就立在左右不动，不似乔栋泽，猴子一样，自小就爱在这边儿溜圈儿，跟巡视士兵的将军一样，最爱从那中间的墓碑前一处处走过。
可能男孩子都爱动吧，孙竣和孙诚小时候也是这样，安琦是穿越者，自小就记事儿，还记得差不多的年龄，孙竣和孙诚这对儿双胞胎也是那么活泼好动到有点儿熊孩子趋势。
在墓地打闹被乔珠训斥这种事儿几乎是回回都有，可回回他们还敢。
也是上了中学之后，知道个好歹了，没有小时候那么顽皮了，这才好了些，如今也能陪着安琦站在一旁说话了。
“可算是能休息两天，真是累人，总感觉还没考，我都已经过劲儿了。”
孙竣眉眼浓黑，看着就很有精神，跟弟弟孙诚比起来，却要更黑一些，以至于两人站在一起，看着都不像是双胞胎，其实认真看，眉眼之间还是比较像的，像父亲孙尚立。
“你们怎么样，听说你这次考试成绩还不错？”
孙诚说着话，就往安琦头上按了按，来了个摸头杀，把她扎得整齐的马尾也跟着撸了一遍，拉着发尾抖了抖，像是抖鞭子似的。
安琦无奈地看他一眼，这都多大了，还是这么手欠，“还好吧，还是那样的排名，没什么变化。”
“你也要努力啊，到时候要不要来我们学校，到时候两个哥哥罩着你，你就是学校最威风的妹妹。”
孙诚努力收敛着笑意提议。
“怎么我就只能当个妹妹了，我就不能当个大姐大。”
安琦有些不满，感情最威风的还要是个妹妹。
她这里一偷换概念，孙竣跟着都笑了，“你不就是个妹妹，想要给谁当姐姐啊，哦，对了，你弟弟在那儿！”
他往远处一张望，指着那正拿着树枝挥舞的乔栋泽说。
乔栋泽跟这边儿有一段距离，听不到这里说话，却心有灵犀一样真好抬头看，看到孙竣给他招手，以为是要叫他回去，随手把那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树枝一扔，颠颠地往这边儿跑过来。
跑到他们跟前，额上已经有了些潮湿，“叫我干嘛？”
“叫你来说说话，来，哥哥考考你，看你学得怎么样。”
孙诚轻咳两声，摆起了当哥哥的款儿，看那样子，倒像是真的要考乔栋泽一样，乔栋泽怕了怕了，当下就缩了缩脖，恨不得立刻藏起来让人看不到，嘴里嘟哝：“好像你学得多好似的，你还是好好操心自己吧，要是考不上好大学，看姨父揍你！”
说着，他还示威一样扬了扬拳头，像是要代替姨父，帮忙揍哥哥一样。
“好小子，可还轮不到你操心。”
孙诚仗着自己现在人高马大，压低了声音，一胳膊压在乔栋泽肩头，像是要用自己全身的力量压垮他。
不等乔栋泽被压垮，他的后背先挨了一下，是乔珠拍的，“好好跟弟弟说话，闹什么！”
说了一句，也不管孙诚应没应，又跟难得一见的乔秀说起话来，听着乔秀在那里说如今多忙多忙的。
乔秀是当姐姐的，看起来却比乔珠还要年轻一些，脸上的妆容精致，只不过这种“落后”的精致，在安琦看来，就有些过于夸张了，尤其是那绛红色的唇，再有一身印花长裙，和宽宽的皮质腰封，缀上一两条细细的金属链，配上手腕上的碧玉镯子，脖颈上的金项链，还有耳朵上的珍珠耳坠，再有一副推到头顶上的太阳镜，真个是时尚女郎的款儿。
她长得也好看，跟乔溪更像，据乔姥姥说，这是像了她了，乔家三姐妹中，唯有乔珠像了乔姥爷，不是说不好看，而是宽脸颊看着就英气更多，不够柔美。
“……他工作太忙了，现在的生意难做啊，一不小心就错过了，上一次，你不知道，就错了一个小时，那么大一笔单子就没了，把我心疼得啊……张沐也不省心，当年那么给他请老师，都没考个好大学，以后怕是只能接手他爸爸的那一摊子了……”
乔秀也是难得见一次姐妹，跟乔珠乔溪站在一起，说着这些有的没的，听着一团热闹，言语中捎带着还说了说老大家的情况，同是在城东住，他们两家距离相对近一些，平时还有些来往。
自来说别人家八卦最是兴奋，安琦在一旁听了几句，都是在说儿女的事情，大舅舅家一儿一女，长女乔春兰已经嫁人生子，儿子乔栋廷跟乔秀家的儿子张沐同龄，也在上大学，似乎并不是一个学校的，但高中是一个班的，也都认识熟悉。
第018章
男孩子们聚在一起就容易打闹，尤其还有乔栋泽这个手脚闲不住的，之前拿着树枝空击都能玩好长时间，好像眼中有个大家看不见的虚拟敌人一样，还别说，挥舞踢腿的时候真的很像那么回事儿，隐隐还能看出点儿基本动作来。
等到被孙诚一压，他就开始反击，还嘴里给自己配音，“哼哼哈嘿”的，真有点儿功夫大侠那样子了。
安琦怕被他的手脚挥动打到，就往旁边儿让了让，她今天的幸运值是“3”，按照她总结出来的经验看，可能是要有点儿小伤的，万一被弟弟无意中打到，达成小伤成就，还真不如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呐，起码后者不丢人啊！
她一让，就偏向了乔秀那边儿，对这个大姨，她见得少，也没多少熟悉感，离得近了，突破了某种社交距离，就觉得不妥当，想要换个方向，到二姨乔珠那边儿。
不等她挪动脚步，乔秀眼观六路地，就直接把她拉过来搂在怀中了，那模样，很是亲香她，安琦反而不好再动了，站在那里听她们说话，儿女经念着念着，乔秀就把话题转到安琦身上，“琦琦长得像我，有空来大姨家玩儿啊，大姨可喜欢你了。”
这一说就免不了说到安琦小时候的样子来，说得言辞凿凿，仿佛她就是在旁边儿看着安琦长大的，然而安琦有记忆啊，她还能不清楚她大姨看了她几次？
也就是来看乔姥姥的时候顺便看看安琦，每一次都会多抱一会儿。
安琦能感觉到，乔秀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人，后来才从乔秀跟乔姥姥的对话之中知道乔秀是还有一个女儿张婷的，只不过这个张婷并没有养在身边儿，而是送给了大姨夫家的亲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