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向晚
“谁啊, 这么缺德，在这里弄冰窟窿。”
那冰窟窿的边缘能够看得出来还有些薄薄的碎冰在坚持，然而这一层碎冰只是表面, 下面, 已经是空的了。
看看周围正常冰层的厚度, 就知道这个冰窟窿并不是因为突然无法承重而出现的，而是本来就已经被掏空了, 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能是有人在这里钓鱼吧，以前也有人在这里钓鱼。”
这个小湖泊是活水的, 有溪流贯穿，湖泊里经常会有一些鱼类在游动，往日能够看到水边儿那些坐着小马扎的钓鱼人士, 一个个仿佛是沉默的雕像，偶尔才会动一下, 提竿或者抛线。
他们的脚边儿还会放着一些红色或白色的塑料桶，走得近了, 也许还能看到那桶中游动的一两条小鱼，偶尔有个什么大收获, 周围的人也会过来围观一下。
这个靠谱的猜测一出来, 所有人都不出声了，这里本来就是公共场所，他们滑冰没有跟任何人交费申请，钓鱼佬也不需要跟任何人交费申请, 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两方最大的矛盾, 可能就在后者破坏冰面上了，可这又是无法避免的。
“小心点儿吧, 不知道哪里还有这样的冰窟窿，不小心掉下去可是要命。”
湖泊不大，但最深的地方也是能够淹死人的，何况水中冰冷，低温也是一种危险。
安琦守在蔡重康身边儿，看着他浑身湿透，嘴唇都发紫的样子，很是担忧：“快点儿回去吧，不然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儿，回去喝碗姜汤就好了。”
蔡重康黑眸沉静，回头看被自己救上来的女生，对方正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厚重的棉服湿透了只会是拖累，在水里的时候，蔡重康就让她脱掉了，对方现在身上拢着的是一个男生脱给她的棉服，长款的，她坐在地上，除了脑袋露在外面，其他都能拢到衣服里。
“她这样不行，赶快送医院吧。”
看着那努力蜷缩成一团的女生，蔡重康对她身边围着嘘寒问暖的那几个提了一声，见到那冻得发抖男生搓着手应了，并要搀扶女生起来，蔡重康才收回视线，看向安琦：“抱歉，本来还说陪你玩儿的。”
“没事儿，改天还能出来玩儿，我们先回去吧，我给你煮姜汤。”
安琦自觉这种小事儿她还是能做的，扭头就跟何美打了招呼，何美很是理解地摆摆手：“你们赶紧回去吧，坐车回去，别省钱，这要是再吹风就一定要发烧了。”
同样都是小时候被老一辈带过的孩子，何美和安琦都有着最朴素的观念，对保暖什么的，虽然每次被唠叨的时候都有些不爱听，但该穿秋裤的时候从来不含糊。
美丽冻人是什么鬼，冻了那就亏了自己了，美不美的，难道自己还有第三者视角能够看到不成？
如果冻了自己才能美，那就是舍己为人了。
不至于，真不至于。
安琦看着蔡重康也有些瑟瑟发抖的样子，风一过，不自觉颤栗，她摸着身上厚实到让她手心发汗的棉服，犹豫了一下，“咱们走快点儿吧，到了前面好坐车。”
车钱自己可以掏，回去也能熬姜汤，如果有什么退烧药感冒药需要吃，她也能够帮忙跑腿买药，但，还是没必要舍出自己的棉服了，她里面穿的毛衣，一吹风就透了，可是一点儿也不保暖的。
再说了，他也穿不上啊！
这样想着，安琦总觉得莫名有点儿心虚，她跟蔡重康之间还有救命之恩呐，可自己在这方面，真的是不大方啊……
完全没意识到安琦在想什么，被催促的蔡重康又看了看那边儿已经被扶起的女生，安心了些，点头应着：“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跟他们继续玩儿吧。”
“那哪行啊，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万一你在路上昏倒了怎么办，快走，别磨蹭，走快点儿，就不那么冷了。”
安琦声音有些高，催着蔡重康走快，那模样倒是比蔡重康本人还紧张，蔡重康不由一笑，心里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摇曳着，暖融融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走了几步之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让安琦紧张得都去搀扶他了，生怕他下一秒就直接昏倒。
好在蔡重康的体能到底是比较好的，直到回家也没什么大问题，喝了安琦给熬的姜汤红糖水，还吃了两个煮鸡蛋，就被送到塞着暖水袋的床上去了，那暖水袋是安琦友情支援的，虽然是她用过的，但保证很好用，完美承担了暖床功能。
虽然如果有个电热毯更好，但安琦对那种东西总是有着浓浓的不信任，万一出点儿什么事情，把人烧成焦尸了，那可就太可怕了，她上辈子好像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谣传，但如果漏电的话，好像什么结果都不奇怪。
安全第一，果然还是暖水袋最好。
蔡重康看着安琦跟个忙碌的小工蜂一样给自己铺床，脸上的红晕难得显出一种手足无措来：“我自己会弄，一会儿我自己弄吧。”
“你弄什么啊，你先喝姜汤，多喝点儿，还有姜片儿，你也都吃了吧。”
安琦毫不客气地下令，还又去自己房间找了暖水袋过来，蔡重康就看着安琦灌好了暖水袋给他塞到被窝里，手伸进去，又拿出来，还顺手给他整了整被子，很简单的动作，平常又自然，却让蔡重康看得窘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笨拙地在嘴上重复：“没什么的，我没事儿，没事儿……”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躺下睡会儿，对了，你家钥匙给我一个，我一会儿再给你送点儿吃的过来。”
“……呃……”蔡重康不知道说什么，手却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一样地把那一串钥匙都给安琦递了过去。
安琦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那个铁圈儿，单独把一枚钥匙拆下来似乎还要费点儿劲儿，之后不小心丢了更麻烦，还不如这样直接一串拿走，反正蔡重康躺床上也不用出门。
这样想着，她又觉得蔡重康想得真周到，夸了一句，夸得蔡重康一脸莫名，看着自己交出的那一串钥匙，好像不仅仅是交出了家门钥匙，而是连整个家都给出去了。
没有理会这点儿少年遐思，安琦盯着蔡重康喝完了姜汤，非要看着他躺在床上再走，把蔡重康逼得硬是关了一会儿门，又被安琦查岗，确定是真的躺下了，这才自己主动接过温度计，塞到腋窝的时候，总觉得拉开秋衣领子的时候特别……
“脸怎么这么红，不会真的发烧了吧。”
安琦说着就要去摸蔡重康的额头，蔡重康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生病了，不然为什么这样晕，这样无措。
眼中的理智冷静化为乌有，像是融化的冰，瞬间成了一片湖泊，倒映着安琦担心他的样子。
“不用，没事儿，可能是被风吹的……”
嘴里像是含了核桃，话语都含含糊糊的，他想要偏头躲开，可在那关心的目光之下，像是变成了一个木头人，不会动，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安琦的手在自己额上，那一片冰凉若落在心湖之上，没有浇熄摇曳的火苗，还若火上浇油一样，让那火苗愈发壮大了些。
“啊，是我手太凉了吧，好像温度差不多，一会儿看温度计吧，五分钟，你等会儿，我过五分钟再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安琦说着，突然发现蔡重康好像难得这样——乖，从这个角度看去，如同强不可摧的人对她露出了软肋，让她的手有那么点儿蠢蠢欲动，在蔡重康的发顶轻轻拍了拍，略硬的发质像是好多小尖刺一样，手感扎扎的。
嘴角不觉勾起，声音也温柔了好多：“你要好好躺着，不要乱动，我会照顾你的。”
“唔……”
蔡重康仿佛丢失了语言系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在安琦的目光之下，这五分钟十分煎熬，明明他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秋衣秋裤，一点儿都不暴露，可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再无一丝遮挡，坦诚在她的眼中，如同回归到幼儿的状态，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能，只能听凭安排。
“那个冰窟窿应该是被人砸出来的，可能真的是为了钓鱼，应该是这两天被砸出来的，冰层有一定的厚度了，不会马上就碎裂，那个女生应该是刚好踩在上面，这才……”
蔡重康快速说着，只有在述说这些的时候，他的思路才会再次清洗，连同大脑之中即将沸腾的某种情绪也随之慢慢冷却下来。
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安琦不知道回什么，摸了摸他的发，轻轻地，从发梢传递的痒意直接到了头皮，然后又像是通了电似的传遍全身，蔡重康直接卡壳：“别摸我头发。”
“摸摸嘛，不要那么小气，你的头发有点儿硬，跟我的完全不同。”
像是为了对比，安琦拽过自己的发梢，在手指上绕了绕，凑到蔡重康的面前，心无杂念地说：“你看，是不是很软。”
蔡重康看着她的发梢，那绕在指上的发丝乌黑，愈发显得手指白皙，而那……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安琦脸上，白嫩的脸蛋上有着健康的粉红色，像是三月里的桃花瓣，一看就很软。
“……是——”
第168章
大概很多女生都具有照顾人的天赋, 或者可以称之为母性天赋，安琦在看到生病而变得精力不济有些倦怠的蔡重康的时候，反而比平时更乐于伸手, 招呼人突然就成了过家家一样好玩儿的事情。
不需要特别的角色扮演, 在蔡重康这个家中主人躺下的时候, 这间屋子之内做主的人突然就变成了自己，想要怎样都可以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把饭递到蔡重康面前，看着他堪称乖顺地吃饭, 突然明白为什么女生总是喜欢玩洋娃娃了。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安琦本能地提起了心，像是意识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 一时没有去开门。
“谁在敲门？”
蔡重康放下饭碗，就要去开门, 他没有支使安琦的意思，安琦按住了他, 有些紧张地摇头，像是害怕不速之客。
“没事儿, 我去看看。”
蔡重康说着起身, 推开被子的时候才有点儿不好意思，安琦忙避开了，等蔡重康走出房间，已经在那一阵紧似一阵, 好似擂鼓一样的敲门声之中穿好了衣裳走出来，他的脸上还有些潮红, 像是高热未退的样子。
“来了。”
他冲着门口应了一声，见到安琦在一旁有些担忧的样子,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样的敲门声来者不善，推了安琦一把，让她进屋关上门，然后蔡重康才去开门。
用脚挡着，门只开了小半，能够露出外面的情况来。
“你个杀人犯！”
一道尖锐的女声在见到蔡重康露面之后就直接叫了起来，她周围还有不少人在，被她护在怀里的是一个头戴白花的十三四的女生，身上素白的衣裳让瘦弱的她恍如一道幽魂。
蔡重康皱眉，他并不认识这些人，包括砸门的那两个男人，还有那个尖声叫骂的女人，至于那个勾着头的女生，他只能看到她的发旋，还有那对着的脚尖，以及不安到搅动在一起的手指。
“你们是……”
蔡重康顶着门 ，没有让那个男人直接推门而入，那个男人可能也是有些顾忌，对上蔡重康冷厉的眼神，略显怯懦地收回了手。
“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妹妹妹夫就不会死！”
女人叫骂，叫骂声中却也有了一些具体的东西，被这顿吵闹吸引来的人，从女人的话语之中听明白了经过，稍微有点儿良知都不由得摇头，这都什么事儿啊！
事情的发生还在几天之前，蔡重康在桥上碰见了一辆撞破栏杆的私家车，当时车子的小半已经在桥外了，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都会掉下去，桥下是冰冷的冬天也没有结冰的河水，其深度足够让一辆车子沉没。
车中的人，开车的那个男的不知死活，头撞在前面玻璃上，撞出了一大片的蜘蛛网纹，他自己满头的血，耷拉着的脑袋似乎再也不会抬起来了。
后座上是一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女人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女儿，若不是冬天的衣裳过于臃肿，恐怕还真看不出是两个人挤在一起。
女人没有怎么样，正在查看她的女儿，幸好是冬天，大家穿的都厚实，她们好像并没有受什么伤。
这并不是一个人就能救援的现场，蔡重康深知这一点，可他左右观望了，附近正好没有车过来，他如果要离开这里找人求救，恐怕再回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车子很有可能直接落到桥下，车毁人亡。
“救救她，救救我的女儿。”
女人当时这样对蔡重康说，求蔡重康打开了车门，她让蔡重康拉着她的女儿，而她自己在后面把人推出来，两人合力的同时，在女生即将脱离车子的时候，车子掉落了，撞击在水面的时候好像发出了巨大的声音，似乎也溅起了大大的水花，可他们谁都来不及留意。
蔡重康拉着女生，几乎要被她的重量直接带到桥下，是趴在桥面上拼尽了全力，才把那个女生拉上来的。
那个女生，就是眼前这个默不出声的女生。
“要不是你贸贸然动了车子，她们可能都会活下来，你这个杀人犯——”
女人还在叫骂。
蔡重康沉默，他不是心虚，也不是愧疚，就是想到当时的情景，总觉得也许有更好的、能够两全的方法来救人，哪怕有个绳子呢？也许还能救下女人，就是没有绳子，把衣服扯开当绳子应该也是可行的吧。
可他当时都没想到，完全被车中那个女人的话影响了，只想到这一个办法，也就救了这个女生自己。
女人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加上那两个男人的虚张声势，再有那个如同幽魂的女生，围观的人之中有知道蔡重康的，想要给他说话，都只能弱弱地说：“是有什么误会吧。”
“孩子心还是好的，肯定是想要救人的。”
“是啊，这不是还救下一个人了吗？”
其中固然也有一些不太和谐的“嗤”声，但当着外人的面儿，这一片儿老邻居还是很团结地，七嘴八舌地，明明是给蔡重康开脱的话，听在那女人耳中，倒像是在围攻她一样。
“这都什么人啊，你们敢帮他说话！我妹妹妹夫都死了啊，都被他害死了啊！”
女人转头冲着那些看热闹的人叫骂，她的态度实在是不那么友好，再加上那两个男人凶巴巴的样子，人群之中就有人看出来这就是来闹事儿的，说不定还是为了要钱。
安琦在屋中，隔了两道门板都听到女人的声音，却没有听到蔡重康的声音，她知道蔡重康绝对不是能够救三个他只救一个的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吭声，还以为是被欺负了，忙推开门凑到蔡重康身边儿询问：“你们来是什么意思？你们要觉得是他的错，只管报警，只要警察抓人，就证明你们说得没错，否则，你们这是来干什么，讹诈吗？”
也许是太生气，又或者是太着急，安琦直接用了不太恰当的“讹诈”一词，听到这个词，女人直接就炸了，当下嘴里就开始不干不净地骂安琦，那两个男人更像是得了什么信号似的，迅速冲锋，硬是顶开了门，蔡重康发现无法力扛，干脆拉着安琦让了一步，看着那两个男人趔趄着扑进门来，幸好还有个时间差，否则他们两个恐怕都会挤在门框上。
“什么讹诈，小贱货，你知道什么叫讹诈！”
门打开了，那女人也不理会身边儿闷不吭声的女生，直接冲进来，伸手就要抓安琦的头发，柿子捡软的捏，她是准备用安琦杀鸡儆猴。
蔡重康及时挡住了，他把安琦护在身后，被那个女人抓挠了几下，他只是向后仰着躲避，尽可能阻挡，并不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