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向晚
何美之所以说认识他，也是听说过他的传说。
各方面都好, 十全十美的人，本身就具有某种强大属性，是很难让人不产生某种慕强情绪的，只不过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滤镜碎了一地，何美不由得恶意揣测：“说不定他其他成绩也是假的，指不定是老师们看他是校长之子，故意给他放水漏题，至于什么比赛，说不定也是他顶替了别人的成绩……”
这样想是很解气，对方如果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那自己就更可怜了，也更有理了，可现实么，总是好坏参半。
“这也、不太可能吧。”
安琦觉得，侵占别人劳动成果这种事儿，也不可能回回都干，就好像何美这次，对方不就翻车了吗？一件坏事儿做得多了，总会有暴露的那天，还对名声不好，对方不至于如此不智。
“你帮他说话？”
何美顿时调转矛头，红着眼睛看着安琦，大有安琦说一句“是”，她们就此绝交的意思。
“没有，没有，我又不认识他，帮他说什么话，我肯定是帮你的。”
安琦忙表明立场，这件事，她也算是从头参与的，肯定相信何美的清白，那么，一方清白了，另一方，肯定就是有问题的。
现在重要的是，该怎么办？
安琦觉得王振宇这事儿办得有点儿蠢，既然看中了何美的画作，直接花钱买不就行了吗？何美本来也是为了奖金，换一种形式把钱多多地给了何美，他得名声，何美得钱，也是有可能的。
现在这样，算什么？
这件事做得像是有些失智，又或者，他们是觉得何美不会闹出来，或者说，就算是闹出来了，也没什么大动静，影响不到他们的名声？
如果是这样想，就太傲慢了吧。
要给他们一点儿教训才好，让他们知道普通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可，该怎么做呢？
在何美问计的时候，安琦咬了咬下唇，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最直接的，直接找王振宇，万一他不认账怎么办？
再说了，这样的风云人物，恐怕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守株待兔的法子未必行得通，若是风声传出去了，就算是真的有什么马脚，对方及时弥补了，她们这里也没什么证据。
找记者也是同样的道理，这样的小事儿，都是学生作品，恐怕很多人就跟看到报纸上多出来几幅插图一样，一扫而过，根本不会在意下面的小字写的谁的名字。
“我当初要是也在印章上刻名字就好了。”
何美有些懊悔，她记起安琦几次提醒署名的事情了。
安琦忙拍拍她的手臂安慰：“他们要是真的想要用你的画，你就是写上了名字，他们也能改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想这些没用。
“我找叶希伦帮忙，他肯定能帮我的。”
不等安琦再说什么，何美已经想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上次谢晓云情书事件，就是叶希伦帮忙出面最后才完美解决的，现在，这件事，叶希伦……
何美脸上有了些喜色，已经信心满满了，赶在上课铃前回到自己的座位，还不忘回头冲安琦笑了笑，显示自己没事儿。
安琦却没那么自信，叶希伦是人，又不是神，这种事情，他真的有什么破局的好办法吗？
不知道何美后来是怎么跟叶希伦说的，反正对方表明要去查一查，之后就没了消息，何美关注了两天，后来就把这件事放下了，至于说直接找王振宇说道说道，何美没说去，安琦倒是提了一句，被她给否了。
“我才不去呐，我一点儿证据都没有，找到他的地盘儿上去，他反咬一口怎么办？比名声，别人都知道他，谁知道我啊！”
何美说到最后一句，极为现实，事实就是如此，有的时候名声就是有这种妙用，让真理只能旁观。
星期日，安琦被何美约着出去玩儿，等见到叶希伦，才知道这个“玩儿”还是有目的的。
“怎么样，到底怎么样了？”
还没坐下来，何美就直接追问起了叶希伦。
他们现在是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这里是公园一角，春光明媚，眼前的湖泊闪耀着动人的光泽，树旁的柳枝垂下来，碧绿的颜色很是喜人，偶尔拂过发梢，像是在书写春风的温柔。
这个时节还是有些凉的，尤其是在水边儿，可这会儿谁都顾不上天气凉不凉的，安琦紧跟着何美坐下，侧着身坐的，准备听叶希伦的结果。
“抱歉啊，这事儿我没办好。”
叶希伦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来，掏兜拿出了几张百元大钞递给了何美，何美怔怔地看着那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给我钱干嘛，就算没办好，也没你什么事儿啊，怎么能够让你掏钱，还是我找你帮忙的，你没找我要钱就不错了……”
“不是我给的，是王振宇给的。”
叶希伦打断了她的话，把钱往何美的手中一塞。
何美条件反射，先捏住了那钱，听到钱的来历，瞬间感觉烫手一样慌忙就要撒手，一阵风吹过，钱币卷起一个边角，像是要被风吹走一样，她又再次条件反射，紧紧抓住。
“这是什么意思？”
她质问着，声音之中却没有多少怒气，反而更多疑惑和茫然，“他是什么意思？”
“这个事儿，跟咱们想的有点儿不一样。”
叶希伦给何美和安琦讲了这件事的调查结果，“你们参加的这次绘画比赛，是腾云文化公司举办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自己打广告——”
“他们打广告跟我获奖有什么关系？”
何美性急，打断了叶希伦的话，连忙追问。
安琦扯了扯她的胳膊，柔声说：“你别着急，听他说，我觉得对方的获奖名单可能是内定的。”
“是。”
叶希伦冲安琦比了一个大拇指，眼中都是赞赏，身边聪明人多了，有些话说起来都不费劲儿。
见何美还有些怨念，并且还不明白的样子，叶希伦干脆从头说起：“这个比赛就是为了给他们刷名声用的，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个公司存在，王振宇并没想过参加这样的小比赛，哪怕是四方集团下属公司，他也没想着参加这种私人性质的比赛，但对方早就盯上了他的名声，就来了个先斩后奏，主要还是要刷他家长的好感……”
叶希伦说到这里，不得不又跟何美和安琦讲了讲这个王振宇的家世，不能说特别厉害的那种，却也是很不错的了，父亲是校长，母亲是书画界有名的艺术鉴赏家，祖父是教育部门的，外祖父是艺术圈儿的，舅舅小姨，姑姑叔伯，不是文化圈儿，就是艺术圈儿。
虽然不是个个都是大佬，那种人尽闻名的程度，但家学渊源，正好是文化公司对口的那一部分人脉关系。
腾云文化公司想要跟这些人打交道，肯定是要先卖个好，何美这事儿在他们看来都不算是个事儿，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何美是谁，只是看着画作还不错，选为第一不丢面儿，就直接选上了，然后写上了王振宇的名字，之后就可以借着这件事跟王振宇的家人来往了。
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要跟当事人打招呼，也就是说这件事，获奖的王振宇本人也是不知道的，不过他见过太多这种事儿，根本就没在意这个奖有什么不一样，知道了只是放在一边儿，若不是叶希伦专门跑去问，他根本就不会把这个奖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奖状之中翻出来。
想到那谈不上多精美的普通奖状，安琦不由得点点头，这种说法还是很可信的。
“怪不得我去问老师，老师都敷衍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何美对赵老师很有些微词，作为见过她画作的那个，赵老师是能够为她作证的，可昨天上课前，她们去找了赵老师，却被赵老师以“画有相似”解释过去了，甚至还笑着说何美“是不是太想得奖了，我记得你的画作跟这个不一样”。
她这样说，不仅是让何美心凉了，连安琦也觉得自己过早见识了某种黑暗。
人心啊，啧啧。
第201章
“这样事情就比较麻烦, 如果非要登报说明之前是弄错了，那不仅是损害了腾云文化公司的名誉和利益，报社之中指不定也有人受到牵连, 对王振宇来说, 也是平白结仇, 没有任何好处……”
真正的社会就是这样的现实，不是你知道是错的, 就能迅速改正，把所有的错误拨乱反正, 对王振宇来说，他没必要做这样的事情，那也不是他一个未成年就能做到的事情。
何况, 何美是谁，他并不关心, 也就无所谓她的利益是否受损，哪怕这受损的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腾云文化公司当时还给他送一等奖的奖金了, 他知道自己没参赛，所以拒绝了, 他也不知道一等奖到底多少钱, 这是他从自己的零花钱之中拿出来补偿你的，让你当做那幅画卖掉了，别惦记了。”
在叶希伦的叙述之中，何美低着头, 看着手上的纸币，一张张都很整齐, 似乎能从那几乎没有折痕的钱上看出其主人是如何地出手阔绰，根本不愁钱花。
何美一开始参赛的目的就是为了奖金, 也就是为了钱，如今，钱到手了，过程曲折了点儿，但……
“怎么能这样，这也太……”
安琦一时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想说脏话，对上叶希伦的眼，又觉得说不出来，对方仿佛看到了她心中所想，无奈一笑：“我也觉得这事儿不太好，可问题是，这也不是王振宇主动做的，他并没有从中受益，如果一定要说这个一等奖的名声是他的好处，那也太看轻他了。”
在两个女生有些不满的目光之中，叶希伦耸耸肩：“他的确是个挺优秀的人，优秀，然后有些傲慢，不是太招人喜欢，但也没那么讨厌。”
发觉两个女生的目光之中越来越不善，像是有什么怒火要倾泄到自己身上，叶希伦举手虚按：“别误会啊，我跟他没什么交情，若不是这次的事情，我其实也没想过认识他，别人家的孩子嘛！”
这最后一句，十分接地气，瞬间就把他拉回到了跟两个女生一个阵营里，安琦的目光缓和了，何美也不由得噗嗤一笑，转怒为喜：“你不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那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摸摸鼻子，叶希伦还是很明白其中的区别的，“我最多能够做好一两样事情，学习和推理就是我的全部优点了，即便如此，学习上也不会是年级第一，偶尔得一次，自己都觉得惊喜。”
无论叶希伦觉得自己多么聪明，可每一次考试都好像是在买彩票，年级第一就是特大奖，基本上只能看着好看，他再聪明，也只能保证自己在获奖之列，即成绩前排，不会掉落优等生的范畴，可要更进一步，只能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想到自己和王振宇见面说话的情景，叶希伦脸上不由露出了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来，只能说，有些人，你知道他很好，很厉害，但就是知道，你们不适合成为朋友。
“这么说，他是真的厉害了？”
何美不动声色收起了手中的钱，整整齐齐折了一下，塞到兜里，转而放松了一些，向后靠在椅背上，晃着小腿，询问起有关王振宇的事情来，眸中多了些好奇。
叶希伦笑着点头：“那是，我还真是少有见人能够做到这一步的，自律到了极致。”
一个人，无论多么聪明，想要学那么多东西，肯定是要更多的时间的，从早到晚，少有娱乐的时间，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只是听闻，就足够让叶希伦敬谢不敏，他们不是一类人。
安琦一边听着叶希伦说话，一边看着何美把钱收入口袋，心神一松，收了钱，就是不计较的意思了，也就是这件事过去了的意思了。
三人坐在座位上说了一会儿话，从王振宇会的东西聊出去，聊到他们所有人的前程问题，各自说了说自己的愿望，然后又起身在公园里转了转，这个时节，没什么好看的景色，风倒是吹到骨头缝里。
安琦觉得自己的脸肯定都被吹白了，何美却说她的脸是粉嫩的，让安琦怀疑她是不是美化了高原红。
两人在公园门口跟叶希伦告别，叶希伦今天还有事儿要忙，就没送她们回家，也是最近安定很多的缘故。
不久前的严打声势浩大，街面上的闲散人士少了很多，有些地方看上去还冷清了不少。
坐车的时候，何美一直都没有说话，还是下车后，回到熟悉而无人的街道，何美才踢着马路牙子说：“你不是觉得这样收钱特别没骨气，看不起我？”
她突然的一句话，让安琦愣了一下，没有马上答话，反应过来，生怕何美误会了，连忙摆着手说：“你在说什么呢，本来就该是你的，他们明明选上了你的作品，你得奖金是应该的，如今不过是王振宇知道理亏，给你的补偿款，你拿着才是对的，不拿白不拿，你凭什么不拿……”
听得安琦都快语无伦次，低着头的何美突然又笑了：“看你急的，我也觉得我该拿，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钱。”
“再说了，我要是不拿，叶希伦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为了让他心里好过，我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何美的声音轻快，尾音扬起来的时候，像是飞扬的前调，随时都能飘出一段曲子来。
安琦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确定她没有不高兴，是真的觉得这件事这样解决就不错了，松了一口气，说了点儿实话：“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这次的绘画比赛，就是一个私人性质的，并没有什么足够公正的官方，显然也谈不上监管不监管的，如果真的闹开了，对方大可以说弄错了，然后直接撤下何美获奖的这幅画，表示这并不是选中的一等奖，再重新弄一幅画上去，跟何美毫无关系，也许是王振宇的旧作，也是个结果。
只不过这个结果跟何美毫无关系，她闹了一场，只能说是把别人的审美错误给纠正了。
没有奖金，当然也没有一等奖，她得到的只有一场空。
“我知道。”
何美的声音很轻，像是一股微风拂过发丝，能够吹动的也就那几根发丝而已，“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没办法追查到底，能够到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她的眉宇间，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抹轻愁，平时压抑在笑容之下，并没有凸显出来，这会儿显出来，让安琦有一种何美突然长大了的感觉。
是啊，她们都长大了，非黑即白的世界只存在幻想中，现实中，总有些模糊不清的地方，没办法深究到底。
轻轻一叹，思绪也飞到了遥远的天际，不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