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向晚
“哦。”
安琦闷闷应了一声, 就算她相信他好了。
俞缺还想要再说什么, 张了嘴, 却好一会儿没发出声音，目光看着前面, 安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从幽深树影之中走出来的男人。
“俞叔叔！”安琦在那路灯的光照到男人脸上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转向俞缺，“俞叔叔是来接你的吗？”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父子俩关系那么好？明明考试之后还听到有人在说俞缺怎么怎么不争气之类的话。
“……嗯。”俞缺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曲，那是一个即将握成拳的姿势, 力量在逐渐集中，仿佛只需要一发力, 就能把全身的力量都用上。
他紧紧地看着缓步走来的男人，走得近了, 男人嘴角一翘, 脸上露出笑来，那笑容斯文可亲，看上去就是个文明人的样子。
“真好。”
安琦难免羡慕了一下，自己可以回家, 但如果有家人接，感觉就会一下子幸福起来, 那种温暖，哪怕顶着寒风也不会觉得冷, 如果……好吧，没有如果，乔溪倒是想要来接，是她拒绝了的，大晚上的，乔溪一个人出门，她还不放心呐。
俞缺没有再回应，男人已经走近了。
“是和安琦一起回来的啊！”
俞叔叔站在他们面前，目光看向安琦，眼神微闪，他很是自然地走在了安琦的身边儿，却又不过分靠近，伴着他们一起回家的路上，亲切询问俞缺在学校里的表现。
他的态度自然，就好像是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安琦没有理由不回答，而回答之中虽然尽可能不涉及俞缺的隐私，却也难免提及之前他们都是同桌，最近一次换了座位才分开了之类的小事。
俞缺很紧张，夜风很凉，他额上的细汗却渐渐汇聚如河，额角已经有蜿蜒而下的汗珠，后背更是被冷汗湿透了。
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张了又合，就是没有一丝声音发出，哪怕隔着安琦，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个男人对自己的打量，他一只手在兜中已经握紧了小刀，僵硬而冰冷的刀柄让他感觉好了些，面无表情趋于僵硬的脸似乎也多了些阴沉沉的神色。
路灯稀少，灯光昏暗，安琦没有留意到俞缺的这些变化，她跟俞叔叔多说了几句，觉得这人也不错，心里就开始为他对俞缺的种种“恶言”找借口，也许是“爱之深，恨之切”呢？
有机会的话，也许能够提醒他一下，俞叔叔不像是那种不听孩子话的大人。
安琦这样想着，看了一眼俞缺，因为俞缺一贯少有表情变化，这匆匆的一眼也没看出什么来。
车灯从前面亮起，直接照过来，照到人的眼里，安琦忍不住抬手去挡眼睛，就在这个刹那，她感觉自己一股力道重重地推了一下，那力气很大，她没站稳，直接扑倒在地上，几乎要直面车轮。
“啊——”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心里有所明悟，这就是幸运值为“5”的厄运吗？她扑倒在冰冷的地上，手上好像受了伤，一片火辣辣的，可她都感觉不到了，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被灯光照到的她，就好像是傻狍子一样，动也不会动，只能呆呆地看着车子行驶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无形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几乎听不到周围的其他声音。
再被俞叔叔拉起来，转身的时候，安琦的双脚离地，就那样随着俞叔叔的力道旋转了半圈儿，在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撞击已经发生了，车子及时刹住，撞击并不严重，抱着安琦的俞叔叔被撞得踉跄了几步。
“找死是吧，不看路，这么大的灯看不到啊！”
司机连车都没下，气焰嚣张地骂了几声，又把车喇叭拍了几下，“滚开，别挡路！要死死远点儿！”
他的话很不好听，安琦双脚落地之后就反应过来，及时反手扶住俞叔叔，一脸关切地带着他让开了道路，他们才让开，车子就擦着他们的边儿过去了。
安琦看到俞叔叔穿的风衣外套被刮了一下，撕拉一声，一道长长的口子出现了。
“俞叔叔，你没事儿吧？”
安琦对车子的尾灯露出愤怒的神色，可很快又成了对俞叔叔的关切，俞叔叔笑着摇头：“我没事儿，你没事儿吧？”
在看到安琦摇头否定之后，俞叔叔就直接看向了仿佛一直傻站着的俞缺面前，“啪”一个狠狠的巴掌打在俞缺的脸上，打得他偏过了头。
“俞叔叔？”
安琦不明所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俞叔叔没有理会安琦，而是看着好半天没有扭回来头的俞缺，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说：“你刚才为什么要推安琦？”
“啊？”
经他这么一问，安琦才想起来，自己摔倒之前的确感觉到一股力道，来自旁边儿，但旁边儿……她回忆之前三人的站位，本来她是走在中间的，可后来有车子过来，他们就自然往旁边儿让了让，站位发生了变化，当时自己的旁边儿，那个方向是谁？
俞缺，俞叔叔，好像都在那个方向，到底是谁？
车子的远光灯照得视线中一片白光，安琦忙着遮挡眼睛，根本没有分心看向旁边儿，谁能想到呢？
所以，她也不知道。
可，是俞缺吗？
“嫉妒人家比你学习好？我要是今天不过来，你会做什么？当着我的面儿你都敢这么做，以后还了得了？”
俞叔叔一句紧似一句，根本不给安琦插话的机会，他已经认定了俞缺的罪名，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推安琦的那个。
也是啊，如果是他推的，他为什么要救，当时的情况挺危急的，他就确定自己能够把安琦拉起来，而不是自己也跟着倒下去？
再说他是用身体护着安琦的，还被车子撞了一下，差点儿摔倒，现在看没什么，但说不定有什么内伤呢？
安琦为自己怀疑俞叔叔而感到愧疚，看过去的目光就愈发惭愧，她不应该那样想一个救了她的人的。
但，难道真的是俞缺？
俞缺偏着头，一直是挨打后的姿势，没有扭过头来，连凌乱的发丝也没有去整理，碎发遮挡了他的双眼，谁也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小时偷针，长大偷金，我都是怎么教你的，怎么就把你教成了这样……”
俞叔叔的言辞愈发激烈，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起来。
周围的居民楼窗户里，似乎多了人影，应该是有人在向外张望，站在一旁的安琦都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不由紧张起来，好像自己在被公开处刑一样，作为当事人的俞缺，感觉只会更加不好，可他没有动，如同旁边儿沉默的树木，一动不动。
俞叔叔没有再打人，只是疾言厉色地训斥了俞缺一顿，然后就转过头来给安琦赔礼道歉，“都是我没有教好，才让他这样，幸好你没出什么事儿，不然……”
俞叔叔满脸都是歉意，后面的一小截路，回去的时候也一直在说，说俞缺的种种不好，还让安琦小心俞缺。
“这孩子，心思沉，也不知道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干出什么事儿来，像是今天这事儿，唉……子不教，父之过，还是我没有教好，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本性就这样，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俞叔叔说得极为感慨，那模样，谁也不能说他是一个不爱子的父亲。
安琦满脸尴尬，她要说点儿什么，该说什么？她是不相信俞缺会害自己的，就那样直接把她推到车轮下，毫无理由啊！
除非是真正的变态，否则，谁能干这种事情。
她不觉得俞缺是个变态，虽然俞缺做事儿，她有点儿看不懂，但，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安琦心里笃定这一点，却没跟俞叔叔说，因为俞叔叔的意思是他看见俞缺推人了，这就尴尬了，对方这样大义灭亲，她难道还要给俞缺辩护吗？
受害者给嫌疑人辩护？
这要让证人情何以堪？
尤其这个证人还是刚刚救了她的人。
好容易回到家，安琦关上门之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她跟俞缺一起走的时候，哪怕俞缺沉默，不说话，她也觉得挺轻松的，可跟着俞叔叔一起走，明明有说话，可那种气氛就是很古怪，异常沉重，让人心里头都压抑得很。
气场问题吗？
代沟的无形影响？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停电，不用晚自习了。”
平常的对话，隔着门板还能听到一些，楼道里很安静，俞缺紧跟着男人的脚步，一步步上楼，在安琦回家之后，男人的嘴就闭上了，声音的中止并不令人感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你伸着手臂，难道不是为了推她？”
楼上的房门关上，男人的话语如同恶魔的低语，无法遏制的笑意隐藏在语气之中，让那语气带上了钩子，不断地拉扯人心。
“是你。”
平静如爆发前的火山，俞缺冷冷出声，他直直地站在那里，四周无依无靠，仿佛在悬崖上，被冷风呼呼吹着，也许下一秒就会跌落深渊，但他还不愿意死去，坚持着，希望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不，是你推了她，而我阻止了你，救了她。”
同样冰冷的话语说着无情的事实，如果车灯不是那么晃眼，也许安琦在倒下后回头，看到的就会是那样的事实，男人打开俞缺伸出的手，自己伸出手救人，没有人知道俞缺伸出的手是为了救人还是推人没有来得及收回，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
黑暗，像是挥之不去的雾气，无孔不入，密密包围，令人窒息。
俞缺的黑眸之中也浸染了这种雾气，仿佛再也无法走出，是啊，没有人会相信他，谁都不会信他……
第240章
安琦没有跟乔溪说自己差点儿被车撞的事情, 只说自己摔了一跤，大致处理了一下手上的痕迹，擦伤, 不严重, 清理掉小石子砂砾之后, 也没有那么糟糕。
“你这孩子，说多少次了, 就是不知道走路小心点儿。”
乔溪带着埋怨的声音让安琦忍不住想笑，差点儿被车撞, 回来处理伤口还笑了，她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不过就是有点儿开心, “哎呀，这能沾水吗？我还没洗脸呐。”
回忆着昨天晚上乔溪给自己用温水洗脸的舒坦劲儿, 安琦的脸上就是止不住的笑，每当那种时候, 她就真的觉得不长大挺好的，总是被妈妈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如果可以, 不考虑妈妈会老去生病等情况，难道不是很幸福的事情吗？
能够当巨婴，是被母亲深深爱着的结果。
难得当了一回巨婴的安琦还有点儿窃喜，看到旁若无人走进教室的俞缺, 担忧之色又浮现在眼底。
俞叔叔那个态度，昨天回去, 不会打俞缺吧？
俞缺的脸上没有伤，身上看不出来, 但看行走动作，似乎没什么阻碍的样子，应该是没事儿。
安琦一直看着俞缺，也就注意到他抬头想要看自己这边儿，方向都对上了，却在抬眼的下一刻避开了眼神，故意看向别的地方，没有与之对视的安琦讶然，他这是……
课间，安琦找到了趴在栏杆上往楼下看的俞缺，他的眼神空空如也，好像一个黑洞，不知何时就会反噬自己。
“俞缺——”安琦放轻了脚步，靠近一些，“你没事儿吧？”
被安琦的声音一惊，俞缺慌乱地看向她，像是想要躲避，可脚下生了根一样，就这样僵立着不动，等待对方发作，无论是打还是骂，他都可以承受的。
“虽然没有看清，但我相信昨天不是你推我的。”
安琦的声音有些放轻，她觉得俞缺像是一只受惊的动物，让人忍不住更加温柔一些，才能够不把对方惊跑，连善意也不敢猛烈输出，只怕激起什么不好的反应。
可她这一句话，还是太过惊人，以至于俞缺猛地抬头盯住她，那一双黑眸是那样亮，又冷又锐的亮，好似直刺心底的锋芒，无可阻挡。
安琦被吓了一跳，那一瞬，好像被大型猛兽盯住的感觉，她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樱粉水润，黑白分明的眼眸也牢牢地看向俞缺，与之对视，不敢躲避，声音有些发飘，如同梦呓：“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会那么对我，所以，有句话不是那么说吗？”她抿唇，“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最不可能的就是真相，与其相信你推我，我会更愿意相信是俞叔叔，虽然这么说很不好，但……”
她试图解释自己的“恩将仇报”，明明是俞叔叔把自己拉起来的，他还好像被车撞了一下，可自己……
“你相信我？”
宛若生锈的齿轮在缓缓转动，干涩的声音之中有什么在复苏，砰砰砰，那是跳动的心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连同自己的声音，都远在天边一样，“我以为没有人会信我的……”
类似的事情，或者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情，没有人会相信他，他们都只会相信那个男人，相信那个男人口中的他的确是天生的坏种。
——差生没有信誉可言。
他的差，落实了他的“坏”，完美闭环，无从辩解。
“我愿意相信你，所以，我没有错，对吗？”
从俞缺回答之中印证了什么，安琦的神色有些兴奋，这算是她说对了？转而，疑惑又升起来，化作眼中的迷茫，“俞叔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