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向晚
安琦有些窘迫，好在现在的时间并不是夏季，她身上穿的衣服多，脱了外面那一件也不至于暴露什么，但，在陌生男人的注视下换衣服，这种动作本身就具有羞耻的意味。
她知道要忍，这时候大吵大闹都是不明智的，甚至托词拖延时间也都不太聪明，为了要自己放松，她扯了扯嘴角，想要轻松笑一下，表示也没什么，可眼皮一垂，泪水就直接滴落在漂亮的衣裙上。
这是一套墨蓝色的衣裙，橙色的光落在墨蓝的衣裙上，能够看到反射的点点莹蓝，像是幽深湖水的反光，很漂亮，这个材质……
即便对这类衣裙了解不多，但安琦也大致能够猜测这套衣裙的价格，不低，版型且不说，好看就是贵，再有这种手感，面料必然也不差，还有做工，精细到看不到一根线头。
珍珠，水钻，蕾丝……还有仿佛织金一样弄进去的暗纹，如果换一个别的时间，看到这套衣裙，安琦可能都会发出由衷的赞叹，好漂亮的小裙子，可在这个时候，看到它，她的心却在下沉。
据说古时候死刑犯的最后一餐都会吃得很好，叫做断头饭，她这个……
裙子套在身上，一层又一层，每多一层，仿佛都更加华丽一分，最后安琦站在那里的时候，小腿微微发颤，穿完了。
“过来，坐。”
男人的话依旧简短，却像是又温柔起来，让安琦坐在袋子上，那个袋子是装裙子的袋子，好大一个，铺在地上，像是坐垫一样。
“我来给你梳头发，要梳得好看才行……”
安琦的脑子里突然冒出加粗的四个大字——整理遗容，泪水又有点儿忍不住，但她没有出声，安静坐在了男人身前，背对着他，静等着他给她梳头，或者，从后面勒死她，是会被勒死吗？还是注射毒药？
看着落在面前的影子，安琦已经为自己幻想出了八百种死法，安静流泪。
第376章
“你的头发真软, 一定从小就很听话吧……”
“这样可以吗？会不会太紧，疼吗？”
“很漂亮，哦, 对了, 还差一双鞋子, 看看，这双怎么样？”
枣红色的柜子打开, 老旧的柜子之内却有着完全与它不相称的许多双高跟鞋，被蕾丝珍珠蝴蝶结点缀的鞋子有着或明媚或素雅的颜色, 漂亮得像是能够上展示柜。
“喜欢哪双？自己挑。我给你挑选的权力。”
男人从后面捉着安琦的胳膊，将她往前送了送，他的话语落在安琦的耳边, 让安琦敏感地偏了偏头。
她已经不哭了。
巨大的恐惧紧绷着，但她似乎已经找到了一种割裂恐惧的方法, 面上还算沉静，认认真真看过每一双鞋子。
这个时候, 她已经离开了那个阴暗的地下室，走到了这个亮着灯的房间之中。
跟她想象中不一样, 这个房间的布置如同那橙色的灯光一样陈旧, 老旧的圆桌还有些掉皮，还有那个枣红色的木头柜子，似乎已经染上了时光的斑驳，连带着头顶上悬挂的灯光, 都是那种最简单的灯罩，还有略显脏污的墙皮, 那种旧色，好像是另一个年代。
“你、你觉得哪双更好？”
安琦颤抖着声音问。
她努力想要跟男人多说两句话, 在此之前，她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但她知道，她必须说点儿什么。
墙上挂着的钟表滴滴答答在走，黑白的表盘毫无花哨，一眼就能看清楚时间，以为很漫长的时间，其实才过了十一点。
柜子一角的镜子之中，映出安琦现在的样子，她的长发被精心地盘起，戴上了大大的丝绸蝴蝶结，幻色的光泽是如此多变，让黑发之上也多了一层光晕般。
只有她自己能够看到，头顶上那鲜红的“5”始终未曾消散，这是正常的，它不会消散，并不具备某些即时机制，所以，明天，十二点之后，还会是“5”吗，如果突然变成了“1”或者“2”，她就真的会死吗？
什么才是最大的幸运？
死里逃生。
安琦所能想到的就是这样，所以她很惶恐。
“你喜欢哪双？”
男人问着，却已经伸出手来，拿起了一双白色的鞋子，一圈珍珠点缀在鞋子上，还有漂亮的蝴蝶结，隐隐地，似乎还有些不明显的亮晶晶水钻藏在蝴蝶结之中。
“这双怎么样？像你一样纯洁美好。”
他说着，已经把这双鞋拿下来，放在了安琦的脚边儿，见她没有动作，还不嫌弃地伸手抬起了她的脚，见到袜子上蹭上的灰尘，微微皱眉，又拉开一旁的抽屉，取出一双袜子来，给安琦换上。
“我、我自己来。”
安琦有些无措，该怎么说呢？这种时候，他不像是一个坏人，倒像是一个彬彬有礼的追求者了。
不，是无礼的追求者。
“别动。”
男人不让她动，很是认真地帮她整理好了鞋袜，他的动作轻柔之中透着认真，他是真的在一丝不苟地做着这样的事情。
换好了之后，他抬头看向安琦，他是半蹲着身子的，从这个角度，两人几乎平视，他认真地打量着安琦现在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在安琦为这份注视不安的时候，他轻轻笑了：“你真可爱。”
对于这个夸奖，安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该说“谢谢”吗？还是歇斯底里地发疯，质问他为什么要绑她，为什么……
压抑着的呼吸轻得难以察觉，安琦几乎以为自己早就不能呼吸了，等待一个下场，这种滋味儿太难受了。
“可爱，可以不用死吗？”
安琦的声音仿佛从云端降下，飘忽得让自己都吓了一跳。
男人脸上的笑容扩大，眼中有着一丝意外，隐隐还有点儿不舍，“你也很聪明。”
他的这一句赞美，像是证明了安琦所想没错。
安琦只觉得腿软，有些站不稳，被男人扶着，又连忙努力站直了，新鞋子很合脚，袜子也很好看，蕾丝花边儿很配套。
“我是真的有些舍不得了……”
男人的话语像是一声叹息，他站直身体，拂了拂安琦的发，手指在她的耳廓边缘刮过，带来阵阵瘙痒。
细微的热度，陌生人的热度，像是一根刺，刺得安琦极力想躲，她克制着自己的反应，生怕在哪里激怒了这个男人。
对方的情绪变化太快了，她无法把握对方的情绪。
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到极限，空气之中的每一丝细微拂动，似乎都能被她感觉到，从而探知拂动背后的意义。
言语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安琦觉得自己像是超凡了似的，把男人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收于眼底，他是真的要杀死她的。
他在不舍，意味着他不准备改变主意。
外面，突然传来了警笛声，安琦眼睛一亮，下意识看向了窗户的位置，可，那个窗户太小了，还被防盗网包裹着，紧贴着窗户的包裹让这里像是一个监牢，那充满灰尘的玻璃窗，几乎无法看到外面的样子。
男人也看向窗户的位置，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从容地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留意到安琦的小期冀，笑了笑，又夸她：“这样的眼神儿很漂亮。”
他的手指拂过安琦的眼角，安琦有些怕地颤了颤睫毛，想要遮住自己的眼睛，却又下意识在动作之后努力睁开眼，看着对方的动作。
“你喜欢哪里？在这个夜晚，美丽的夜莺应该选择一个合适的栖息地……我想听听你的选择。”
男人又给了一个选择。
他似乎总是在给选择，从发型到鞋子，再到现在，什么“栖息地”，应该是死亡现场吧。
你想要在哪里死，你可以选一下。
像是某种恩赐，男人的话语之中充满了在高处俯视的优越感。
他似乎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安琦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亮光，她似乎找到了一个机会。
蓝红两色的灯光闪烁着远去，行走在路边儿的孙烨接到了俞缺的电话，他们之间有留电话，还是毕业的时候，这个电话从来没有被拨打过，他们并不算是真正的朋友。
“……好，那我知道了……谢谢。”
对话很简短，孙烨挂掉电话之后，一脸的沉思，这个地址，俞缺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向身后的蔡重康，招呼一声：“……应该在这个地址，我们快点儿过去，时间已经不早了。”
不能超过十二点，否则……
十二点，是丧钟响起的声音，乐声会带走人的灵魂，让她得到最彻底的安息。
“是……怎么找到的？”
蔡重康忍不住问。
“先去，时间不多了。”
孙烨看了一眼时间，离十二点，只有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够吗？
俞缺不知道，他挂了电话，看向俞誉，眼中有着不解：“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俞誉勾唇一笑，又向前走了两步，俞缺自觉地让开路，看着俞誉坐在了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自若地把手搭在了办公桌上，关掉了邮箱。
“也许你以前没有留意过，但我的病人很多，这上面，特别多……”
他的手指点了点电脑屏幕。
俞缺思索着，也有些了解，俞誉是个心理医生，他并不是今天突然当心理医生的，他很可能一直都是心理医生，只不过以前他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职业，而是伪装成普通的上班族，在下班的日子里，很可能就是在网上接诊的。
这样真的能够有作用吗？
他下意识冒出这样的念头，可很快，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俞誉身上，“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所以，他并不是他唯一的研究对象，那个杀人犯也是？
而俞誉显然不是一个称职的心理医生，必要的时候，他是可以出卖病人的消息的。
“这是我的工作，是我的专业，也是我的兴趣所在。”
俞誉手指在办公桌上点了点，看向还在思索什么的俞缺，“好了，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吧，很晚了，我要休息了，你也可以休息了，不是吗？十二点，魔法消散，所有都会恢复原样，一切都会好的。”
他再次起身，来到俞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同真正的父子一般，推了一把他的肩膀，示意两人一同出去。
俞缺顺着他的力道迈开了脚步，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可他没有再开口，因为知道俞誉不会回答。
十一点四十。
安琦在吃东西，精美的小蛋糕跟这个房间格格不入，像是她这一身华丽的衣裙般格格不入。
她在看时间，她发现男人也在看时间，男人也发现她在看时间。
滴答，滴答……
钟表的声音被放大了一般，明明在往前走，却像是在做倒计时。
同时从钟表上收回视线的两人对视一眼，男人主动拿起小叉子，递上一枚沾满了奶油的草莓，喂到安琦的唇边。
安琦张口，乖巧顺从地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