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向晚
“到了，就在那里。”
时羽同时开口，压住了安琦迟疑的声音，见她微怔，笑着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安琦看向他指着的那一处面馆，红灯招牌之下是一片明亮的光，店铺内白炽灯的光芒照射出来，连面前的那一小片路面也亮堂起来，雪花在昏黄路灯下飞舞的孤寂感到了这里，就像是迎客的热情，迫不及待地招呼着每一个路过的客人。
落在玻璃上的雾气之中似乎能够看到一片升腾的雾气，还未走入其中，就已经能够感受到某种“火热”了。
莫名地，让人有些渴望，这一碗寒冷冬天的面汤。
“没什么。”
安琦咽下了之前想说的话，看向那个面馆，这一条街大约也算是个小小的美食街吧，紧挨着面馆的就是一个冷饮店，各色漂亮的冰淇淋贴画在玻璃窗上妆点着甜蜜。
然后是烤肉店，因为店铺的装修不同，这一家店就很难直观地看到里面是什么样子了，偏冷硬的深色外部装饰总是能够让人想到铁板烧之类的美食，再远是……
“这家面也是老字号了，以前是开在居民楼里的，就在一楼的小门面，后来才搬到这里来，我来过一次，就记住了，滋味儿特别好，就想带你来尝尝，这样的天气，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感觉应该会很好吧。”
时羽像是怕她不喜欢，主动介绍了这个看起来不是很上档次的面馆是怎样的地方，说了他们家的招牌面是如何好吃。
是那种真正要说不知道如何夸赞，可吃下去就会觉得舒服的好吃。
“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安琦看着面馆的方向，突然问：“这家面馆，是不是以前开在……”
她记得，曾经有一次，蔡重康也带她去吃过一家小面馆的面，就在居民楼的一楼，把窗户改成了门，圈起外面的一小片地方种植了花，然后就有了一个小小的院子，摆上几块儿条石，就有了台阶，像模像样的小门面。
面，的确是好吃的。
五分钟后，面对那热气腾腾的面条，安琦的眼中有了愉悦之色，色香味俱佳的美食，是那种说不出哪里好，可就是觉得好的面。
比了一个大拇指给时羽，赞扬了他的品味，的确是好吃。难怪在这样的日子里，还有这么多人过来吃面，有的甚至是一家子都来吃，老中青幼，一个都不落下。
“奶奶，我还要吃！”
隔壁桌小胖墩的声音想起来，憨实的身材几乎可以顶同龄小孩儿两个，一看就很有分量到比过一些成年人的宽度，属于很有分量的那种了，连声音也都透着些粗。
小眼睛，小鼻子，与那张大饼脸一比，五官都精巧了，以至于这张脸看上去实在是没有多少孩子的纯真可爱。
“好好好，吃，吃多少还有。”
染着黑发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层叠了，她看着身边的孙子，像是看着什么大宝贝，把大碗里的面拨到他的小碗里。
“妈，你看他都吃成什么样了。——不许吃了。”
女人对小胖墩瞪眼皱眉，前半句似乎还有对老太太的不满。
在她身边坐着的男人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呼噜呼噜吃着自己的那碗面，小碟子里放着的蒜被他剥了皮，一口一瓣，就着面大口吃下，不时还捧着碗喝一口汤，吃得很香。
比起小胖墩的体型，他的体型就正常多了，中年男人，啤酒肚微微凸出，十分正常。
“大过年的，怎么就不能吃了，吃，吃多少都能吃，又不是吃不起，看你那个小家子气的样子，吃你的，别给人添堵。”
老太太毫不留情，直接驳斥了女人的意见，小胖墩也充耳不闻，吃得很香的同时还能抽空对着女人做鬼脸。
女人就坐在小胖墩的对面，竟是没办法直接伸手教训他，只能甩着脸表示威吓，可小胖墩不仅不怕，还做了一个更大的鬼脸，两只手都用上的那种，来了个“略略略”。
“你给我过来，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啊，就知道吃，你看看你这丑样子，也不知道遗传了谁……”
女人指着小胖墩骂，这一番骂，多少有点儿指桑骂槐的意思，声音也大了些。
面馆之内的客人不少，但大多都在吃面，说话声音也没有很大，透着种平淡温馨的感觉，女人突然的高声，就好像是刀子划在玻璃上，刺啦一下，撕破了某种平和的假面。
老太太的脸也沉了，自古婆媳较量不亚战争，明争暗斗更是寻常，这会儿她再不开口那就真的被媳妇压下去了。
她连忙开口，好似在跟小胖墩说话，其实在说女人小家子气，不会养孩子，没家教之类的。
这婆媳大战开始了，小胖墩还不知道愁滋味儿，一边笑着，一边冲着女人吐口水。
安琦所在的方向，就在女人的后方，一眼就看到那边儿小胖墩吐口水的动作，隔着桌子，隔着过道，还隔着女人，那口水肯定不会吐到自己桌上，但这种景象真的是让人倒胃口。
“怎么了？”
见到安琦吃面的动作放慢，微微皱眉看向这边儿，时羽也跟着回头，看向后面，正好看到婆媳大战升级加小胖墩挑衅混战，他竟是拿勺子往这边儿泼洒面汤。
红彤彤的面汤之中不知道是加多了番茄还是填多了辣椒，那边儿的桌面很快就满地开花，连带着女人都不得不起身躲避一二。
泼洒的面汤也落在了过道上，时羽侧身，看着那最远的，几乎要落到自己凳子上的面汤，十分不悦。
他往那边儿看了一眼，面露责怪之意，可到底还没完全被波及，又不好多说什么，转过脸来对安琦歉意地说：“抱歉，我没想到。”
这种熊孩子的事儿，真的是完全预料不到。
“没事儿。”
安琦这里，和风细雨地应对着，那边儿的“战争”却已经升级，站起来的女人多少有些怒发冲冠的意思，直接把筷子甩在桌上，高声：“你给我过来，我还管不了你了，你给我过来。”
她说着就要绕开男人去拽小胖墩过来。
“我不，我就不，你叫我过来我就过来啊，我就不，奶奶说了，不用听你的……”
小胖墩别看胖成了方形，身体竟然还挺灵活，一扭身就直接从老太太那头跑掉了，边跑还边回头看，做鬼脸挑衅。
“站住，你还吃不吃饭，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在家闹，出来还要闹，你就不能安生点儿，我就说了，这种女人就娶不了，就是个搅家精，要不是你给我们家生了个大孙子，看我不让你们离婚……”
老太太碎碎念着，倒是也有自知之明，没有起身去加入追逐战，只在一旁努力瞪眼，还不忘示意男人去看那女人的泼妇样子，用眼神表示“看你娶了个什么玩意儿”。
男人还在吃面，面碗很大，他埋头吃面的样子像是充耳不闻的昏君，而小胖墩跑动的范围也已经扩大，不限于他们那一张圆桌，而是跑到了最近的安琦这边儿。
安琦顿时有点儿不好的预感，抓紧了手中的筷子，面还热着，却无暇挑起面条，而是关注着不要被“战火”烧到。
第466章
看出安琦的紧张, 时羽心中轻叹，看样子面再好吃，也不能好好吃了。
店里的老板娘看出这边儿的乱子, 忙过来阻止, 先阻止的是女人, “大妹子，吃饭, 吃饭，别跟孩子怄气, 快，快点儿，孩子过来, 坐下吃饭……”
女人大约是觉得丢了面子，又或者真的憋着一口气非要好好教训一下儿子, 教训给老太太看，跟老板娘拉扯起来。
小胖墩得了喘息之机, 也根本不觉得什么，不仅不悔改, 还愈发放肆了, 已经跑到安琦旁边儿的他像是又饿了，看着安琦碗里的面，想都没想，就直接拉过一双筷子往安琦的碗里扎。
他的年龄到底还小, 七八岁的孩子，吃饭手都不是很稳当, 挑起来的面没夹住，半途落下, 汤水飞溅，哪怕安琦有意避让，还是没让开，看着衣服上溅起的油花，她多少有几分意料之中的倒霉感。
还不等安琦细看衣服上的污迹如何，小胖子毫无悔改地扒拉碗，这家面馆盛面的碗都有些大，可以当个小盆看了，稳当当不动的时候还罢了，这会儿扒拉着一个边儿，一偏……
“小心，烫！”
时羽连忙起身，却已经什么都来不及阻止了，面碗哐当砸在地上，这还是安琦及时避让开了的结果。
但那些面，连带着热汤，还有不少泼洒在了她的裙子上，那一根根的白色面条，离了汤水，好像是白色的长虫，纠缠着，从安琦的裙子上滚落。
哪怕是再好的素养，这会儿也有点儿控制不住表情，安琦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挺喜欢这条裙子的，这还是新年的时候买的，专门买的适合这个季节穿的厚款的羊绒裙，价格不菲，这才穿了几天？
惹了祸，小胖墩完全没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还跑远了蹦跳着笑话安琦，“碗摔了，你完了，碗摔了，你要倒霉了。”
歪七扭八的调子，配合他那迥异于同龄孩子的粗嗓门，像是鸭子诅咒一样，实在是刺耳又难听。
碗碎的声音也让那边儿的老板娘和女人都安静了片刻，看过来之后，老板娘还关心问了一声：“哎呦，没烫着吧？”
那女人就轻飘飘把目光扫过去，依旧关注小胖墩，“你给我过来，乱跑什么，小心撞了东西。”
到底是自己儿子，还是爱护的。
时羽已经走到安琦身边儿，同时递上好些抽纸，面条滑落裙子，但残留的面汤还在裙上，还有衣服上的……他不好上手帮忙擦，只能把纸递给安琦，安琦低头擦了两下，根本没用，勉强吸走一点儿水分，剩下的还是一团糟。
面馆的抽纸质量不怎么好，眼看着一片纸屑，跟雪花似的沾染在衣服上，安琦的心情更灰暗了，她就不应该出来的。
老板娘见安琦没吭声，就没急着管她，默认她没事儿，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女人的身上，还不忘代替她哄孩子，只希望那小胖墩安分点儿，别乱跑了。
“……大冬天穿什么裙子，打扮得妖妖娆娆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跟个男人吃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关系……”
老太太的碎碎念换了攻击目标，被她鄙夷的安琦猛地抬头，看过去，目光冰冷地刺过去。
“孩子不知道礼貌，大人也不懂吗？我这条裙子八百多，我才穿了两天，你赔我吧。”
不要说什么干洗费之类的，安琦就是生气，就是赌这一口气，非要让她们照价赔偿。
安琦这一开口就是要赔偿，老太太炸了：“哪里来的小娼妇，到这里装什么富贵，还八百多的裙子，你也配，不是从谁家偷来的吧，还是哪个野男人给你的……”
“糊弄谁呢，当我没见过好东西，什么裙子，八百多，你倒是脱下来，让我好好看看，让我也开开眼！”
女人也跟着调转矛头，直接对安琦开火了。
这婆媳两个关键时候一致对外，不仅让老板娘傻了眼，安琦也愣了一下，又气又急，眼中就有了些泪意涌动，不，不能哭，这个时候哭就显得软弱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流泪，却因这一时沉默，助长了那婆媳两个的威势，她们愈发对着安琦骂骂咧咧起来。
连那男人，一直不曾发言的，才吃完面剔牙的男人，都乜斜着眼睛看安琦，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充斥着一种所谓男人的凝视的威力，令人膈应。
时羽眉头紧皱，把安琦挡在身后，护着他，面对那不讲理的婆媳两人，还有那个悄然回到奶奶身边儿，笑着看热闹的小胖墩，冷冰冰开口：“会说人话就说，不会说就别乱吠。”
他大概是不常骂人的，以至于这一句话都拐了弯儿，一般没文化的还真的不是那么快反应过来。
男人是愣了下反应过来的，之后就一脸凶相：“小子，你说什么呐！当着我的面儿还敢欺负我家人，给你脸了是吧。”
他手撑着桌边儿，直接站起来，发现自己个头没有时羽高，却也没弱了气势，用那足够有威慑力的健壮身板儿走上前，也没动手，却透露着随时要动手的意思。
店里其他的客人都在冷眼旁观，不知道是哪里，竟然还有吸溜面的声音，这声音让安琦有些上头的热血瞬间冷静下来，突然想到一句“热闹是他们的”，她可不是要让人看热闹的。
至于放狠话，又有什么用呢？
无论是人数还是力量，她跟时羽都是弱势的一方，安琦完全不指望中立的老板娘能够帮多少忙，以老板娘的立场，不要最后发展到砸坏店里的东西就是好事儿了。
她是不可能给安琦什么公道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息事宁人。
而赔偿，裙子的确是那么贵，但难道她真的能把裙子脱下来给他们吗？
尴尬，难堪，四周若有无穷的暗箭袭来，都扎在身上，让她感觉被刺穿了一样。
“算了，别跟他们计较了，咱们走吧。”
安琦从后面拉了拉时羽的胳膊，主动选择息事宁人，不想再跟这里耗费口舌，也不想在今天再闹出什么大事儿来。
时羽欲言又止，给了对面一个冷眼之后，看向安琦，满是歉意和不忍，“都是我的错，就不该选这里。”
有的时候，环境真的是比较重要，身边的人是怎样的，也很影响心情和胃口。
时羽的那碗面也没吃完，他去付了钱，付账的时候，老板娘小声说了碗的钱，时羽付账的手慢了半分，老板娘就面色窘迫地说：“那个，我们这个碗还挺贵的，我真的没骗你，有单子的……”
她说着就要翻找的样子，时羽没让她翻找什么证明，直接付了钱，安琦已经先一步走出门了，她走出门的时候，还能听到那比冰雪更冷的嗤笑声。
“真以为是个什么人物，还八百的裙子，啊呸，她也配？”
“不知道什么野男人给她的脸了，仗着有张好脸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还让我赔，看我赔她几个巴掌。”
婆媳两个似乎因为安琦这个契机，又和好了，一唱一和地，又能坐在饭桌前安静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