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女官 第11章

  岂料,耿舒宁这利落劲儿,反倒合了胤禛的眼,让他从畅春园出来后就一直燎原的火,稍微和缓了些。

  还是有人愿意听他话的,不是所有人都跟那些混账一样,不长眼。

  他这回去畅春园,九贝勒胤禟也在。

  这货不知是不是地震中被砸坏了脑子,如今行事愈发张狂。

  竟敢在太上皇跟前骂他虚伪,说他不肯为老八加封大办丧事,是公报私仇。

  这混账也不想想,当初赈灾银子都是他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乌拉那拉氏的嫁妆都用上了。

  给一个辛者库妇人所出的贝勒大办丧事,胤禩有那么大的脸吗?

  太子的丧事都中规中矩呢。

  偏皇阿玛是个心软的,想起没了的三个儿子,哭了一场,竟然应下了老九所请。

  敦郡王胤俄也凑热闹,听太上皇说了弘皙过继的事儿,张着大嘴要办太子典礼的差事。

  太上皇虽然没应,但看样子是想大办,漏了口风,让老九老十愈发猖狂。

  国库里空的耗子都快不去了,银子打哪儿来?

  越想胤禛心里火越旺,他明明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君王,火却只能憋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不愿意给廉郡王追封大办丧仪,那是不兄友弟恭。

  说不想大办太子典礼,皇阿玛又要怀疑他不是真心过继。

  一个两个都忘了,现在他才是皇帝,这天下已经是他爱新觉罗胤禛的!

  就算给胤禩封个皇帝做,连个子嗣都没有,他还能从地底下蹦出来管着江山不成?

  至于弘皙……胤禛眼神愈暗,怒火烧红了丹凤眸。

  弘皙今日就在场,听到老十的话一声不吭,显然也想大办。

  这孩子就不想想,太上皇能跟他一辈子?

  不跟自己这个未来的皇阿玛站在一起节俭,毫无孝心,还想接手江山?

  连二哥一半都不如,江山若是交给弘皙,说不定大清国祚还不如前明。

  怒火又起,胤禛就看不得耿舒宁吃喝太痛快,‘嘭’的一声将酒碗放下。

  他冷冷看着耿舒宁,“先前朕吩咐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耿舒宁吓得一哆嗦,慢吞吞起身,用帕子抹了把嘴,尽量放柔了声音,将六尚女官们的能干夸了一番。

  “主子娘娘向来贤惠妥帖,最是记挂万岁爷的身子,事无巨细都张罗得周全。”

  “六尚几位姐姐也都是麻利人,想必这几日,就能伺候着主子娘娘给您呈送折子。”

  胤禛闻言低叱:“朕交给你的差事,你倒是会躲懒。”

  耿舒宁下意识小声反驳:“太后看重主子娘娘和几位姐姐,奴婢才能不够,有自知之明,自然不敢给主子们拖后腿。”

  这话胤禛爱听。

  要老九老十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上蹿下跳,也不会让他那么腻烦。

  但面上他却不肯轻易让耿舒宁狡辩了去,只冷笑。

  “分明是不将朕的口谕当回事,抗旨不遵,你可知道是什么罪过!”

  耿舒宁跪地:“奴婢不敢。”

  她偷偷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委屈。

  “奴婢只是清楚,有多大肚子端多大的碗,若奴婢强办自己办不下来的差事,千秋节办不好,奴婢万死是小事,还会丢了主子的脸面。”

  胤禛闻言,喝酒的动作顿了下,心下微动。

  他自来是个心思缜密又能举一反三的。

  虽耿舒宁不明就里,话却给了他启发。

  老九和老十如此嚣张地蹦跶,一来是太上皇还在,他这个皇帝又跟他们不对付,他们想给他找麻烦。

  二来,若能从太上皇那里得了差事,让人知道太上皇比皇帝说话算数,皇权不稳,他们就能趁机收拢老大和老八的势力。

  待他们站稳脚跟,即便太上皇百年,自己这个皇帝也不能随意发作有权有势的兄弟。

  这俩人既没有自知之明……他索性将重要难缠的差事交给他们,等办砸了,谁给的差事谁擦屁股去。

  比如讨回国库的欠银。

  想办差事,国库空虚他们总不能拿西北风办。

  胤禛心下冷笑,顶好是继续去太上皇跟前哭去,国库不丰,皇阿玛的私库可肥得流油。

  “起来吧。”胤禛似笑非笑扫耿舒宁一眼,继续喝酒。

  他见不得耿舒宁的委屈劲儿,不是出于怜惜,是心里清楚这丫头胆子滔天,懒得看她装模作样。

  心里嫌弃着,胤禛没注意到,心里的火却似是落在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不知不觉被潋滟水光浇灭了下去。

  沉默了一碗酒的时间,胤禛才侧脸,挑着眉上下打量垂首安静呆着的耿舒宁。

  虽不讨喜,人也蠢笨,倒还算是个清明人。

  在这宫里,自诩聪明人多的是,心思清明的却不多。

  耿舒宁刚才吃了几口酒,玉泉春劲儿大,肉嘟嘟的小脸泛着红,唇也红艳艳的。

  这小嘴儿说话时鲜活又干脆,像闷热许久的天儿里,突然落到青石板上的雨滴声。

  带着微风,将空气中的燥气通通砸了个干净。

  消了火,他空腹喝下去的酒开始发作了,头微微发晕。

  偏耿舒宁微翘的唇瓣上,没擦掉的油光晃得他眼晕。

  对看得上眼的人,胤禛也不是那么讲规矩,愿意表示一二亲近。

  于是,毫无预兆地,胤禛忘了眼前是个青葱女儿家,晃悠着伸出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想摁过去替耿舒宁擦干净。

  耿舒宁吓了一跳,瞪圆了眼,倒退几步避开。

  刚才还夹枪带棒的冷唳语气问罪,这怎么突然就上手了?

  大半夜的,就算两人之间没什么暧昧气息,真让这位爷沾了手,她别想出宫了。

  苏培盛见状不对,立时就想退出去。

  孤男寡女,要是能妖精打个架,这火也能泄出来。

  甭管什么法子,只要万岁爷消气,耿舒宁的死活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去,胤禛气沉丹田怒喝——

  “躲什么!”

  苏培盛吓得跪地,这说谁呢?

  耿舒宁心里无奈,也跪下,早知道就不起来了。

  胤禛昏昏沉沉中,说话格外不留情面。

  “吃个东西脏死了,给你擦你还敢躲,是非得脏了朕的眼,还是连你都看不上朕?”

  苏培盛心下一松,不是说他就行。

  耿舒宁被骂得脸上发烫,一阵红一阵白,日子再苦的时候,她也没被人这么骂过。

  余光扫到苏培盛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心里的火拱得愈发厉害。

  冷静?不好意思,一卷《清心经》管不了主仆两个狗!

  喝了酒,耿舒宁脑子格外活泛,她咬牙忍着骂人的冲动,努力放缓语气,小声怼回去。

  “回万岁爷,奴婢只是不敢玷污龙爪。”

  “这吃肉哪有不沾油的,不信您让苏总管试试,若他能不沾嘴,您治奴婢个大不敬之罪,奴婢绝无二话。”

  喝多了酒的男人不光听不进去解释,还容不得挑衅。

  他骄矜地点点下巴,“行,你给朕等着!”

  苏培盛心里低呼不妙,刚才有多不管耿舒宁死活,这会儿就有多后悔。

  但他家主子爷也不会管他死活。

  胤禛声音低沉冷傲:“苏培盛,你过来吃肉给她看,要是敢沾了油光,朕剁了你的嘴!”

  苏培盛:“……”

第8章

  耿舒宁看到的酱肉圆子,在御膳房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鸾凤和鸣。

  上好的肉牛前腿肉,以十几种大料和药材酱好,用雕花的法子,雕刻出肉龙,再以龙飞之势,包围住里面的凤喜肉圆。

  所谓凤喜肉圆,是取肉最紧实的跑山鸡肉做蓉,和以马蹄、龙眼果肉和糯米,秘制而成。

  牛肉补气,鸡肉中和,马蹄清热下燥,龙眼补心益血。

  皇上勤于政务,殚精竭虑,又不爱喝药汤子,太医院和御膳房简直是操碎了心,想各种法子努力给皇上进补。

  但如此一来,甭管酱肉还是肉圆,想食不沾唇,就需要用刀子片开。

  若皇上清醒,苏培盛或者御膳房必定会提前片好,省得万岁爷吃着不爽利。

  奈何大半夜的,地方也不对,不敢叫御膳房伺候,这菜是早备下的,没叫御膳房片好。

  皇上从进门就憋着一肚子火,直接让人出去,根本不给伺候的机会。

  等到万岁爷喝起酒来,苏培盛更不敢把刀子往跟前放,怕有损龙体。

  这导致,眼下酱肉是大块的肉,圆子倒没了小半个。

  御膳房手艺好,耿舒宁刚才没少吃。

  听到皇上带着酒气的命令,苏培盛只能硬着头皮掏靴子,想用护驾的匕首来片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