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北部聚集地好不容易守到了风旋天的末尾。
气候虽然依旧酷寒, 但在沙野上汹涌席卷的风沙却小了许多。
在这档口, 其他某间大沙屋内那位不幸被沙狼咬残下半身的独身男沙民最终也没撑住,悄无声息地在冬夜里伤重去世了。
毕竟像骆宽一样好运遇上顾家,得来悉心照顾的人到底是少数。
没有家里人帮忙操办后事, 他的丧葬只能由北部负责置办, 且为了防止狼群从沙地里掘出尸体啃食, 族里没有考虑传统沙葬, 而是选择火葬,顾家所在的大屋也下来了人筹集骆驼干粪。
彼时,还没有到顾家吃早食的时间, 陶水和顾井甚至还在沙榻上睡着懒觉。
顾漠和顾山打理着两只骆驼呆了一整晚变得脏臭的里间,将它们拉下的夜粪一块块拾掇进粪篓里, 又将底下冷硬的沙砾铲除干净, 重新铺上放在火盆旁烤暖的干燥细沙。
重伤初愈的骆宽还没有力气帮忙干重活,他便坐靠在火盆旁帮着理粪看火。
屋内温度太低, 新鲜潮湿的骆驼粪至少需要两三日功夫才能彻底烘干, 因此顾家前排的过道里堆放了好几日累积下来的草粪, 干湿程度不一。
聚集地里的人一过来, 乍一打眼瞧见的就是火盆边上这么一溜排骆驼粪,当即说明来意问顾漠讨要起来。
顾家有野骆驼在, 过冬前去外部族落买换回的粪干并不多, 原来的粪筐里只剩下一半, 并不再轻易动用,当下全靠这些每日产出的骆驼粪作为烧火盆的主要来源。
而在火盆减少为一只后,日常用掉的燃料也少了一小半,甚至多有结余,能补充回放置在墙边角落的粪筐中。
顾漠听到是要筹粪火化死去的族民后,也不小气。
他给了来要粪的人一篓底好几块刚收上来的湿粪,算是聊表心意。
如今整个北部驻地就几十户沙民,每户给一点骆驼粪干犹嫌不够,差额全靠拥有骆驼群的聚集地出,然而那些散养在逼仄沙屋里的骆驼生活状态并不好,拉出的新粪同以前比也少得多。
拎着粪篮的外来者掂量了下篮子,看向被顾家用来养骆驼的最里间,还想靠近了撩开仔细看看,却被顾漠挺身拦在外头。
那人的身上有一股与人畜粪待久了的浓重异味,顾漠离得近,闻到后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连忙将人带出屋子,生怕会再被喜爱干净的陶水闻到。
不过陶水起床后还是多少嗅到了一些怪味,她以为是自家两只骆驼的粪便味道,就没有表现出来。
直到众人都吃过早食,北部趁着屋外风小开始举行烧尸下葬,陶水跟着顾家出屋门去参加,闻见边上靠得近的从其他沙屋里出来的沙民各个身体上都充斥着浓郁万分的恶臭。
短短七八天时间里,被沙狼堵在沙屋中的北部族民日子过得与从前比一个天一个地。
陶水的小脸顿时憋得苍白,匆忙用手隔着丝巾捂住口鼻,才算觉得好些。
就连顾井这个土著小姑娘也有些受不了,她闻惯了陶水身上的幽淡体香,再闻到族人身上的臭味不免显得格外排斥,偏过头直往陶水纤弱香软的脖颈处挤。
两人勉强参加完,逃也似的回到了大沙屋中。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是不是见顾家所处的沙屋中地方空大,养的骆驼也不多,北部聚集地找顾漠商量,想挪三四只骆驼进来让他帮忙养着。
顾漠惦记陶水不喜欢嘈杂熏臭的糟糕环境,没有松口答应,径直婉拒。
没想到,最后那些骆驼还是被牵放了进来,连同它们的食筐一起,被交由沙屋中某户沙民家集中喂养。
当然也不是白养活,这些骆驼拉落的草粪里会留一小部分给帮养的门户,算是报酬。
眼看着好端端的地屋里养满了脏臭的骆驼,过道上都是各种草料和不明污渍,不仅仅是顾家,其他三户沙民也委实怨声载道起来。
可大家都没有什么抵抗的好办法,只能暂时开始起人畜一屋的同居生活。
陶水打从那些骆驼搬进来,唯一称得上灵敏的鼻子就不太好受,时时蒙着丝巾也没感觉有太大用场。
这还多亏了顾漠用长帘将顾家榻尾的过道尽数遮拦封闭起来,而那些与四头骆驼离得近的沙民更加难挨。
顾山不怕臭,反倒还挺喜欢观察那些成年骆驼。
他根据它们的行为习性,调整自己对家里两只骆驼的饲养,也正因此,顾山很快发现了同屋沙民里一些小偷小摸的占粪行为。
很显然,聚集地里这些骆驼拉粪少的原因并非是吃得不香住得不好,很大可能就是草粪被旁人悄摸捡去了。
“我们自己知道就算了。”顾漠语气沉静地告诫弟弟,“别声张。”
男人说这话时,手头还在为近段时间食欲不振的陶水煮着肉粥,纯杂粮粥里满是肉丝,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对于贫瘠少食的北部来说,已称得上是难得的佳食。
就连在顾家一向吃得最好的顾井见到这碗喷香的浓粥,都格外贪馋地舔了舔嘴角。
不过她没想跟陶水争,俨然将后者真正视为了自己人。
通铺上,躺着休息的陶水鼻子一直堵着,不太通顺,吃了几颗灵石也不见效果,她为此闷闷不乐。
更令她倍感讶异慌张的是,她突然发现灵泉井水位不知何时竟下降了好长一截。
连带灵乳在湿润的井壁上也分泌得缓慢,许多未曾成型就干了,简直是用一块少一块,唯有井底的灵石暂还未发现缺失迹象。
自打陶水莫名其妙来到这片荒漠世界,随她而来的灵泉就是她赖以为生的本命,她也习惯了靠渡出里面的井水伪装自己外来客的身份,以供维持她在这块陌生沙地上的生活。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陶水顾忌泉井水的珍贵,并不舍得滥用,也就在迁徙路上渡得多一些,卖给北部沙民救急。
可她没有想到,灵泉依旧还是减退萎缩了。
内心深感害怕的陶水思绪纷杂,恹恹地缩在沙榻上,被端粥来给她吃的顾漠喊了好几声,方才回过神来。
“饿不饿?我喂你吃点粥吧……”顾漠从滚烫的壳碗里舀出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又吹,才递去陶水唇边喂她。
陶水六神无主,心里又急又怕,脑子里乱懵懵的,莫名涌出许多颠三倒四不好的念头。
一会儿是灵泉井消失,她再也渡不出井水,一会儿是无法渡水的她成了顾家的累赘被嫌弃……
这下再看见顾漠要喂她喝粥,陶水哪还敢让他伺候,红着眼尾,勉强打起精神坐起身,想要伸手接过粥碗。
“我自己喝吧。”她的嗓音干哑低弱,带着一点儿鼻音,不负从前的清软悦耳。
垂眉敛眸,可怜巴巴的。
顾漠一听就感到分外心疼,绕过陶水伸来的小手,单手将她抱进了自己的胸前,声音低沉地关心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看着他要紧的目光,陶水抿了抿唇角,垂着眸子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顾漠多问两声,也没得到回应,只好先把热粥喂给陶水吃。
陶水见自己拿不到粥,只好顺着顾漠的意思,吃他喂来的。
尽管乖巧,却总带着一种病恹感。
顾漠担心她,时刻注意着陶水的状态,晚上也没有熟睡,给她揉背捏手了一整晚,想让她舒服一些。
可陶水的情绪还是时刻低落下来,就连顾山顾井和骆宽都发现了不对。
直到聚集地骆驼在大沙屋里过夜的第三天晚上,过度忧虑的陶水破天荒发起了高烧,整张小脸被烧得通红,身体却是冰冰凉,急得顾漠和其他三个人围在她身旁团团转。
“肯定是那些骆驼不干净!”顾井在一旁铮铮有词,“陶水跟我说过的,她说觉得有味道,跟骆驼住一起不好!”
顾山和骆宽不好应话,守在旁边等着帮忙。
顾漠却完全用不上他们,他脸色铁青,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动作飞快地将两只火盆端上了沙榻,就放在陶水身边,给她暖着身体。
又烧来热水喂给她喝,搅干湿布无数次擦去她身上背后冒出的冷汗,彻夜忙个不停。
陶水一连烧了两天两夜,等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只见顾漠等人都围在她的身边。
被帘布四处遮围起来的沙榻上暖意十足,光线不亮的空气里却并没有太大的难闻味道,连常听见的骆驼吭哧声都好似消失了。
“你醒了?”顾井的脸出现在陶水眼门前。
很快又被顾漠挤开,他在陶水脑后垫上了松软的衣物作为靠枕,扶着她微躺起来,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喝点水?”
陶水的嗓子正干得厉害,喝了两口顾漠喂进嘴里的温水,只觉得有股木植涩意直冲脑顶。
是顾井凝聚出的水。
这两天没有陶水凝水,顾家吃用的都是顾井的青水。
陶水想到这里,顾不得其他,焦灼地查看起自己的灵泉井,发现里面的井水还维持着原样,并没有再下降时,很是松了一口气。
而另一旁顾井还在向陶水播报着哥哥的战绩。
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顾漠忍无可忍将那些骆驼又赶回了它们原来待的大沙屋里。
还趁着风旋过去后天色变清明的时机,组人去外面打了几次狼,凭着一股狠劲,打回来好几头。
顾家肉缸里的狼肉还没有吃完,顾漠也没有心思再收拾新的死狼,全托同屋的族民帮忙料理,眼下还没有去拿回来。
陶水听到这里,湿漉漉的水眸看向顾漠。
她的额头一暖,是顾漠低头吻了吻她。
在陶水生病发烧的时候,顾漠从没有如此痛恨自己没有沙屋,连带陶水跟着他也吃尽了苦头。
“等打的狼再攒多一点,我就去换粘液回来,我们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屋子。”他语气轻缓地对陶水说道。
陶水不清楚在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对顾漠他们解释。
只好闭了闭眼,靠睡觉蒙混过去。
然而顾漠却把自己答应要给陶水建沙屋的约定放在了心上,在陶水好转后更是动力十足,每天都同其他沙民一起外出打狼。
受伤严重的同时,也收获满满。
顾家的单侧沙墙上挂满了因为没盐只能风干的整头狼尸,五人通铺上也全是硝制好的狼皮,几乎一人一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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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待到沙漠冬季里特有的凛冽寒风再度卷土重来时, 被打怕了的沙狼群不声不响地撤退了。
北部驻地再瞧不见它们的身影,这使得捕狼上瘾的沙民们食髓知味,多次想叫上顾漠一起趁胜追击。
大沙屋内,病体初愈的陶水知道后, 拽着顾漠咬疤累累的大手, 并不想让他去:“顾漠, 别去了。”
顾漠合算了下家里的狼肉与狼皮,显得有些迟疑,耐着性子同陶水解释道:“再多打几头, 能换来的粘液更多, 到时候也好请族里的人一起帮忙起屋子……”
“不是房子的事……”陶水摇着头, 默默伸手摸了摸顾漠掌心还未愈合的血疤。
没有了奇妙灵乳起到的效用, 顾漠和北部沙民们只能用设陷阱、肉/搏等老办法制服屋外成群结队出没的凶恶狼群。
为此,男人被毛袄覆盖的身上、手脚处都是斑斑血痕咬伤。
顾漠敏锐察觉到陶水话中没有说尽的意思,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族里人打狼的邀请, 情愿陪在陶水身边同她说话解闷:“那是怎么了?你说给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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