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晏央
对于?那些兴兵反隋的豪杰,李唐能拉拢的就拉拢,招降不来的就剿灭。在经历了数场大战之后,动荡不安的天下终于初初平定了下来。
然而这时,刚刚晋升为皇族的李家内部又爆发了矛盾。
李渊立长子李建成为太子,立李世民为天策上将。
因李世民功高震主,李渊颇为忌惮这个次子,便扶持李建成与李世民相斗,放任李建成一派与李世民一派矛盾激化……
“若换做寻常开国皇帝,忌惮自己手?底下?的功勋武将,想着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我虽不赞同,但还算能够理?解。我们?家老祖宗这做法,我是当真不理?解了。有一个既能马上平天下?,又能马下?治国的儿子,难道不好吗?”
李令月一点儿也没有避先人讳的意?思,李渊敢做,她?就敢说?咯。更何况,说?起李唐的历史,总是绕不开玄武门之变这一段的。
她?跟嬴政吐槽道:“还有,高祖他忌惮儿子也就罢了,连女儿的兵权也收……啧啧。若是留着我平阳姑祖母的兵权,指不定还能制衡一下?我太宗阿翁呢。”
为李家江山荡平天下?的那一拨武将,大部分都是与李世民亲厚之人,还有一部分则是中立派。
李渊想的倒是美?,夺了平阳公主的兵权,拿来交给他信得过的人。可他信得过的人里?,有能与李世民手?底下?那帮子能人相抗衡的武将吗?
嬴政闻言,淡淡道:“唯有自身能力不足者,才会忌惮朝中能臣。”
若他有这样一双才华出众的儿女,他定会将这两人都使唤起来,才不会卸了女儿的兵权,让女儿在后院蹉跎。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只要能够为他办好差事的,都是好孩子。
李渊的做派在嬴政看来,简直暴殄天物?。
思及那到底是李令月的老祖宗,嬴政到底没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只是他心中对李渊的心性,是不怎么看得上的。
“其实我阿翁这人,既重情?又重名声,高祖若是不搞制衡那一套,百般猜忌打压我阿翁,而是册封我阿翁为太子,平日里?见了我阿翁多说?几句暖心的话?。我阿翁还真会心甘情?愿给高祖当牛做马,不越雷池半步。隐太子李建成,兴许也能有个善终。”
可惜,李渊将李建成摆在了李世民的对立面。而夺嫡之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建成、李元吉一派与李世民一派势同水火,太子一脉欲夺李世民兵权,置李世民于?死地,李世民自也不肯引颈就戮。最终,玄武门之变,兄弟相残,李建成、李元吉一脉被尽数斩杀,实在让人唏嘘。
玄武门之变后,李渊被迫退位,贞观之治的时代正式降临。
李世民对外平定突厥、薜延陀、回纥、高昌等国,对内爱惜民力,肃清吏治,让百姓休养生息,大唐渐渐从隋末的凋敝中缓过了劲儿来。
“我阿翁什么都好,就是这培养继承人方面,颇有向秦皇汉武看齐的意?思。”李令月道。
嬴政:“……”
这“秦皇汉武”中的秦皇,指的应该是他吧?
他的老祖宗们?都是秦公秦王,到了他这一代,灭亡六国一统天下?,才够得上称皇的标准。大秦又二世而亡,这秦皇指的总归不会是那残暴愚蠢的秦二世吧?
他好端端地站在一边,没有惹任何人,怎么又躺枪了?
“说?的不是你,是我们?历史中的那个始皇帝。你平时不都让我不要把?你和那个始皇帝混淆起来吗?怎么今天还自动代入始皇帝了?”李令月奇道。
“不过,代入就代入吧,以他为诫也不错。”
“约莫是因为秦皇汉武与我阿翁功绩都十?分高,大家也都喜欢把?他们?三个拿来做比较。他们?或许在其他方面都很成功,但在培养继承人方面,都比较失败。”
李令月说?着,将始皇长子扶苏一接到矫诏,二话?不说?就自尽,胡亥上位之后杀光兄弟姐妹,杀空朝中重臣之事说?了一遍。
嬴政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虽然被秦二世冤杀的许多朝臣,例如时任右丞相的冯去疾与其子冯劫,如今还未为嬴政效力,被腰斩的李斯还未成为大秦左丞相,蒙恬、蒙毅这对兄弟也未升至高位。
但嬴政一想到他费尽心思为大秦搜罗来的中流砥柱,就这样让秦二世和赵高这两个人给霍霍了,他就恨不得把?赵高的尸体拉出来鞭尸。
至于?嬴胡亥这么个糟心玩意?儿,一生下?来就丢出去喂狼得了,也不必在他身上倾注任何资源了。
“培养出如胡亥这般蠢笨如猪还毫无自知之明的幼子,始皇帝的确不会教?子。”嬴政愤愤地道。
他定不会犯始皇帝那样的错误。他的孩子,可以狠,但不能蠢,若不幸真是个蠢货,至少得有自知之明。
与胡亥相比,让嬴政更失望的其实是扶苏。
因为纵观始皇帝诸子的反应,唯有扶苏是作为隐形继承人被培养的。
与未被始皇帝着重教?导过的胡亥相比,扶苏的表现,无疑更能证明始皇帝在培养继承人这一块上的失败。
李令月见嬴政恹恹的样子,颇有些不习惯,于?是赶忙安慰他道:“放心,始皇帝的难兄难弟,表现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始皇帝在东巡路上去的突然,诸事尚未来得及安排,还算是情?有可原,那汉武帝的表现可比他还糟心……”
她?将汉武帝晚年时常出游巡幸天下?,连太子刘据都无法轻易联络到汉武帝的情?况讲给嬴政听。
父子二人不能进行直接有效的沟通,什么信息都通过身边之人来传递,自然是要出问题的。
尤其是刘彻晚年昏聩,身边多小人。有些人与太子刘据结了怨,自然要想办法让太子上不了位。
刘彻一个年老之人总在外游荡,时不时就要生一场病,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刘彻身边一个名唤江充之人却说?他这病是因有人以巫蛊之法诅咒他。刘彻信以为真,还派江充大张旗鼓地去调查此事,却不知,江充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准备借由此事来陷害与他结了怨的太子刘据。
最终,江充从太子刘据的宫中“搜”出了桐木人偶。
巫蛊之祸,在汉武一朝十?分要命,陈皇后因巫蛊之祸被废,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因巫蛊之罪被处死,若刘据不能及时面见汉武帝刘彻,澄清此事,那么等待他的,必然是无限悲惨的命运。
然而,江充一门心思要将刘据拉下?马,又如何会允许他面见汉武帝澄清?
“有人劝说?刘据,汉武帝兴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刘据当以先朝扶苏的遭遇为鉴。刘据信了这话?,准备起兵,为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然而,他未料到汉武帝尚在人世。于?是他这一起兵,便当真成了谋反……”
父子之间,走?到这等地步,刘据自有诸多失误,刘彻显然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看,这汉武帝在继承人一事上是不是比始皇帝更失败?起码在始皇帝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搞陷害扶苏那一套之类的……”
嬴政:“……”
不,他并?没有觉得被安慰到。为什么他要跟那个汉武帝比谁更昏聩?
不过,令月都这般“安慰”他了,他也不好太不给令月面子。
这般想着,嬴政主动岔开了话?题:“那你大父在培养继承人方面又出了什么问题?”
李令月道:“我阿翁立了嫡长子李承乾为太子,平日里?对太子十?分严厉,对嫡次子魏王李泰却甚为宠爱,一应用度直逼太子。这既令太子担忧,也让魏王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来。原本一切还在可控范围之中,但后来,太子患上了足疾,自此,太子心态彻底失衡,而魏王的野心也随之膨胀……”
想想看吧,李承乾不过是盖个房子,亦或是闲暇时分跟宦官玩乐一下?,就有人指着他鼻子骂他是秦二世。正常人心理?都容易出问题,何况是患了足疾之后,逐渐变得敏感偏激的李承乾?
偏偏李世民没有注意?到李承乾的心理?问题,他在发现李承乾的种种“叛逆”行为后,甚至对李承乾愈发严厉。与此同时,在面对嫡次子李泰时,李世民又是另一副标准,无论李泰做了什么,李世民总是夸奖鼓励他,俨然是个慈父。
虽说?李世民的心腹大臣都看得出来,李世民是对太子与魏王期待不同,才会有这般明显的差别对待。太子要继承江山,不可行差踏错,故而李世民待他严厉至严苛,魏王不需要担此重任,可放心宠爱。
可在李承乾看来,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他总怀疑李世民是要废了他,让李泰上位。李世民对李承乾的斥责,李泰对李承乾的挑衅,让他的忍耐达到了极限。
于?是,李承乾最终也走?上了谋反的道路。可他那点道行,在李世民眼中完全?不够看,谋反的结果可想而知。
李世民虽对李承乾十?分失望,但毕竟李承乾是他寄予厚望多年的儿子,即使李承乾谋反,他也不愿要了李承乾的性命。
为了保全?李承乾,李世民越过嫡次子李泰,改立嫡幼子李治为太子。
“这便是我阿耶上位的由来。若是没有头上两个兄长相争一事,我阿耶等到了年岁,大概就出京就藩了。”
若果真如此,大概也没有武皇与李令月什么事了。
不过,事物?都有两面性。她?们?若未处在权力的漩涡中心,也不会轻易被权力的动荡所波及。
李令月至今还记得,自己最初其实只想做一个咸鱼躺平的公主来着。
后来,她?选择走?上夺权之路,是她?身处权力中心,深深感受到了身不由己是种什么滋味儿,进而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若当时给她?一个安稳的环境,恐怕也就没有如今的她?了。
嬴政听完李令月的话?后,问道:“既然,你觉得秦皇汉武与你大父,在教?导继承人方面都是失败者,那么在你看来,若换做你,会如何培养自己膝下?的继承人?”
李令月愣了愣:“我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毕竟她?自己都还是她?家阿娘的继承人呢。
“不过,我会观察我孩子的性情?和才干。若是大差不差,便由长嗣继位。除非长嗣心性不行,又或是资质远不如后来的弟弟妹妹,譬如我阿翁与隐太子李建成那种情?况,那为了王朝的发展,自然要让资质最为出众者继位。”
“另外,在立储之前当慎重,一旦定了储位,就不要纵容其余诸子再生出不该有的野心来了。要定期与储君沟通,万不能再让刘据那样的悲剧发生。”
话?是这么说?,但李令月觉得,指不定最后她?膝下?就一根独苗苗,根本没得挑。
毕竟,她?热衷于?在前线冲锋陷阵,对乖乖待在宫中生孩子根本没什么兴趣。
嬴政在听了李令月的话?后,露出了思量之色。
第048章
“咱们继续讲我阿翁之事吧。在农事方面,我阿翁实施均田制和租庸调制,在文化方面,又建造了弘文馆、史馆、崇文馆等来藏书……”
嬴政对建造藏书馆兴趣不大,却对后世?的耕种制度很?有兴趣。
于是,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李令月:“可否为我细细讲解一下‘均田制’与‘租佣调制’?”
田里?的粮食产量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至关重要?,但?凡是头脑清醒的封建帝王,就没有不关心耕种之事的。
李令月对于嬴政会向她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
她对着嬴政点了点头,道:“将我大唐的无主之地租予百姓种田,并向百姓征收赋税。我阿翁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唐从最初建国时的萧条中渐渐缓过了劲儿来……”
均田制这种制度源自北魏孝文帝,彼时,男、女、奴婢和耕牛均可授田,北齐与隋、唐也沿用了这种制度。
到了隋唐时,官方取消了对妇女、奴婢的授田。一定程度上,这也使?得在田间劳作的妇女们不得不依附于她们的丈夫。
李令月无意评价李世?民不给妇女、奴婢和丁牛授田究竟是对是错,因为发展到武周一朝,随着百姓人?口激增,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均田制已经隐隐有崩溃的迹象了——朝廷已经没有足够多的田地可以租给百姓耕种。
在这种时候,阶级矛盾显然?才是主要?矛盾。
想要?重新分配蛋糕,至少得先?保住蛋糕甚至将被人?夺走的蛋糕重新抢回来再说?。
武皇与李令月若要?抑制土地兼并,维持住均田制,其难度显而易见。
她们有心以法律的形式限定每家拥有的田地数量,每家可拥有的田地,则以爵位高低为准绳,依次递减。
但?既得利者绝不会乖乖吐出吃进嘴里?的肉,若要?将新法推行下去,她们必将受到重重阻碍。
在李令月率军出征之前,武皇就在暗自为变法一事做准备。
这变法之事,不变则已,一变必要?一鼓作气,否则一切便前功尽弃。
李令月将大唐的种种情况分享给嬴政后,又补充道:“每个?王朝发展到中后期,大概都绕不开土地兼并这个?问题。我大唐如此,大秦日?后亦是如此。虽说?陛下眼下还不需要?为此而担心,但?日?后这也是陛下的大秦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早在李令月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嬴政的脑子便已开始高速运转了起来。
在他看来,李令月所?说?的这个?“均田制”,与当初周王朝实行的“井田制”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譬如两者都是拿出国家的土地,租给底下的人?种,且都规定了这土地只能供这些耕种者使?用,不能随意买卖。
若说?其中有什么不同,便是这“均田制”是直接将田地分发到种地的黔首手中,由?黔首来缴纳赋税。“井田制”则是周天子将田地租借给底下的诸侯,诸侯又将土地租借给卿大夫与臣属等,届时,诸侯及其手下的卿大夫给周天子缴纳赋税。
坐拥这些田地的诸侯与卿大夫经过代代积累,势力会变得越来越强。而在井田上辛苦劳作的黔首们,则没有任何好处可拿,他们在耕种之时自然?也提不起干劲。
一百多年前,商鞅看出了“井田制”的种种弊端,于是,在变法的过程中,他“废井田,开阡陌”,允许土地私有化。秦国的黔首想要?获得土地和爵位,便得拿军功来换,上战场去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