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在我 第122章

作者:桉柏 标签: 灵异神怪 东方玄幻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午后最热的时间渐渐过去了。

  军队重整,民夫杂役在士兵们的驱赶下起身,重新架起牛驴骡子,为前线运送粮草。

  行至日落时分,又到了扎营休息的时间。

  夺粮草成与不成,就在今晚。

  商悯立在骡子车上注意着四面八方的动向,忽然眼睛睁大,“怎么那么多烟尘,有军队来了吗?”

  一旁的王善吓了一跳:“不可能吧?”

  现在还没有完全入夜,突袭太早了,来者极有可能不是谭军。

  他伸长脖子去看,没等他看个明白,就听号角声响起,士兵骑马奔至通传,“切勿惊慌,前方乃是燕军!”

  王善面色连变,头低了下来,用极低的声音道:“一定是来接应粮草的。”

  苏归不是什么站着不动挨打的庸将。

  有些错,犯一次也就知道了。谭军可以突袭燕军,也可以突袭粮草,苏归有所准备再正常不过。

  “来得及时啊。”商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凝重地说。

  若是燕军下午来接应,那谭军得到消息或可止步,停止突袭,但是现在傍晚天都要黑了,谭军恐怕已经在路上了,箭在弦上,要不要打道回府,这是个问题。

  可以确定的是,谭军要想得到粮草,不出点血恐怕是不行了。

  燕军派来的是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个个装备精良,他们一与辎重部队汇合便列开阵型护卫在一侧。

  不多时又有将士传令全军,言今夜是无风之夜,天气正好,不可休息,需夜间行军两个时辰,如此一来不到明日上午便可与燕军交接粮草。

  刚欲歇息的杂役听此命令顿时哗然,人群中骚动声渐起,甚至有人激愤出声:“炎炎烈日之下一日行几十里,只给两碗糙饭,让不让人活了!”

  “军令下发,尔敢不从!”骑马的将军一声呼喝,众多手持坚盾利刃的士兵团团围上。

  他们抬起手中长枪以枪杆做棍狠狠敲下,同时手持木盾列为一排向内挤压拥挤的人群,闹腾的杂役们立刻人仰马翻,惊恐躲避宛如密林的长枪长矛,生怕自己被捅个对穿。

  有几个倒霉蛋当场就被枪矛刺得鲜血淋漓倒地不起,血腥味弥散,喧闹的人群为之一静,惶惶后退,不敢再上前。

  见杂役服帖下来,传令的将军挥了下手,又有士兵排众而出扛着一麻袋一麻袋的馕饼窝头朝人群抛洒,这些食物比起发霉的米好上不少,虽然混入许多麦糠稻壳和小石子,干硬又难嚼,但是顶饱。

  一见到吃的,方才惊恐后退的杂役们立刻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捡地上的食物。

  “一刻钟后开始行军,拿好你们的食物,然后挑起扁担牵好牲畜,延误军令者杀无赦!”

  森森杀气,震慑人心。

  兵刃之下没有人再敢闹事。

  商悯脚背被踩了好几下,她钻进人群中抢了一张饼,灵活地钻了出来。因为怕被别人抢,她还爬到了车底下吃。

  然而刚咬一口,她就被里头的小石子嗑到了牙。

  商悯着实饿坏了,习武之人食量本来就大,她身体底子好可以多撑几天,但是不吃东西真的顶不住,连战斗力都会下降。入杂役部队商悯也不好带太多东西,身上贴身藏的都是银票银子和一些防身的小型刀具,没有多余的地方藏食物了。

  她用牙费力地磨硬成石头的馕饼,啃了没几口就发现旁边有几双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她手上的食物。

  是几个半大小孩,看上去瘦骨嶙峋的,没抢到饭,靠在一起像几只病歪歪互相依偎的雏鸟……商悯立马吃不下去了。

  这样的人,她短短几天看见过很多,在这粮草大军中尤其多,她帮不过来。

  可是商悯长叹一声,掰下够自己垫肚子的一小块馕饼,剩下的塞到了那几个小孩怀里。

  “给,你们吃吧。”她闷声道。

  那几个小孩几乎是把馕饼从商悯手里抢过来的,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没一句道谢,甚至来不及分饼就低头咬了下去,比护食的小猫小狗的吃相还要凶狠。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如今境况,实在是无法要求这些可怜人太多。商悯慢慢啃完了饼,心里不是滋味。

  一刻钟后,粮草大军再度启程。

  哪怕许多杂役已经吃到了食物,可是身体上的亏空岂是一块饼一把馊米能补过来的?人们的喘息声比之白天更加剧烈,夜晚温度骤降,他们的口鼻处呼出了白雾,那些被或牵或驾的牲畜口鼻也喷出白雾。

  疲惫的不只是人,被压榨的也不只是人,茫茫大军,放眼望去,居然分不清人和牲畜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们的神情麻木而空洞,步伐僵硬且缓慢,眼中全无生气,如同行尸走肉。

  这死气是可以明确感受到的,是可以具现化的。

  商悯抿了抿唇,抬起头开启眉心灵窍,观气术运转。

  成千上万道死灰色的气运光柱冲天而起,简直密不透风,宛若牢笼般将商悯束缚其中,那灰色浓郁到化不开,连天上的明月都被灰色遮盖。

  他们的命运是如此直观,他们的未来是如此明确。

  除了死,他们无路可走。

  燕军在护粮草,谭军将要突袭,无人在意这些征调来的杂役。

  孙映一行人为粮草而来,若是力所能及,他们或许会对这些杂役伸出援手,可是现在他们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说到底,这些人死不死,很少有人在意。

  就算有人在意,也只是感叹一声:“死得真可怜啊,他们成了两军对垒的牺牲品。”感叹完他们会继续关注这批粮草,甚至不会去数有多少杂役死在了这场战役里。

  他们的尸体将被就地掩埋,或被秃鹫啄食殆尽,或被荒野上的野兽刨出来吃掉,数百年后战场痕迹不在,无人知道这片土地下埋藏着累累白骨。

  这样在意是浮于表面的,是廉价的,除了感叹,什么都没有做到,除了怜悯,什么都没有给予。

  许多高位者潜意识中有一个想法——这万千百姓生命的重量,抵不过数千车的粮草,抵不过攻谭大局,将这千万百姓的性命和攻谭大局一起放在天平上,那么这些百姓的性命就变成了可以被牺牲的东西。

  商悯大汗淋漓,手指轻颤,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这些事情她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没有做好心理建设,但事到临头,她还是忍不住往深了去想。

  商悯知道自己已经变了,前世她爱好习武登山与亲朋好友聚会,是个普通人,现在她变成了上位者,变成了当权者预备役,她今生今世的所有亲人都在把她向这个目标培养。

  他们教导她硬起心肠,教她当断则断,指引她御下弄权,他们告诉她什么叫做权术,何时需要抛弃道德,何时需要利用道德。

  商悯学得极其优秀,也确实把这些东西学到位了。唯有一样,就是许多道理她是知道,但还没有用于实操。

  她曾对郑留说,联合各国发动反燕大战是在舍数百万人而保数百万人,是为了保整个人族。

  当日的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也做好了准备。

  成王的路必定伴随枯骨,光复人族的路必会遍布尸骸。

  郑留视之为理所当然,换成父亲和姑姑,更不会觉得有什么。

  如今舍数百万人的机会没有摆在商悯面前,可是舍数万人的机会,的确已经到来了,就在今日,就在现在,就在她的眼前。

  商悯不是实操者,孙映等人才是,可她是目击者,是旁观之人,也是局中人。

  此刻商悯蓦然惊觉,骤然清醒。

  她回想起,从前的自己从来不会把人命放在天平上衡量,这个选项压根不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她接受的是生命无价的教育。

  可是在这个世道,生命就是有价的,是可以被评估的,也是可以被买卖舍弃的。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商悯,你早该接受这一切了,不是吗?你连人都能杀了,舍弃更多的人命又有何不可?世道如此,你该适应。你是被选定的王,你心中有着宏伟抱负,这条路,怎么可能不死人?更何况那些死去的人不是白死的,他们的牺牲是为了人族的伟业。

  可是又有另一道声音对她说,你认同的,究竟是哪个你?前世的你信奉生命无价,信人人平等,今世的你被教育弱肉强食,被告知你生而为王,两个你都是你,但同一个人不可能有两套相悖的思想。

  生命无价,人人平等,宛如美好的理想。这世间弱肉强食,她生而为王,这才是现实。

  商悯的野心被现实浇灌,她的眼界因理想而抬高,内心也因理想而纠结,这纠结来自于前世和今生的思想矛盾。

  她没法求助于任何人,因为没有人能理解她。

  她不禁想,如果她不是武王之女,而是转世为了此世平民,面对这等乱局,她是否依然会踏上逐鹿之路?

  答案是,会。

  只是武国不会是她的直接后盾,她所行的路也不是借力各国,而是纠集平民民间起义,效仿历史书上各朝各代的起义将领。

  可是商悯就是武王之女,她这辈子天生站在高处,被长辈带领着俯视尘世。这导致她既能够共情底层平民,也染上了上位者的残酷习性。

  心肠太软的人不适合做上位者,心太狠的人又过犹不及。商悯需要让自己处在一个中间值,要保留怜悯,但也要残酷。

  如果她不曾保留前世的记忆,便不会有此刻的纠结,也不会陷入道德和思想的困境。

  可是如果她不记得前世,也不会有这样的眼界和心胸,那段记忆是瑰宝,是塑造她人格的重要之物,是她之所以为她的证明。

  “我想……”商悯低喃出声。

  帮着赶驴的王善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想,救下这些人。”商悯眼神复杂地四顾。

  乌压压的人群如同一长串爬行的蚂蚁,行进在荒原的夜色中。他们在进行漫长的迁移,终点似乎近在眼前,死期也近在眼前。

  王善喉咙一哽,问:“怎么救?就算有燕军到来,谭军还是要尝试夺粮草,夺不走,也可以试着毁坏粮草,两军冲杀之际,没有人顾得上他们,他们会在战马冲锋之下。”

  放在以前国力昌盛人手不吃紧的时候,运送粮草的不是杂役民夫,而是专门的杂役兵,战斗力差,但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可是攻谭本就仓促,加上各地天灾频繁,国力不似以往,是以杂役手无寸铁,征调自民间。

  甚至还有一批人是从牢狱中征调出来的,脚上还戴着脚镣,就这也要押送粮草,可见人手吃紧到了什么地步。

  如果谭军做得狠一些,甚至可能会直接屠杀这些杂役,没了杂役重新征调也需要时间,这对于燕军粮草运力算是重大打击,何乐而不为呢?

  “谭军会屠战俘吗?这么多杂役,他们会不会杀了他们?”商悯眼皮一掀。

  她知道谭军有时会屠战俘,这时向王善发问是为了试探十方阁人马有没有就如何处置杂役达成协议。

  “不可能!”王善下意识道,“他们承诺过会放过平民。”

  “如何放过?”商悯先是放松了一点,接着又质疑,“令众多杂役就地解散变成流民,还是说他们会同意接收流民去谭国安置?”

  谭国当然没有做出过这种承诺。

  他们已经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能力再收留流民了,但是翟国可以。按照十方阁原先的计划,谭军夺取粮草后,便由孙映主事,带领众多杂役行至西北大运河,乘谭国准备好的船只一路南下,让他们去往翟国谋求生路。

  可是现在计划无疑是被打乱了,粮草能不能顺利夺取还不确定,若是只有辎重部队外围的护卫队,谭军对付他们自然不在话下,可是接应的三千精锐大燕骑兵一来,十方阁的人也自顾不暇,仗一打起来,不知能不能顺利脱身。

  “带我去见孙映。”商悯冷静道,“不能坐以待毙了,按照原计划是行不通的……你们十方阁来了多少人?”

  “什么?”王善满脸惊愕,“这……我……”

  “行了,知道你做不了主,赶紧带我去,孙映藏太严实了我找不到她,你肯定有办法,你带我去。”商悯一把将他扯下骡子车,对身边的小孩讨好地笑笑,“帮我们俩赶会儿车。”

  她没留给旁人思考和问话的时间就扯着王善隐入人群,夜色昏暗,他们的身影藏得很好,没有任何人发现。

  王善也知道此事不同寻常,没怎么反抗就带着商悯找到了孙映。

  商悯探头凑到孙映身侧,假装跟她一起推车,实际上暗中传音道:“阁下,燕军护卫粮草队伍,谭军必不能顺利得手了,我等何不早作打算?”

  “你不是只在意你们的公主吗?怎么突然又要掺和此事?”孙映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