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她脸上不可避免地显露出失望之色,眼神更显疲惫。
“谭公不问问, 我为何会如此说吗?”商悯静静看她。
谭桢轻轻揉了一下眉心,道:“何须我问呢?大人来谭国不就是为了此事吗?”
“我听老师讲,谭公您在老谭公决心祭天柱之前坚定主战, 不愿以国君之命换取可能的和平。”商悯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谭公今日失望,是想主和?”
“大人不必如此试探。”谭桢眉目间显出冷然, “父亲为国而死, 我欲为父报仇,可不得不考虑谭国上下百姓。百姓不想打仗,若燕军已有不战之势,我却为报仇而命谭军抗燕, 那便是罔顾人命。假如咽下这血海深仇能换来谭国人安居乐业,那我……愿忍。”
商悯听闻此言略感安心。她就怕谭桢自己也把希望寄托在和新皇和谈上,这大燕属实是烂到了根子里,不管换多少个皇帝, 皇帝都是不管事儿的,真正管事儿的是谭闻秋。
要是连谭桢自己都丧失了抵抗的决心, 那商悯也不用费尽心思来峪州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得了,因为扶不起来。
“谭公心系百姓,为天下表率。可惜谭公仁厚,谭公的敌人却没您这样的仁心。”商悯道,“您可知,为什么妖非要让大燕攻谭?”
“为何?”谭桢双目死死盯着商悯。
“因为他们把打败人族的胜机都压在了这上面。”商悯直白地解答,“谭国天柱下,镇压着一位实力抵达了圣境的妖孽,她想破封而出。天柱勾连一国气运,若想毁灭天柱,便要毁灭一国,动摇国之基石,甚至要动摇整个大燕的基石,这才能令她破封而出。”
谭桢心头大骇,震惊之际,居然瞬间抓住了重点,急急追问:“那妖孽既然被封在天柱之下,如何能插手外界之事,是不是另有大妖要救它?谁是那最大的妖孽,它藏在何处,它是谁?!”
“谭闻秋。”商悯口中说出这三字。
谭桢浑身一震,脚下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倒向一旁,商悯赶紧伸手扶住了她。肢体接触之下,她突然发觉谭桢身体瘦得可怕,隔着衣服也能摸到腕上硌手的骨头。
她胸腔起伏,脸色先是煞白,紧接着血气上涌,“哇”地喷出一口血。
“……姑母?竟然是她……不,果然是她。”谭桢惨然大笑,笑声凄凉,大笑间又有血咳了出来。
“咳……咳咳……”
商悯见她反应如此激烈被吓了一跳,顿感后悔。
她实在没想到谭桢殚精竭虑身体虚弱到这种地步,听到这等消息后又心绪震荡到当场吐血。早知道就缓些告诉她了,再不济也得注意方式,直接把谭闻秋的名字扔过去确实会让人接受不了。
更何况谭闻秋是她姑母。
祸国者是血脉亲人,是导致战乱的罪魁祸首,并且她甚至连人都不是,而是一只妖。
对于谭桢而言这真相何等荒谬?父亲的死,国君献头颅的屈辱,谭国人的磨难……居然是谭闻秋造成的?
商悯小心地将谭桢身体扶正,可是她似乎一时失力,卸去了心劲,怎么也没力气站着了。
她只能半拖半扶地把谭桢安置在宝座下的台阶上,让她坐着缓缓,同时往她的身体里注入真气,为她梳理紊乱的内息。
谭桢一愣,咳血的动作顿住了,她茫然又疑惑地看着商悯,好一会儿没反应。
商悯解释道:“帮您疗伤。”
刚一运气,商悯就知道谭桢在武道上无甚天赋。她体内是有一点少得可怜的真气,身体似乎也经过长久的锻炼,但是这就跟武术爱好者和武术宗师的差距一样,前者再怎么练也只是强身健体,受限于天赋是入不了门的。
不通武道的国君比比皆是,国君自身的武力并不是掌管好一个国家的决定性因素。只是身体强健确实是有好处的,比如商悯的身体就相当好,饿好几天还能活蹦乱跳。
要是谭桢的身体跟商悯一样好,今日也不会因为心绪激荡吐血。
“谭公也猜到是谭闻秋了吗?”商悯问。
谭桢情绪稍缓,看了商悯两眼,随后轻声解释:“没有猜到……只是在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很多以前没能想通的事情都能想通了,所以才说果然如此。”
商悯收回手,停止运气,谭桢立刻道:“多谢。”
“无事,不必言谢。”商悯并未在意,“谭闻秋手下有许多妖,我预测她下一步会将手下的妖派来谭国,届时我们需要多加防范。这也是我认为攻谭之战停不下来的原因之一,人用妖魔现世的消息来操控万民之心,妖也可以用这个消息反制。”
“皇帝驾崩,不是意外。”谭桢确信道。
“是我老师所为,至于是如何得手的,恕我不能细说。”商悯道。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谭桢探究地望着商悯,“我昨日其实收到了另一封密信,其上是先皇遗旨,我有些辨不清真假,也不知道是何人所发。”
“今妖族现世,众诸侯当自勉之。”
“一愿天柱危而复存,再无妖魔;二愿天下碎玉重聚,乾坤重塑;三愿以贤为帝,复我盛世。”
她轻声念出了最后几句话,并又重复了一遍她最在意的字眼。
“当自勉之……以贤为帝……”
“如果这个遗旨真的是先皇亲口所言,那么是谁聆听了他的旨意?当自勉之……这四个字本来没有问题,可是最后偏偏跟了一句‘以贤为帝’。”谭桢语气中藏着些许深思,“皇帝当然是该太子子翼当,他是经过册封的皇太子,正统皇位继承人。放着正统继承人不管,却偏偏鼓励天下诸侯当自勉之,以贤为帝。”
“刚收到这信时我不懂,现在我全都明白了……先皇陛下他,不信子翼。这不信,是因为太子年幼,还是担心太子已经受妖所制?若根源在谭闻秋身上,那一切都能说通了。”
“谭公所言有理。”商悯笑了笑,顺着接了下去,“这遗旨或许是假的,但我们可以把它当成真的。”
“假的?不可能,它就是真的。”谭桢道,“信的最后还写了,‘若燕室不存,勿屠朕亲’。它不可能是假的……各国诸侯会联手把它变成真的。”
“这对我等有利。”商悯道,“可遗旨于大局有利,改变不了燕军攻谭的现状。苏归不动,是因为他在等宿阳的指示。宿阳不动,恐怕是谭闻秋在等她派出的妖到达谭国地界。”
“会是哪只妖?”谭桢问。
“必有胡千面。要是情况好一些,可能只有胡千面一只妖,要是情况不好,那至少就是两只。”商悯有点发愁,“谭国朝堂上下的情况还得查一下,涉及妖魔不得不谨慎……”
“我会令我的人全力配合。”谭桢道。
论对妖的了解程度,显然商悯更胜一筹,谭桢也怕自己经验不足疏于探查,放过了妖。
商悯想了半天,又补上一句:“你们宗族内部也得查,能不能把你们的宗谱拿给我瞧瞧?还有谭闻秋她父母双方都出身何族,往上数和哪国人联过姻,凡是能查到的都要查,不夸张地说,查个祖宗十八辈儿都不过分。”
“好。”谭桢一口答应。
“谭闻秋和老谭公不是一母同胞吧?”商悯出于谨慎问了一句。
她真怕查来查去谭桢自己是个隐性的人妖混血,虽然概率较小,但也不能不做好最坏的打算,毕竟谭闻秋生在谭国宗室就是一件很邪门的事。
“她比我父亲年纪要大,不是同胞姐弟。”谭桢犹豫地问,“会不会是妖杀了我姑母冒名顶替……”
商悯遗憾地摇头,“我也希望是这样,可是不是,她借人身出生,最后占据人身重化妖形。当前线索是妖可借同族血脉之力夺舍,也就是说谭闻秋父母其中一方身上可能流淌着稀薄的妖血,和谭闻秋的妖类本体有血缘关系。”
谭桢脸色难看了起来。
“扒族谱的事情很紧急,对于追溯谭闻秋的身世有帮助,不过眼前还有更亟待解决的事。”商悯道,“不日渡口之战再起,谭国兵力不敌大燕,渡口可守,但是守不了永远,万一溃败过快,还需想一个办法,阻挠燕军进攻之势。”
谭桢道:“大人所言略武断了,渡口我早有防备,防御工事早早修缮完毕,粮食补给充足,不至于溃败过快,至少能撑个几个月……”
“苏归也是妖。”商悯打断她,“而且实力比胡千面更强。他稳定的时候还好,要是不稳定我也无法预料是什么情况,我推断不出他的下一步行动。”
谭桢:“……”
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我有一计,或许可以阻挡燕军攻势。”商悯道,“请谭公拿出谭国的水文图纸,我需要仔细看一下才能确定,要是肃国时期的图纸还有留存,也请一并拿来。”
肃国时期,也就是大运河还没有建成的时期。
那个年代太过久远,但是各国都有保存典籍的习惯,运气好的话不是不能找到。
谭国的水文图纸眼下就有,肃国的却需要额外翻找一番,谭桢出殿命令身边的女官前去取了。
不一会儿,两份图纸集齐。
商悯仔细对比了肃国时期国境内各个河道的走向和范围,又对比了现在谭国境内西北大运河的走向。
西北大运河调数条河水才能行船,此地本就缺水,偶尔也会遇上枯水期,那时便无法行船通商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谭国境内运河河道窄且深,最窄处仅能容纳两条货船并行,并增设机关揽绳拖动船只有序向前。
运河途经李国翟国,河道才随着水源的丰富和河流的汇入逐渐变宽。
建造运河耗时百年之久,出动劳役百万之巨,死者不计其数。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现在有一个办法,为釜底抽薪之计。”
商悯放下图纸,心中有了数。
她指着肃国地图,又横向对比了谭国地图同样的位置,在上面圈起来几个圆圈。
“在这几个关键节点炸掉运河堤坝,使运河截流改道,将那几条汇入运河的河流改回旧道,如此一来运河水量变小,自然不能通船运粮,也不能助大燕攻谭了。”
“沿岸居民需要提前安置,不过按这个水量,也引不起大水灾,但恐怕会淹没一点田。况且运河河道也不是不用了,只不过让它水变浅走不了大船了而已……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内。我知道毁运河容易修运河难,但如果渡口真的被燕军所占据,那这运河谭国有就和没有一样,起不了一丁点作用。”
“谭公以为如何?全凭您决断。”
商悯扭头去看谭桢,却见谭桢满脸匪夷所思。
不是人人都能当国君,也不是人人都能当军师,定计策难,难在去想,如何想到。
商悯恰恰具备跳出框架的能力。
“此事大有可为!”谭桢道,“幸好大人并非我谭国之敌,否则,我就要寝食难安了。”
第157章
“命令需下发各级官员, 图纸毕竟是图纸,还是得实地勘测,算上迁移百姓, 至少要留出一个月……一个月也不够。”
谭桢面色复杂。
河流两岸正是百姓聚居之地,苏归拿下西北大运河,不仅是为了运粮, 更是为了夺取要道一路攻城略地。
幸好国都峪州也是肃国的旧都,它并未连通运河, 而是坐落于陆路交汇之地,离运河有不短的距离, 就算渡口失守,峪州也不至于危在旦夕。
令河流改道不算特别难,各国都备有火药, 只需令人挖出引流回旧道的沟渠, 再辅以火药爆破堤坝,事就能办成。
只是炸开容易, 修复很难, 旧河道许久未通流水,如今已经变做农田,经年累月地型变化,流水不一定会听话地沿着旧河道流淌。
运气好, 只损农田,运气不好,会损百姓。
是否要损农田百姓,阻燕军攻势?
这是个难题, 但却并不难答。
作答者是国君,需要更多地站在一国的立场上思考, 牺牲少数而保多数,对于国君来说这个问题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
谭桢沉默并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想如何下发命令才能让损失降到最低。
于商悯而言,正因实际下达命令的是谭桢,做主的也是谭桢,所以她才能毫无顾忌地提出这个方案。
她看着谭桢,不由得问自己,如果她是谭桢,会如何去选?多半也是同意这个方案的。
运河改道截流的方案,损失尚在可接受范围,它所带来的危害并没有那么直接,百姓伤亡的数目也不会那么直观地呈现,所以同意方案无需犹豫。
可是问题的本源时刻都在,无法避开。
今日舍运河,若是他日燕军兵临城下,谭桢或商悯面临的并非是舍运河这样损失可被计量的“小事”,而是舍一城、一军这样的大事。
“谭公,可能我此刻的疑问对您来说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下。”商悯语气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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