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这声音把商悯从沉思中惊醒。
她回头,发现谭桢亲自送来了两摞厚厚的卷宗,其中一摞卷宗保存完好,还有着淡淡的樟脑香气从纸页上散发出来。另一摞则纸页焦黄,看着年代久远,似乎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并且书页上有些微破损。
“这就是……”商悯看向较为破旧的卷宗。
“这是谭国境内所能找到的所有肃国王族的宗谱,原保存在地宫内,我亲自去了一趟,把它搬了出来。”谭桢面容略微沉默,“不知大人要它何用?”
“倒推罢了。”商悯意兴阑珊,“既然谭闻秋目的是令谭国天柱倾倒,那么她之前可能也为之付出过许多努力。谭国的前身是肃国,肃国已亡四百年,可肃国为何亡?它亡国当真是因为国君昏庸吗?若这其中也有谭闻秋在推动,那么……”
她眼神略沉,话未尽,意已尽。
谭桢脸色变了,她坐在堆满书卷的地上,拿过卷宗跟商悯一起翻看了起来。
肃国分裂后,谭国占了最大的一片疆土,李国原本也是肃国的一部分,肃国王族皆在那场灭国之战中被屠戮,可是已经联姻他国的王族人是杀不干净的。
这场波及西北多个诸侯国,战火燃烧半个大燕的肃国灭国之战,局面与今日何其相像?
肃国国君昏庸,欲犯他国,后被各国联合征讨;而今燕皇昏庸,欲要攻谭,于是各个诸侯举兵抗燕。
“四百年前的肃国灭国之战,始作俑者就是谭闻秋……”商悯低声道。
今时今日之局面,谭闻秋早已在四百年前就已经预演过了吗?她是以何种手段干涉肃国内政的,又是以什么方式转生脱身的?
谭闻秋似乎是成功了,肃国确实亡了,可是她好像也失败了,肃国亡而天柱不倒。
商悯很快就查出了蛛丝马迹。
肃国最后一任王的后代与一地方贵族联姻,那贵族正是姓李,且是李国先祖之一。李氏讨伐谭国有功,得封李国国主,血脉与封地代代继承,祖先之功绩荫庇子孙后代。
李国妖血源自肃国,肃国妖血源自何处?
“肃国最后一任王,是个女人。”谭桢眼神闪烁,看向商悯,心中浮现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猜测,“妖转生,性别是固定的吗?”
“这,我也不是妖,没法给你准确的回答。”商悯嘴角抽了抽,“你是怀疑最后一任肃王就是谭闻秋?”
“是。”谭桢显然深思熟虑很久了,“谭闻秋既是爷爷的孩子,那么自然具备继承爵位的资格,她如果成了国君,要乱我国气运动摇天柱岂不是更方便?可她竟没有夺位。”
商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谭闻秋没有在谭国争国君之位,其中缘由可能非常复杂,她的记忆何时复苏,这是个大问题。
“所以我想,有无可能谭闻秋已经这样做过了,但发现此路不通,所以这次转生她选择了别的更行之有效的路径……当皇后,大燕的皇后。”
不无可能。
商悯心下推断。
谭闻秋不直接当皇帝,或者取皇帝而代之,是因为承受不了龙气反噬,否则她直接杀了皇帝幻化成他的模样就行了。
当皇后她尚且要借助子邺之血平衡龙气,若是当皇,反噬只会更加严重。
可如果是当王呢?最后一任王是谭闻秋,这个猜测也太大胆了。
商悯脑筋转了一个弯,忽然怔了一下,视线又一次定格在宗谱上,上面是一行一行肃国王族的名字,他们的姓氏在宗谱上书写了千遍万遍,以至于她下意识忽略了他们的姓。
肃国的国姓不是肃,王族并非以国为姓。
他们姓“白”。
“荒唐。”商悯扶额,“许是巧合……”
“大人有了什么猜测?”谭桢扭过头问。
“谭闻秋当然不姓谭,只是借了这个身体这个身份而已。她定然有过许多名字,也有过许多身份,我是在想,她本名是什么。”商悯表情有点阴晴不定。
白小满,白珠儿,肃国白氏,与白氏联姻的李国,与李国联姻的谭国宗室和大燕皇族……这些人和势力似乎串起来了。
就算谭闻秋本姓为白,肃国王族的姓氏也不见得就是来源于她……然而谭闻秋活了太久太久的岁月,万一肃国是谭闻秋一手组建的呢?万一肃国白氏一开始就是谭闻秋培植的棋子呢?
她想冲破天柱想了两千多年,两千多年的布局,足够她完成太多的事了。
燕灭大虞,诸侯并起,谭闻秋要在乱世之中扶植一支势力留作后手也不是不能做到。要是运气好,这支后手可是能派上大用场,运气再好点混上个开国功勋得一片封地也不是不行。活这么久,谭闻秋总该学会两头下注给自己留点退路。
大虞覆灭,谭闻秋冲破天柱失败。而后她不再好高骛远想着颠覆一朝,而是想颠覆一国。
但肃国灭,谭国起,她还是败。如今战事又起。
反反复复,天柱稳否?
谭闻秋一头黑蛟本姓白……这是什么幽默笑话。
商悯苦笑一声,心中祈祷谭闻秋可千万别在漫长的岁月中再留下别的后手,不过她也知道,这样的祈祷不现实。
妖魔布局,起码以百年计,一时不显,可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用处,以人之思虑揣度妖物,可能会犯轻敌的大忌。
从古至今所有的王朝动荡,抛却人为因素,皆有妖的身影。
八百年前大燕灭虞,四百年前肃国灭国,二十年前伐梁之战,以及最近的攻谭之战。
中间还有别的导致大燕疆土异变的大战吗?
商悯想了一下天下九根天柱的方位,心里咯噔一声,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五百年前大燕还有一战,那时肃国未灭,大燕强盛,群英荟萃,然北部仍有蛮族侵扰,不肯归顺大燕。
此战之后,北地一统,蛮族被驱逐至苦寒边地不敢轻易南下,六强国中多出一席,燕皇亲封商家先祖为王,命其世代镇守北地。之后各国相贺,大燕舆图上多出一片广阔疆土,其名为“武”。
这一战,是武王逐鬼方之战。
……
武国朝鹿城,王宫之内。
时局易变,武国内部亦有不和谐之声,武王商溯连日召集大臣商讨国事,风雨欲来的气息席卷上下,就连走在王宫之中,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肃杀之气。
武国右相赵素尘已多日未眠,武王令人专门收拾了一间偏殿好让她有个休息的地方,可是心有不安,如何能入睡?
今日赵素尘一进政殿,看到商溯桌上和地上散落着密报和奏折,而他正看一封密报看得入神,眉头紧皱,头也没抬。
赵素尘上前将地上的奏折一一拾起放在桌角,桌上东西太乱,叫人无从下手,她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帮商溯收拾,就站在旁边等他看完密报。
商溯读完密报,直接将它递给赵素尘,赵素尘扫了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何事。
她默然道:“终究还是开战了。”
“武国和鬼方必有一战,他们也知道,待武国积蓄够力量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们灭族。”商溯道,“只是这时间,不凑巧。”
“哪里是不凑巧,我看是太凑巧了。”赵素尘冷笑,“原本那猜测我仅有两成把握,现在已是十成……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鬼方受妖所控,被妖驱使。
这是赵素尘提出的,且颇有依据。
自大虞被灭后,鬼方部族脱离大虞成立鬼方国,誓死不归顺大燕。据往年拷问鬼方战俘可知,鬼方境内虽有天柱,然而早八百年前就断了祭祀,亡者不入天柱安葬,也没有祭祀主持祭天大典。
在鬼方看来,那天柱真就跟铁疙瘩没什么两样。
且鬼方诸部混战,一族尚且不统一,哪里来的余力供奉天柱?相比谭国天柱,这鬼方天柱才是最脆弱的。
自攻谭战起,鬼方就偶有异动。
而今结盟书一发,鬼方竟与武国彻底开战。
试问,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
赵素尘不信,商溯也不信。
“他们动了也好,总好过不动,在我武国兵力南下之际突袭边境。”商溯沉稳道,“看来相比天下大乱,那妖物更想尽快拿下谭国。”
“忠顺公指挥战局,稳妥吗?”赵素尘问。
“稳妥……叫靖之也去吧,总要历练。”商溯略作思考。
赵素尘顺势道:“关于这事儿,元慈来找我了,要我跟你说和。”
“那丫头也想去战场?”
“还有商允,他们姐弟俩都想去。”
商溯似是权衡了一息,“那就让他们去吧,心大些也不是坏处,只看能不能把握得住。”
赵素尘颔首,随后问:“悯儿可有传信?”
这话刚一出口,商溯手边的两面金蟾便叮当一响,他一愣,笑道:“你和她倒是心有灵犀。”
金丸取出,商溯展信阅读。
最近商悯传信相当频繁,子邺被拘禁,两面金蟾不适合放在他那边,现在是商悯随身携带,方便跟商溯时时传信。
赵素尘不等他读完便问:“她到哪儿了?”
“说是进翟国地界了,嘱咐我当心鬼方,还说了肃国的事。”商溯将信交给她。
赵素尘面带忧色地读完,严肃道:“臣有一提议,还望王上允准。”
“你说。”商溯道。
赵素尘道:“悯儿随那敛雨客周游列国,是为了结盟事宜,他们尽了自己的一份力,我们也得出力才是。悯儿打算先去翟国再去赵国,不如我武国派出使团,先到郑国,再去宋国……如何?”
商溯笑笑,“咱们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从桌案上一抽,拿出一卷轴示意赵素尘打开读。
卷轴徐徐展开,其上书写的王令映入眼帘,正是武王商溯刚拟好的使节任命书,字已写好,可该写姓名官职的地方还是空白。
“依你看,谁来当这个说客合适?”商溯道,“身份不宜太低,否则无法彰显我武国的诚意和决心,又得有才干。”
赵素尘思量片刻,“本想说我亲自出使,各国也不乏丞相出使的先例,可武国内政我不好全部抽身,这一去就要数月不回……不如从宗室挑选,我记得二哥有几位亲戚还算有才干。”
商溯沉吟:“那就……让商珩去吧。”
第164章
翟国境内永灵山支脉。
崎岖蜿蜒的山路盘踞在群山间, 人们挑着扁担木料沿山路前进。从上向下望,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细蒙蒙的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成群结队缓慢爬行,像一条踽踽蠕动的蚯蚓。
敛雨客立在山顶看了半晌,足尖一点化作残影飞掠而下, 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山路附近。
挑扁担的人群中男女老幼都有,力壮者背负木料, 其余人则挑着扁担,几人合力运送货物。因山路太陡峭, 无法用牲畜驮运,这些杂役皆是满脸汗水,神色疲惫。
“时辰到!停止行进, 分发干粮, 原地休息两刻钟!”前后传来嘹亮的号角声,命令传达, 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敛雨客见状易容换面, 悄无声息地混入这群杂役之中,听身边的人低声交谈。过了一会儿,他身边忽然有个人问:“这位后生,你咋不吃饭?领头的没给你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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