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虚名暂且不提,光看那孽畜的实力,便不是好降服的。”谭桢道,“孙大侠和十方阁的众人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先好好休息,也好养精蓄锐,具体的可明日再谈。”
“好,谢谭公,在下告退。”孙映的确疲惫,她一拜,随侍女离开了大殿。
待她离去,殿门合拢,谭桢才向商悯问:“事成了吗?”
“没。再等等吧,应该快了,我前天才给他去信。”商悯揉揉太阳穴,“要是那狐狸尾巴挂在苏归帐篷里,那还算好拿,可偏偏挂在了城门楼上……”
寻妖罗盘灵敏,但是胡千面也有敛息之术,不然宿阳的寻妖罗盘就得转疯了。所以寻常的罗盘不行,得特制的。
商悯让郑留找机会去偷拔两根狐狸尾巴上的毛,再把狐狸毛送来,她就能着手炼制胡千面特供版寻妖罗盘。
“好,也急不来……”谭桢才说完,商悯眼角就看到了一道青色流光。
她神色一喜,在谭桢疑惑的眼神下抬手抓了一把空气,然后轻笑,“看来我师弟还是很有效率的。”
商悯手一翻,掌中已然多出了一撮火红的狐狸毛。
第167章
谭桢根本没看见这狐狸毛到底是怎么到商悯手里的, 她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不愧是敛雨客之徒,手段果然神鬼莫测。想这寻妖罗盘, 应当能练成了?”
“只需在普通罗盘上稍加改造即可。”商悯琢磨一会儿,抱着试试的心态问道,“能不能让我看看谭国密库里都有什么灵物?说不定在抓捕胡千面的过程中能派上大用场。”
这下谭桢没有立刻答应, 她罕见地显露出迟疑的态度,“密库在地宫, 非国君与储君不得入内。”
武国王宫中的密库放的都是些普通的灵物,真正的好东西也是在地宫里, 并且不能随意拿取,得祖宗们同意了才能取走。
“数量多不多?如果不多,可否你去取走, 拿来给我看?”商悯对谭国的灵物储备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归巢之鸟磨损严重缺乏维修,可见谭国现今已经没有人懂得如何修补灵物。
“这……”没过多久, 谭桢犹豫的目光重回沉静, “算了,破例又如何?只要能斩杀妖孽,即便破例千百回也值得。我这就叫人去备马,和你一同去地宫, 但恐怕你会失望……”
“器物有损?”商悯问。
“我谭国先祖一开始并未位列诸侯,只是一西北大族,虽然有家学传承,也有一点祖先遗物, 可家底比不上其他圣人后代殷实。谭国的灵物大多取自肃国,肃国亡国时各种灵物因战乱毁去不少, 一部分残存的才搬到安全的地宫中保存,但是因为记册和典籍缺失,后人已不知许多灵物的效用,更不知该如何保养。”谭桢说起这段历史,眼中也有懊恼,“我年少时闲着没事,是摸索出来了一些灵物的使用门道,但对于大多数,还是不得其法。”
“没事,我应该能认出来不少。”商悯宽慰她,“要是有灵物坏了,指不定我还能修呢。”
很快马匹备好,谭桢亲自领着商悯去了峪州城地宫所在之地。
各国祭祀建筑的形制大多相似,地上部分是宗庙,地下部分才是天柱所在之地,天柱之下是地宫。
商悯进去之前还在担心下谭国地宫是不是也需要向下纵身一跃,好在谭桢打消了她的疑虑,她们只需要步行下楼梯……
“你说一共多少级台阶?”商悯怀疑自己听错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谭公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了然,“是围绕天柱的旋梯,听着石阶数量多,但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深。我武艺平平,不过那时身子骨强健,往返一趟约莫四个时辰。”
商悯前世常约三五好友一起登山,泰山台阶也才七千多级,她年年都要去爬一次,这九千多级台阶对她来说不算伤筋动骨。
就是这爬上爬下也太耽误事了,还不如像武国地宫一样直接纵身一跃跳下去,机关鸟自动接引,也不会摔死。
“事已至此,走吧。”
以商悯的实力,不计算真气消耗,轻功腾挪往返一趟估计一个时辰都要不了,可是谭桢不行,她身体也就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点。
地宫阶梯右侧的石壁上,夜明珠散发着幽微的蓝光,照亮了布满尘土的台阶。
阶梯盘绕着向下,延伸出极远,而左侧没有任何栏杆,阶梯下就是望不见底的深井,深井之中矗立着青铜柱,繁复的纹路环绕其上,让人看一眼就有头晕目眩之感。
商悯下了两级台阶,忍不住回头道:“要不我背你?好歹能快点。”
谭桢动作一僵,那张气度沉稳脸上破天荒出现了窘迫的神色,她讷讷道:“这,背得动吗?”
谭桢身高近六尺,商悯身高四尺余,才到谭桢胸口。她想象了一下被一个半大孩子背的情景,表情都变古怪了。
“我负重二百斤登山能撑一时辰,带上你绰绰有余,上来吧。”商悯拍拍自己的肩膀,看着谭桢紧抿的嘴唇和难以言说的眼神,有点坏心眼地补了一句,“别不好意思。”
谭桢:“……”
她掩面长叹,越发窘迫,可只得照做。
才一调整好姿势,谭桢便觉得腾云驾雾,仿若乘着风一般顺着台阶轻盈掠下,商悯时不时足尖点地运气腾空,不仅速度快,而且非常稳。
地宫之中有风声,将竖立着青铜柱的深坑比作天井,此刻便有一股温凉的气流由下至上翻卷,不管向下多深,天井之内的温度始终如一。
这盘旋的石梯堪称神迹,现如今,人族已经不可能将这神迹再度复现,只有在圣人拥有无上伟力的上古时代,才能建造出这样直通九重深渊的阶梯。
商悯突然注意到,石阶右侧的石壁在夜明珠的映照下竟然散发着粼粼的波光,随着她前进时视线的变化,那隐约可见的粼粼波光也在流转。
她伸手摸了一把墙壁,指尖的触感并不粗糙,反而有种光滑的感觉。
“西北多大漠,青铜柱成,然而四周黄沙下陷,为避免天柱被风沙所埋,圣人遂引地火淬炼,以固黄沙。”谭桢以轻缓的语调讲述自己从《肃国志》上读来的内容,“年幼时,我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人之力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地步?父亲听了我的质疑,便带我下地宫,亲眼见识了这九千石阶,我才恍悟自己是井底之蛙。”
“所以,这不是用石头凿出来的。”商悯微微变色,手掌又向前抚摸,凭借敏锐的视觉和手下的触觉发现石壁和台阶是一体成型的,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这石壁不是石壁,台阶也不是真的石阶……这是沙子在地火岩浆的高温下融化,然后凝结而成的琉璃。
它色泽并不通透,和透明的玻璃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可是透过这处神迹,似乎能隐约窥见上古时期的繁盛与荣光。
不多时,二人便已下到地宫最底端。
商悯把谭桢放下,喘了口气儿,望向眼前的青铜大门……这扇大门和武国地宫中的大门样式极其相似。
谭桢在青铜门前停住了,她面色复杂,略微失神,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收敛了表情,轻声道:“走吧。”
商悯有些紧张,她看着谭桢把手摁在青铜门上用力推开,生锈的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吱呀”一下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来自蛮荒岁月的悠久叹息。
商悯跟在谭桢身后跨进了门扉。
接着她呼吸一顿,眼神错愕。
她以为她会看到排列整齐的青铜人俑,巍峨高大的地宫宫殿,那些青铜人俑手握兵器,随时准备战斗……然而她只看到了断壁残垣,一地狼藉。
本该整齐列阵的青铜人俑缺胳膊少腿东倒西歪,它们手中握着的武器丧失了本该拥有的锋芒,绿色的锈迹腐蚀了它们的每一处关节,每一枚零件。
它们不再具备灵性,而是真正的死物,和坟墓里被深埋在地下的尸骨没有任何差别。
入目所及皆是死气,脚下所踏一片荒土。
地宫,确实是坟冢无疑了。
“这里一直是这样吗?”商悯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是的,肃国末期已停止对天柱的祭祀,谭国立国时,地宫就已经是这样了。”谭桢若有所觉,问得也直白,她们的关系虽然不是对彼此和盘托出,却也没必要绕这些弯弯道道,“大人知道最开始的地宫是什么样的?”
商悯指指地上的青铜人俑残骸,“起码不是这么残破的样子。”
她弯腰,抬起一具人俑断掉的腿,看到这截青铜外壳里面是一个空腔,稍微一晃还有齿轮掉出来,齿轮上铭刻篆文,手指捏着齿轮一捻,掉渣的青色锈迹就残留在了指腹。
“既然造人俑,便是有用。就如青铜柱是为了镇压妖魔,人俑是为了守卫天柱。它们并非装饰,这刀剑握在它们手上,可不是为了摆着好看。假若天柱破碎,这青铜人俑就会动起来,变成抵御妖魔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在武国地宫见到青铜人俑时,商悯以为造人俑的人就如秦始皇造兵马俑,那些伫立的人俑是统治者权力的象征。
可是前几日敛雨客授课,告诉她那些机关人俑就算被唤醒了也不会袭击人类,它们只对妖魔有反应,斩妖不斩人。
也是,圣人留下它们是为了对付妖,而不是为了让人驱使它们去伤害人。圣人到底还是有预见性的,他们也知道,妖魔出则罢,不出,那钢筋铁骨的青铜人俑就会成为人屠杀同族的利器。
“人俑能否修好?”谭桢不敢大意。
面对小妖倒还好,士兵一拥而上或许能用人数堆死,如果是胡千面那种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谁能制服?人终究是太脆弱,肉身不如妖魔强悍,又不具备天赋神通。
“要是能修,我留在谭国地宫夜以继日也会把它们修好,可是它们已经丧失了魂。”商悯思量片刻,怕自己说得太深,又怕自己说得太浅,“这人俑,得灌注人魂,才能有灵性。”
武国地宫大阵中的魂魄,实际上都是人俑之魂。但是人的魂魄在大阵中会慢慢迷失,最后不会思考,灵识渐渐消散,这个过程也叫做“还灵”。
所以会有王族成员不断被葬入地宫,也会有功臣和将士被允准入地宫安葬,他们不仅是进入了聚魂阵,也是被聚魂阵投入了铜俑的躯壳之中,时刻准备下一场战斗。王族代代祭祀,保障香火延续,也是在维护大阵运转。
“谭国的阵,已经没了。即便有,也得将士兵肉身投入地宫聚魂,才能再赋予铜俑灵性。肃国亡国之战,真正亡的不是国,而是地宫大阵吧。”商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铜俑外壳,环视着这苍凉的景象,心中也生出悲意,“后续谭国的祭祀,国君的安葬,都已不能起到聚魂护阵的作用了,这里唯一有用的,只剩下这根天柱。”
谭桢听得默然,面容无喜无悲,此刻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攻谭至今她听到过太多令人大喜大悲的消息,总是生出希望之后又是绝望,这时又听到这个坏消息,心中倒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失落无助,只是免不了苍凉。她沉默良久,点点头:“原来如此,是不巧了。肃国灭得太晚,谭国建立得,也太晚。”
她迈步向前,引领商悯走到地宫大殿下方的地库之中。
这里空间不算小,器物堆叠,大多落满了灰尘,不像是放着上古秘宝的密库,倒像是个废弃的仓库。商悯脚下移动,不小心踢到了一只残缺的机关鸟,翅膀已经断了。
“这是归巢之鸟的其中一只,已经坏了。”谭桢道。
“应该可以修好,翅膀断了而已。”商悯把机关鸟揣进袖子里继续寻觅。
随后她在这堆垃圾里寻找出罗盘、司南阵盘若干,丧失灵性的上古兵器数把,还有断成数截的捆妖锁……翻找了两刻钟,商悯灰头土脸,谭桢也撸起袖子找得满头大汗,国君的威仪是半点也无了。
二人宛如在沙漠里淘金,淘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后在密室里干瞪眼。
商悯不禁暗骂谭闻秋坏事做尽,挑挑拣拣只能挑了几根看上去还算可以的捆妖锁盘起来扛在肩上,打算带回去看看能不能拼接起来修修。
等到了翟国,一定要说服翟王借他们点上古灵物。武国灵物倒是也有一些,但是路途太遥远,借到了翟国灵物能走运河线,武国可是要走陆路,穿过许多小国、山川,保守估计也得走俩月。
商悯看了谭国的情况,她觉得自己还是太乐观了,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翟国身上,万一对方的密库也是这个惨状呢?还是叫父亲想办法把武国的灵物送来一些吧,就算折腾也认了。若胡千面久寻不到,说不定正好能起到点作用。用得晚,总好过没得用。
“能不能通过孙映向翟王借翟国灵物?”谭桢心思转得也快。
“可以试试,由你提出请求很合适。我老师目前也在翟国,过几日说不能能见到翟王,届时他也会提及这件事。”商悯道。
再待在地宫已经没有意义。
她们走出密室,远离宫殿,跨过无数青铜人俑的残骸,回到了地宫大门处。
离开之前,商悯遗憾地回头看了一眼地宫的大殿。她心里终究是抱了一丝希望,以为如果运气够好或许可以和地宫里的魂魄交流,比如肃国历代王,又或者亡于更久远年代的那些人……可惜逝去的终究是逝去了,手掌握得再紧,还是会有沙子从指缝溜走,人没法掌控本就无法掌控的事物,只能向前看。
……
两日后,谭国捉妖队整装待发。
这个以商悯为核心临时拉起来的草台班子,迎来了考验他们的关键时刻。
商悯负责寻妖,孙映和谭国暗卫负责斩妖,这样的安排貌似很合理。但是在仔细查验了谭国暗卫的实力后,商悯告诉所有人一个悲伤的事实——他们打不过胡千面。
这不能怪商悯,因为她不是谭桢,不知道谭国暗卫实力深浅,但事实证明,商悯还是犯了点错误的,这个错误叫“过于乐观”。
商悯实力不如雨霏,哪怕她修炼的家传功法《太虚真经》已经即将突破第七层,和雨霏也顶多是四六开。雨霏毕竟年长她好多岁,武学天赋极强,再加上自小精进武艺,有这样的实力是应当的。
而把雨霏和长阳君比上一比,还是长阳君更胜一筹,哪怕姥姥年老体衰,但是内功修为和战斗经验都不差,雨霏不一定能赢。
至于十方阁孙映,商悯估摸她实力和雨霏不相上下。
商悯心想,要是谭国能拨出十个雨霏那样的暗卫,或者五个长阳君那样的高手,再辅以她刚修好的捆妖索和孙映精心调制的各种剧毒,总能和胡千面拼上一拼的。
然而谭桢找来找去,只能找出三个雨霏那种实力的高手。
马思山马将军有这样的实力,可是她要带兵打仗。谭国左将军实力也行,但是这老将军今年八十九了,坐镇后方指挥大战已经殊为不易,要是把他带上去除妖,这条命也就不用要了。
商悯猛然意识到,或许不是谭国暗卫太弱,而是雨霏太强,商溯从最强的一批暗卫中拨了一个保护她。武国算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了,人口至少是谭国的三倍,自然不缺人才,谭国在小国中拔尖,但是跟真正的大国相比便捉襟见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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