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这很好,但是这不正常,因为翟襄他是国君,为国谋利,理所应当。况且为国谋利和帮助谭国,这二者其实并不冲突。”
商悯目露深思,耐心解释:“翟王可在谈判时说,待谭国捉妖事成,需付给翟国好处。假如谭国抗燕胜利,则要许诺给他更大的利处。如此可合理谋取利益,也可顾全大局。这等顺手而为之事,翟王身为国君,竟然没有去做。”
“深明大义,舍利为人……我们人族,这是出了个真圣人啊。”
敛雨客缓缓道:“拾玉,你话中有话。”
他侧过脸,漆黑的眼眸仿佛要望进商悯心里,“你不信翟王是真心相助。”
商悯只是笑了一下。
“事情明了之前,我不该将恶意揣测翟王的话说出口,但在事情明了之前,我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翟王。敛兄来到安都,感到此处违和,这又何尝不是我的最大感触?可别告诉我,你已经信了翟王。”
敛雨客啼笑皆非,“愚兄是不懂得这人世间的许多事,但不至于如孩童般轻信他人。”
他们已经走出了王宫,来到了安都大街上。
因地龙翻身造成的混乱正在被修复,国都的秩序在逐渐重塑,除去死了人,塌了房子,安都依然是安都,从前是,今后也是。
商悯垂眸轻叹:“我情愿是我狭隘,不愿相信世上真有圣人。”
第175章
翟国到底不会放任两个别国人在国都之中到处闲逛。
商悯不想留在王宫之中休息, 也是为了方便她和敛雨客做事。
离开王宫不久,她便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应当是翟王那边派出的暗卫。其实尾随者并未做过多遮掩, 反而坦坦荡荡地跟他们身后不远处,只是一身便服。
商悯故意回头看了那几人一眼,为首者恭敬地朝她拱了拱手, 毫无离开的意思。
这般行事倒也正当,以保护为名, 既控制了来客,又给予了他们一定的活动自由, 商悯要是不满,就有不识抬举之嫌了。
敛雨客卜卦,不是非要寻一个僻静之所, 只是为了排除干扰, 商悯最好跟他保持一段距离。
二人分头走之前,敛雨客又向她确认了一遍翟王的生辰八字, 这才在路口与她分别。
他走在石板街道上, 眼帘微垂,眼中有淡金色的光芒流转,眉心始终蹙着。一旁行人路过他身侧,他看也不看便轻轻避开了, 肉眼阖上,然心眼已打开。
商悯独自晃悠了一刻钟,路上还帮工匠扛了两个来回的木材,这才反身去找敛雨客。
他正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发怔, 脸上神情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轻松。天空艳阳高照,驱不散人心底的寒。
“拾玉, 翟国果真是第三个天命诞生之地。”敛雨客收回目光,眼神重新有了焦点,“按照我卜算结果,再辅以观气术,推出翟王便是那天命所归。”
“这句话后面,是不是还要再加个‘但是’?”商悯静静看他。
不知翟王底细,她收敛了一分,将使用观气术的任务交给了境界最高的敛雨客。
“若你也开启灵窍,就能看到他通身紫气,鸿运齐天。”敛雨客语气变轻了,“天命有三,翟国有位天命之人并不让我意外,唯一让我惊诧的,是他的气运竟然与圣人直接相连,关系紧密……这说明,翟王实为圣人转世。”
商悯一惊,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翟王如此深明大义的确是因为他就是位行走于人世的真圣人。
可……如果他是真圣人,敛雨客怎么会是这副表情?
她从没见过敛雨客神情如此复杂,像是心里怀着极深的疑惑和愠怒,又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表现出来。
看到商悯眼中带着茫然,敛雨客略微收敛了表情,慢慢道:“卜算结果如此,命数显示如此,以此推论,翟王就是圣人转世。然而若他真身与命格所示一般无二,那他在见我第一眼时,为何没有认出我?”
此话一出,商悯愣住了,万万没想到敛雨客判断翟王不对劲的最大依据居然是这个。
细想又很合理……假设翟王前世是圣人,那敛雨客和翟王不就是同僚关系吗?同僚就算多年未见,也不至于认不出对方。
“这,难道转世会丧失记忆吗?就像谭闻秋,她觉醒妖血之前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妖。”她皱眉,试图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妖转生人身,是为了屏蔽天机,借人之气运遮挡自身命格,以免被一眼看穿真身。圣人转世又不需遮掩命格,方式与妖不同。圣人转世,生而知之,不会出现记忆丧失宛如稚童的情况。”
敛雨客面无表情,大约是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只差告诉商悯。
“此外还有一点,是绝不该出现的。”
“什么?”
“翟王命格带阴,以这点推断,他该生成一位女子,而不该是个男人。”
商悯飞速思索,“难道……这命格不是他的命格,是他夺了别人的?他跟一位圣人转世,替换了命数?”
敛雨客缓慢点头,“恐怕,就是这样。”
命格、命数,玄而又玄,捉摸不透。
这世上的大多数命数,在圣人眼中并非无常,而是可以看清的,乃至是可以编织的。
但无疑,哪怕是圣人,也不可能掌握全部的命数,总有人能逃脱他们编织好的一切,而他们却没有能力阻止或发觉……就如商悯,就如翟王。
一路上授课时,商悯也曾向敛雨客着重学习了命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据敛雨客所言,圣人在活着时,灵识与魂魄被肉身这个容器所缚,迷障加身,反而不能看清命数。只有当人肉身腐朽,超脱躯壳束缚,真正融于天地,才可观览透彻,心念通达,坐看世事变迁,穷尽天地至理。
由此看命数之说着实矛盾。
活着时无法看清,也就不能借命数趋吉避凶;死后才可看透,知晓命数又有何意义?
不知圣人在天上推演天机,又透过这变幻莫测的命数看到了什么,才要降下谶言,干涉世间之事。
商悯与敛雨客在街头逗留了有一会儿了,不宜继续停留。
她沉吟片刻,对身后的翟王暗卫招手。
那人立刻上前:“贵客有何吩咐?”
“身体疲乏,想找个地方歇歇,不便再去王宫打扰王上,可否劳烦给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商悯道。
暗卫早得了吩咐,转身带路,将他们带到了接待他国来使的官驿之中。这驿官离皇宫很近,周围街道繁华,居民甚多,只是时机不巧,因地动显出破败来。
待安排好下榻房间,商悯盘膝坐在茶室的蒲团上,手指隔空一点,劲气弹出,木窗应声而关,隔绝了大街上的喧闹声。
敛雨客也坐在了她对面,布下结界。
直到此刻,二人才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用于思索交流。
“敛兄教过,命格替换,两种条件必须满足一种。”商悯道,“被替换命格的两人需得血缘亲近,若二者无血缘,则需被替换命格的人心甘情愿才行。此外还要布阵,借天象之力完成替命之举。”
确定翟王有问题,商悯反而感到心中大石落地,不再提心吊胆了。
然而想到当初挑选合适的盟国,她立刻敲定要与翟国结盟,只因翟王励精图治,堪称明君……商悯在心中苦笑摇头,既觉得自己眼光忒差,又诡异地感觉她眼光好得似乎有点过头了……
“替命之术,效用有三。”
“一为延寿。二为挡灾。三为蔽天机。”
身体有恙,需延年益寿,可替命。年老力衰,想要活得长长久久,也可以替命。只是替换了再好的命数,也要桎梏于肉身,当肉身衰老到无法再用的时候,人照样要死。命可改,天难逆。
命格天煞孤星,霉运连连,能通过替命之术替换一个好的命格,但只看天定,忽略人为,即便鸿运齐天又如何?再殷实的家底也有败光的一天。
只有第三点——蔽天机。
身体有恙和命数孤煞,都有转圜的余地,拼够了那几分“人为”,未尝不可扭转。
唯“天机”这一样,是无法单靠人力来更改的。
倘若翟王是个俗人,就如这世间的所有人一样,困顿于生死之事,更换命格只为延寿与消灾,那事情还算好办。
是俗人,也是人。
怕就怕翟王不求俗事,只为屏蔽天机。妖才需屏蔽天机……那翟王,并非人?
“谭闻秋需得借子邺之血缓解龙气反噬,翟王他……假使,他的确是妖,这一切确实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商悯语速极其缓慢地说到此处,“蔽天机是为了隐藏妖身,替命也可挡灾,反噬之伤会被接引到与他互换命格的人身上……”
“一日前,我算出地龙翻身死伤者身上的因果线指向了‘圣人’。”敛雨客指尖虚空点了点翟国王宫,话语寒凉,“那便是这位‘圣人’。”
此话一出,商悯再也不能心存侥幸。
翟王乃是妖党的可能性在这一瞬提升到了十成。
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商悯心智得到了长足的成长,哪怕得知再令人震惊的事情,她也能很快调整心态。
可是翟王有异,这件事情首先带给她的不是震惊……是失望。
无与伦比的失望。
这失望当然不是因为武国和谭国会失去一个稳定的盟友,而是因为,她一直以来认为翟王翟襄是有大格局大心胸的人。
对抗妖族他可为人族一方的坚实同盟,争夺天下他堪为一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他对内刚柔并济,对外灵活却又留有底线。
这样一位贤君,把这个偌大的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选贤任能,朝臣归顺,百姓敬仰,无一不服。
可正是这样一位贤君,极有可能是受妖操控,或归顺妖族,抑或本身就是一位大妖。
一个妖,竟然干得比人族一方九成九的官员和国君都要优秀。
大燕的官员在忙着争权夺利搞党政的时候,他在治理翟国,周边小国摩擦不断的时候,他在提升军备,令周遭诸侯不敢来犯,燕谭交战的时候,他假意借兵实则助谭,保全体面又顾全大局。
天下之人无不称道,翟王乃是名副其实的仁义之君。
这般贤君……这般贤君,居然是妖?
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这比谭闻秋真身为妖更加荒唐,更让人难以接受。
“拾玉,你不要灰心。”敛雨客沉沉道,“你该庆幸,你一如既往的谨慎帮了我们,从始至终,你都没透露给翟王更多的事情。如果你像和谭桢结盟那般,告诉他谭闻秋那边的事,他恐怕就不会那么帮我们了。”
“翟王为何帮谭国,这是个关键。”
翟王对谭国以及捉妖大事的帮助,是落到实处的。
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谭国能够捉到妖,更进一步想,他也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谭国能拖住大燕,更希望各国能联合起来推翻谭闻秋所把持的王朝。
再联想到谭闻秋一方对地动毫无所觉,几乎可以断定她根本不知翟王身份有异。
翟王到底站在谁那边,答案呼之欲出。
敛雨客道:“我想,他和谭闻秋应当存在某种过节,不希望她得意。”
“他也许是妖党,但他和谭闻秋,恐怕不是同一边的。”商悯从漫长的沉思中回过神,“你说,翟王知道攻谭之战始作俑者是谭闻秋吗?他是否知晓谭闻秋身份?”
暂时没人能给出这个问题答案,敛雨客只能摇头,眉头皱得愈紧。
“此问先搁置不谈。”商悯手指敲了敲桌面,“地动因何而起?”
这一问依然难以寻出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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