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在我 第171章

作者:桉柏 标签: 灵异神怪 东方玄幻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二人对视,对此不置一词,加快速度飞到了六公主所在的海棠院。

  一到殿内,商悯就看见一身白袍的医者满头大汗,正给躺在机关木床上的女童施针,那看着女童比同年龄的孩子要瘦弱许多,脸色呈现一种病态的白。

  宫女太监都在旁边守着,最着急的要数挨得最近的嬷嬷。

  一枚银针刺入穴位,六公主翟忆悠悠醒转,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了一圈,触及敛雨客和商悯所在方位时略有停顿,很快又把目光挪到了一旁的嬷嬷身上。

  “渴了,想喝水。”

  随着这句童音响起,殿内的所有人都感到如释重负。

  那位医者长出一口气,“暂时没事了,应当是前两日受凉发热导致惊厥,只要注意休息,喝些温补的汤药,不日便会痊愈。”

  翟忆喝了口水,眼睛又闭上了。

  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虚幻魂魄从她身上分离……脱离了肉身的翟忆不复病容,然而身体却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并不是商悯想象中成年人的样貌。

  “这便是你找到的那个孩子?武圣后人,商悯?”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商悯,眼神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将她的魂魄一眼看透。

  “是,若非她,恐怕我想找到你还要费些功夫。”敛雨客的语气与平日有细微的不同。

  商悯对着这位看上去比她还要小的女童行了一礼,“见过前辈,在下商悯,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既已转世,何必再提前尘?叫我翟忆便好。”翟忆收回视线,转身向殿外飘去,“时间有限,别干站着说废话了,我要带你们去个地方。”

  敛雨客亦是转身跟上。

  商悯一愣,紧随其后。

  “这些年我曾数度脱离躯壳,想打探翟襄的底细。然而虽探听到几分,可魂魄之体无法与人交谈,我肉身又被翟襄所限。于是只能等,盼望你早些来到此地。”

  翟忆轻声道:“幸好,你来了,没忘记当年安排好的诸多事。”

  “怎会忘记?我不就是为此降生的吗?”敛雨客笑了。

  翟忆沉默一瞬,又问:“是一直睡吗?中间有无醒过?”

  敛雨客平和地答:“大虞风雨飘摇之际,我醒了一次,但是并未插手世事。百圣后人人才辈出,没有我,他们一样能重建王朝。燕皇平定四海建邦立国那日,我观览了登基大典,随后就回到隐天山继续睡了。”

  他垂眸算了一算,“两千余年来,我醒着的时间零零散散加起来,约有五年。”

  “可有游览这大好河山?”

  “游览过,但去的地方不多,怕看惯了风景就不想再睡了。”

  翟忆长长一叹,“你受苦了。”

  商悯本该在他们叙旧的时候识趣地假装自己不存在,但是她越听,心中疑惑就越多,逐渐品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翟忆和敛雨客说话,像是长辈在和小孩儿说话。这是咋回事儿,他们不是同僚吗?难道不是平辈人?

  敛雨客眼神一动,见商悯魂魄刻意挨近了他们,眼中充满求知欲,满脸都写着两个字,“好奇”。

  “你这后生未免冒失了些。”翟忆瞥了一眼商悯。

  “前辈恕罪,同行许久,我俩平辈论交,可敛雨客他依旧不肯告诉我他的来历,人皆有好奇心,虽然我有尽力克制,但仍不免在心中想想。”商悯无辜拱手,“想上一想也不犯戒律,听上一听无伤大雅,猜上一猜更碍不着别人什么事儿了,要是猜错了,谁让敛兄不告诉我真相呢?”

  敛雨客轻笑起来。

  连面容冷肃的翟忆也不免勾动唇角,眼神缓和了一些,“你没告诉这孩子你的来历?”

  敛雨客眼中也满是笑意,“只告诉她我与圣人相关,其余并未告知。一是天机封锁,还不是时候,二是该知道的她已经知道,其余不知道的,看她猜来猜去冥思苦想,倒也有趣。”

  “啊这……我竟没发现你还有这等恶趣味。”商悯无语凝噎。

  翟忆大笑了起来,请脆悦耳的童音响彻四周,但是这笑声中还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恣意。

  “敛兄不是圣人转世?”她问。

  “我何时说过我是?”敛雨客笑容不止。

  “你不是从上古活到现在的吗?”

  “这是真的。”

  “你从前是否有圣境修为?”

  “当然也有。”

  “好了,别跟这小孩儿打哑谜了。”翟忆收起笑意,“告诉她吧……魂魄出窍,天机封锁不再,如今我们三个,是游离于生死边缘的活死人了,律令管不到我们。”

  敛雨客也端肃了脸色,慢声道:“我今年的确二十有五,却也的确跨过了两千余年,活到了今世,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商悯连连点头,“然后呢?”

  敛雨客看到她求知若渴的眼神,不禁又笑了一下,“我并非行过轮回投胎转世而生……但若说无父无母,也不尽然。”

  “偃圣折下神木,以巧手雕刻,为我塑骨。”他目光落在了翟忆身上。

  “武圣取来化生之土,覆于骨上,化作我的血肉。”他又看向商悯,接着笑了笑,“灵圣寻访百圣,各取下他们的一缕发丝,每一缕发丝上都附着圣人的一缕神思,他们将其聚集,放到我的身上,这一步名曰:赋灵。”

  “从此我有了形体,有了神智……但还没有名字。他们问我,想要给自己取什么样的名字,那时我觉得名字无关紧要,所以也就无名……后来我醒了很多次,发觉行走人世必得要一个名字,于是我从那三位圣人的名字中各取一字。”

  “灵圣郑归客,取客。”

  “武圣商雨岑,取一字雨。”

  “偃圣墨敛心,自然是‘敛’。”

  “初见我时,你觉得这是我行走江湖时用的假名,其实我就这一个名字。”他顿了顿,洒脱一笑,“按照话本里的话,此时我是不是得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敛雨客是也?”

  商悯人都听懵了。

  她磕绊了一下,望向敛雨客头顶,“那你的头发,其实是别人的头发?”

  翟忆嘴角抽了一下,替他开口解释:“发丝是寄托神思之物,作用是赋予死物灵魄,不是让其生发。”

  “晚辈一时诧异,说了点胡话……”商悯突然又想到一点,“敛兄落后百圣一辈,我与敛兄平辈论交,如此算来岂不是……我是我自己的祖宗?”

  “唔。”敛雨客轻轻颔首,笑容满面,“好像的确如此啊。”

  

第179章

  “那, 天机封锁是何意?”商悯玩笑过后马上切入正题。

  “以你的聪明,应当能猜到。”敛雨客道。

  商悯确实早有猜测,但却并未接着说下去, 而是看向翟忆,迟疑稍许,正要开口, 翟忆却道:“好了,这件事容后再谈。我带你们来这儿是有要事。”

  她魂魄飘忽, 不再向前,而是向下, 沉入土地,穿过山石。

  商悯与敛雨客紧跟着沉入地下。

  周围忽然静了下来,魂魄能感知到的许多东西都消失不见了, 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与寂静, 他们远离了人群,沉入了无人到达的地底。

  翟忆速度极快, 应当是怕超过那一炷香的限制害商悯和敛雨客无法及时返回躯壳。片刻后, 商悯漆黑一片的视野忽然变亮,然而映入眼中的却不是光线,而是刺目的,仿佛岩浆流淌的红光。

  她向下望去, 被这奇诡的景象震撼。

  下方是一条条流淌的岩浆大河,大河之中冒着红色的泡泡,然后“啪”的破碎,众多大河在地下静默流淌, 黏稠缓慢,然后汇聚到一处赤色湖泊之中。

  她的眼睛都要被这刺目的红灼伤了, 正要回避视线,然而赤色湖泊中漂浮的一个诡异物体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蛋?”商悯出声。

  下圆上尖,整体椭圆,可不就是一枚蛋吗?一枚必须两人合抱才能抱起来的巨蛋。蛋壳表面流淌着青红黄白黑五色,分属五行,五色流转不息,循环不止。

  她侧耳去听,竟然听到了咚咚心跳声,再看那蛋壳之中,似乎孕育着一道鸟形的虚影,它不时扭动,似乎即将破壳。

  商悯瞬间头皮一紧,“它快出来了!”

  “不要怕,它的孕育是以千年为单位的,现在还没有到成熟的时候。”翟忆表情漠然。

  商悯松了一口气,“那离它孵出来还有多久?”

  翟忆早已估算出时间,道:“什么都不做干等着的话,十年后就能破壳。”

  “这是孔朔的蛋,里面孕育的,是他自己。”她神态平静得像是扔下了一枚小石子,而这枚小石子在商悯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敛雨客面容再无一丝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岩浆大河,视线逡巡,想要找到这些河的源头,可是它们似乎延伸出极远极远的距离,像地下暗河一样错综复杂,根本没法看到源头在何处。

  他瞥见商悯表情凌乱,“忘了告诉你,孔朔夺舍了翟王,翟王就是孔朔。”

  商悯张了张嘴,努力跟上思路,“孔朔把自己的蛋泡在岩浆里干什么?”

  “岩浆?”翟忆唇边勾了一下,可是眼中毫无笑意,“你再看看,那是什么。”

  敛雨客沉默不语,眼神中带了一抹悲色,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商悯一懵,再次把目光定格在那赤色湖泊上。

  赤红色,黏稠,咕噜咕噜冒泡……除了岩浆,还有血。

  魂魄出窍能看到肉身感知不到的事物,但是丧失了嗅觉痛觉和冷暖感知。

  她以为翟国多山,自己这是到了活火山之下,在这儿飘了好一会儿,竟没有发觉脚下流的不是岩浆,而是血!

  这得是多少人的血?几十万,抑或几百万?

  她脑袋嗡嗡响。

  “妖族不传秘法,血屠大阵。阵成,需献祭最少十万人,大阵每扩张一次,都要吞噬数万人的精血。”翟忆的语调没有起伏,头一次有机会向别人讲出她早已经知道的事情,“孔朔所布的血屠大阵,成于大虞朝始建之时,距今已有两千年,前后共扩张三十六次。或借助山洪,或借助地动,又或借助诸国纷争发动军队肆意屠戮百姓……待阵成,这蛋吸收所有的精华破壳而出,届时九柱大阵也限制不了他,他会成为这世间唯一的‘圣’。”

  幸好商悯此刻不在躯体之中,如果她在,因怒气急剧上涌的气血恐怕会让她额头血管爆裂。从出生到现在,从前世到今生,商悯从未如此愤怒过。

  知道谭闻秋为妖也只是让她震惊,若说愤怒,是有一些,可更多的是出于人族被妖摆布的不满和不甘。

  现如今这血淋淋的真相显露了出来,因妖而丧生的人数头一次如此直观、如此具象化地呈现在她面前。

  人族到底死了多少人?死多少人才能将这血色的湖填满?

  “翟王……孔朔接收各国难民,在翟国励精图治,让百姓繁衍生息,开战以来,至少有数十万灾民流入翟国……翟国人口乃各国之最,足有八百万……”

  商悯魂魄边缘模糊不清,泛起水波一样的纹路。

  她指着那血色大湖呆滞地说:“现在你告诉我,他这么勤奋努力,这般大仁大义,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生活更多的人,好拿他们去祭那血屠大阵?”

  “是。”翟忆的眼神晦暗了下来,“就是如此。”

  翟王爱民如子,是因为每个子民都对他有用。翟王爱护百姓,就如牧羊人爱护羊圈里的羊,他要吃它们的肉,喝它们的血,剥掉它们的皮毛,好物尽其用。宰杀羊群之前,当然要把羊群喂得膘肥体壮。

  商悯眼前一黑,只觉得魂体受创,控制不住地下坠。要是她处于躯壳之中,恐怕已经如谭桢那样怒极攻心了。

  因为她想起,当初在辎重部队中起事时,曾也希望灾民逃向翟国,认为那边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