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这么说,还是有一线生机的。”她僵硬地牵动嘴角,但是笑不出来,“前辈,是在试探我吗?”
“数百万人之命,何其沉重。”翟忆恢复了淡漠的表情,“从敛雨客那里得知他决定辅佐你时,我很惊讶。你们同行的这段时间还是太短,短到不足以让他看清一个人,他虽然跨过千年岁月活到现在,可醒来的时间太短,还是个年轻人呢。”
“偃圣。”敛雨客垂头看她,“你该对我的眼光有一些信心,我毕竟不是冒失之人。”
翟忆没搭理他,“更何况你也如此年少,商悯。我不信你有足够的格局和胸襟,更不信你有勇气和毅力能承担起重任。不过,现在倒是已经改观了。”
“若你轻易作出舍弃五百万人的决定,便不是我要找的人。”她冷笑了一声,“可若是换武圣或灵圣站在这里,他们或许会觉得当断则断吧,能顶着内心的拷问舍掉五百万人而挽救大多数人的人,才是他们心仪的继任者。不巧,下来转世的是我。他们或许是对的,但无法使我认同……天倾之前,我愿寻求那一线生机。”
“我以为百圣一心,原来诸位圣人也会有争论。”商悯道。
“吵得面红耳赤也是常有的事。”翟忆眼中染上哀色,“我不能说他们是错的,他们要的是十成十的胜机,我要的是那一成众生皆活的可能。如果是他们,会认为与其拼那一成可能,不如去抓住那十成的机会。”
她抬眼,对着商悯笑了一下,“放心,还没糟到那个地步,我们尚有一点时间去试那一成胜率。”
若尝试失败了呢?剩下的岂不是只有那十成胜机?
造化弄人,何时十成胜机竟成了一个叫人悲哀的形容了……
商悯默然不语。
翟忆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没有告诉你。地动之因并不是血屠大阵,而是孔朔另布阵法积攒地脉之气破坏五行平衡所引发的,积攒地脉之气需要时间,五十年内,不可能攒出足以触发地动的力量了。”
“也就是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仍有十年?”商悯怔怔道,“可是利用不了天灾,还可利用人祸,若有军队屠城,屠杀二十万,阵法可成……只要孔朔有心去算,无非是费力些罢了,十年之期仍可提前。”
“你说的没错。”翟忆无奈道,“血屠大阵外力不可解,内力却可解。孔朔主动提前破壳,力量积蓄不足,便冲不破九柱之下百圣定下的规则,成不了妖圣。他会如那谭闻秋,身负妖力,抵达圣境之下的顶峰,然不可逆天。”
第181章
商悯问:“前辈也不知道谭闻秋真身是谁吗?”
“她在上古时期的确是无名小卒……我是没听过她。听说是蛟龙属?”翟忆想起了什么, “妖皇元烛喜爱四处留情,人妖不忌,不会是他的种吧?蛟龙属的大妖并不是只有他一个。罢了, 是谁的种不重要,怎样杀了她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真的是他的种,这倒是一件好事。”
商悯面露疑惑, 敛雨客解释道:“孔朔与元烛过节极深。上古时期人族中流传极广的一句笑话讲的就是他们俩的事儿,‘五彩锦鸡吃长虫’。”
居然还有这回事儿?不管怎么说, 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商悯道:“谭闻秋尚不知孔朔存在,这一点可以利用。”
“我也是如此作想。”翟忆颔首。
敛雨客轻叹一声, “时间快到了,我和拾玉还要预留时间回躯壳去。”
“还有点时间,我带你们下一趟地宫, 离这处不远。”翟忆转身飘去。
他们飞过了散发着红光的赤色湖泊, 魂魄隐入泥土之中,没过多久, 翟忆就将他们带到了天柱附近。
“小心, 不能靠近天柱,要避开。现在天柱之内束缚的妖族大多肉身陨灭,被天柱吸得只剩下妖魂了,他们能看见我们。”翟忆低沉道。
三人避过天柱, 直接飘到了地宫之内。
各国地宫均有聚魂大阵,效用是凝聚安葬在此地的死者魂魄。翟国的地宫之下当然已经没有聚魂大阵的存在,孔朔在这片土地上潜伏酝酿数年,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这地宫, 只剩断壁残垣,看上去无比破败, 比谭国的地宫还要残破凄凉。
因有无数铁笼存在,更有无数苟延残喘的兽类在这儿关押,此地更显阴森。
商悯看到角落里一堆破烂不堪的牌位,“历代翟王不会下地宫来看看吗?”
“平日祭祀都在地上祖庙,王死了才会进一次,每到王逝世,提前收拾一遍就好了……再说孔朔把地宫用作关押妖族的地牢是他成王后才开始的,我猜想他以前是把这些妖关在别的地方。”翟忆随手一指,“喏,我的牌位也在那堆破烂里。”
她显然不在乎虚名,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供奉敬仰,甚至有一种说笑话的语气。
商悯一时间不知道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妖族也有赋灵之法,赋灵的方式多种多样。修为低一些的可以赐血点化妖族,为他们开启灵智,修为高一些的,眉心一点,分出妖力,即可让产生了灵性的野兽开灵。”翟忆道,“孔朔当然不可能为了这些低等的兽类赐下自己珍贵的精血,这些妖也不是他的下属,他养着他们,是为了吃。”
没想到两只大妖,竟然是谭闻秋格局高一些,起码她知道应该学习人族的团结,并且还取得了一些成效,只是手下有几个刺头。
商悯内心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她觉得,白珠儿和孔朔完完全全就是同一类妖……一样嗜杀成性,一样遵循弱肉强食的本能,对于同族,少有情谊,更多的是食欲。
地宫的地上有着一滩血迹,翟忆顺着血迹看去,若有所思:“这里关押的一头犀牛不见了,血是新鲜的。应该不是被吃了,否则这地方会多出一副骨架……他杀妖要么是为了吃,要么是为了炼器,在器之一道上,他站在妖族顶峰,兽类通常不擅长使用兵器,大多依靠肉身之力。”
敛雨客沉吟:“我们来的时候向他借了灵物,他承诺借给谭国山海化境密卷……”
翟忆一听就笑了,“哪来的山海化境密卷,翟国密库里根本就没有这玩意儿,这下我知道他把这犀牛弄哪儿去了,原来是剥了皮炼器……”
“他真是煞费苦心了,可见他有多想扳倒谭闻秋一党,不仅助谭,连灵物都给弄来。”商悯嘲讽,“这倒是让我安心了,只要他们俩没有联合的可能,那事情就好办很多。”
“你们是不是很想知道,孔朔是如何逃脱天柱的?”翟忆神色淡淡。
“还望前辈告知。”商悯眼前一亮。
“孔朔,他是妖族不世出的天才,强如元烛,狡诈如苏蔼,也被他这个后起之秀压了一头。”翟忆意味深长道,“九柱一出,妖族无处可逃,通通被吸纳到天柱之下。孔朔为避免被镇压,把自己‘杀’了。”
商悯一愣,急切问:“如何杀?自杀了再复活?是什么扭转阴阳的法术吗?”
“扭转阴阳的法术代价过大,孔朔没有如此粗暴。他取出自己的妖骨,将修为灌注其中,用它做了一件灵物,借助熔岩地火淬炼成形,然后跃入岩浆之中将肉身焚毁,妖魂融入灵物……从此,孔朔成了灵物器灵,在千年间流转无数人之手,又借助人之手,一步一步完善了血屠大阵。”
翟忆语气复杂,“即便是我,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魄力……”
孔朔以此法留存世间,抛弃了肉身,因此需要用血屠大阵重塑身躯。
谭闻秋依然以肉身作为凭依,用肉身承载力量,且为了屏蔽天机付出了巨大代价,连记忆也因转生数度丧失……相比之下,还是孔朔的办法更胜一筹。
可是妖族不擅长炼器,孔朔是个例外中的例外,换了其他的妖皇,也未必能复制此法。
“孔朔的天赋神通,还能施展吗?前辈知不知道他的神通是什么?”
翟忆也是遗憾,“抱歉,此事我未能查明。上古时期就无人知晓孔朔天赋神通是什么,我猜他是有意藏拙了。”
“无碍,今后我行事小心便是。”商悯道。
“翟王正身已明,孔朔谋划已显,他的来历你已清楚,他要做的事你也了解了……”翟忆脸色疲惫不堪,魂体的波动变得虚弱,半透明的躯体颜色更淡,“阻止他,解救这五百万人,也去解救那天下人族。”
“是,商悯必不负所托。”她眼神毫无退缩,坚定始终如一。
翟忆恍惚了一瞬,像从她脸上看到了故人之影。
她复又道:“去团结那天下人,即便艰难,也要去做……九柱是举天下人之力铸造,它伫立不倒,也是仰赖天下人之心。”
“商悯谨记。”她道。
翟忆看向敛雨客,语重心长:“天下大定之前,还是少不了你在旁操劳,你要保护好这孩子,也要保护好其他有识之士。”
她顿了顿,“待安定乾坤,你要去游览那大好河山。”
“这事可以留待之后再交代我,你如此讲,可是有托孤寄命之意?”敛雨客稍显默然。
“该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此身本就是病躯,诛杀孔朔也用得到我。待我回去,会尽量减少魂魄出窍的次数,让寿数尽量长一些,免得孔朔再祸害其他人。”翟忆道,“今后不常见面,自然要把该说的都说了。敛雨客……这么叫你还有些不习惯,不过,有名字是好事……你尽好你的使命,往后的路会是康庄大道。”
“是,我明白了。”敛雨客垂首聆听她的教诲。
“后生,往后再聚。”翟忆对商悯微笑颔首,“你们该回去了。”
“改日再会。”商悯行礼。
她与敛雨客一同飘起,临别时看到翟忆也飞身而起,飞向了翟国王宫的方向。
一炷香的时间几乎要用尽,商悯全速赶回肉身,一头扎进了自己的身体里,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一时半会儿没能缓过来。
但是她本体神魂稳固,比敛雨客还要恢复得快些,很快就直起了腰背,抬起头,随后看见敛雨客也渐渐好转,正轻轻揉着额头。
她深呼吸几口气,重新感受空气穿过肺部的感觉。
魂魄离体时是无法呼吸的,也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回归了躯壳,她才真正有了活着的感觉。
“谭闻秋与孔朔,他们二者的关系是改变翟国局势的关键。”敛雨客目光投来,“在偃圣身边时你就已经提起,是否已想到关窍?”
“是。但恐怕有些困难。”商悯盘膝端坐,“敛兄容我思考片刻。”
要挑唆谭闻秋对付孔朔,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不是光把孔朔存在的消息告诉她就行了,重点在于如何告诉。
人都是复杂的,学了人心的妖更是如此。
孔朔狡诈更胜谭闻秋,贸然将他们俩的存在透露给彼此,可能会促成二者联合。
他们的联合当然会是表面的联合,各怀鬼胎。
可问题是孔朔太能忍,商悯无法预料他是不是会先服软,待自己的蛋孵出来再给谭闻秋来一记狠的。
以谭闻秋的性格,她真的会为了推翻天柱的大事容忍孔朔,哪怕他心有异心。
把孔朔启动血屠大阵重塑肉身的事告诉谭闻秋,倒是可以让谭闻秋坚决对付孔朔。然而关键在于,商悯需要让谭闻秋在对付孔朔的同时不去触发血屠大阵,以免引发血池躁动。
谭闻秋不会在乎翟国人死不死,甚至她还会觉得死了更好。
得让两只大妖狗咬狗,还要他们避免殃及池鱼。
商悯想,她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
其一是,需要让他们之间的仇恨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再无和解和结盟的余地。
其二是,谭闻秋绝对不能知道血屠大阵的存在。
“幸好,幸好……”商悯低语,“这不仅人妖两族之争,也是诸国之争。既要借人族的力,便要受人族权力规则的制约。”
她看向敛雨客,道:“我们需要让谭闻秋知道翟国是孔朔在控制,让孔朔明白大燕是谭闻秋全权把控,再让翟国和大燕结下死仇。令二妖认为,翟国如此行事是孔朔指使,大燕这般行径是谭闻秋一力促成,无需直接挑唆两只大妖对立,只借助国与国之力,便可成事。”
第182章
敛雨客听闻此言, 依然有所不解。
他对于当世的权力体系有所了解,可是这种了解却是浮于表面的,并不深刻。相比接触过颇多当权者, 本身也是权力者之一的商悯,他并没有多么熟悉这场权力争斗的游戏规则。
不过他还是听懂了关键点的。
“拾玉是想把翟国也拉进战争的泥潭,将‘翟王’推向宿阳的对立面?”敛雨客垂眼思考。
“宿阳”, 这是个很特殊的用词。它既不完全指谭闻秋及其麾下的妖党,也不完全代表大燕宗室和宿阳朝臣, 而是一个笼统的泛称。
商悯慢慢点了下头,也在思考计策的可执行性, “我想要引发翟国和大燕的直接性争斗。”
如今的翟国,虽然有参与天下大事,但却并没有直接下场。
在攻谭之事上, 更多的是让翟王麾下的江湖志士充当急先锋, 不肯得罪大燕。而在与武国结盟抗燕的事情上,态度表现得则颇为暧昧, 没有立刻答应, 却也没有拒绝。
商悯不知翟王真身时,以为这种模糊不清的态度其实是留下了争取的余地的,武国当然可以和翟国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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