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白珠儿嘴唇一抿,眼中并不全然是赞同。
谭闻秋眼神移了过来,完完全全地落到了她的身上,“珠儿有何见解?”
“殿下,珠儿以为此刻不宜出手……涂玉安一身灰毛,而寿宴那天,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到胡千面是一身红毛,这就有两只狐妖了。”白珠儿一针见血,言语直刺要害,“一只被抓到了,另一只却不见踪迹,从二妖在边军齐心作乱的行动来看,他们必定交情不浅,不会放着对方不管。那谭桢,大抵正想着以涂玉安为饵,好来个瓮中捉鳖呢。”
第186章
“珠儿所言不无道理。”苟忘凡经她这么一提醒, 也想起了关窍。
可他们到底是有多年的同僚情谊。
哪怕苟忘凡此刻已经意识到了最可怕的那个可能性,也知道什么是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她仍不敢、也不想把那句话说出口。
正当她犹豫之时, 瞥见一旁白珠儿脸上并无多少情绪,她眼中确实有着担忧和焦急,但并没有那么深……而是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状态。没有少到凉薄冷情的地步, 也没有多到会让她第一时间说出要救涂玉安的地步。
倒像是精准拿捏人情世故的朝廷官员,对正事和世故的把控到了一种少一分则缺多一分则溢的地步。
这……何至于此?
同为妖族, 众妖之间到底是相识了几十乃至数百年交情啊。
苟忘凡本就含在嘴中说也不是咽也不是的话,就那么卡在了那里。
白珠儿你这妖, 还真是一如既往……她心中升起微妙的感觉。
要说白珠儿装,倒也没那么装,连跟随苟忘凡的脚步附和几句要救涂玉安的话都不肯。如果说她不装, 倒也不尽然。苟忘凡知道这世上少有妖能让白珠儿显露真实的情感波动, 不管是涂玉安还是胡千面,都显然不在此列。
假如换成她的徒儿碧落呢?若是碧落被人族抓住了, 深陷险境, 甚至可能永远都回不来,就那么死在谭国,白珠儿是否还能冷静指出此为敌人瓮中捉鳖之计?
苟忘凡想到此处一愣……骤然发现她居然不能确信白珠儿确实是在乎碧落的。
“殿下,涂玉安被谭国所囚, 我们得救他。”她面向谭闻秋,摒除杂念,顺从心意,“胡千面修为差我一筹, 况且也不知人族到底是以什么手段抓到了涂玉安,命胡千面前去营救并不稳妥, 属下愿领命前往!”
苟忘凡说完垂下头,以为殿下会立刻点头同意,然而静默一息,她竟没有听到回答。
凭借熊类出色的听觉,她听到耳边传来殿下的呼吸声,还有躁动的心跳声。
苟忘凡心跳一缓,隐约察觉不对,殿下的态度出乎她的意料。胡千面师徒三个向来很得殿下宠爱,可是此刻殿下气息虽有躁怒,却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凭苟忘凡与殿下相伴数百年对她的了解,她判断殿下得知涂玉安被囚后第一时间思考的并不是怎么救出他,而是别有打算。
这又是为何?她是被什么绊住了?
若如白珠儿所说,殿下担心这是人族的瓮中捉鳖之计,所以心生犹豫,这也正常。
……这真的正常吗?
清秋殿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不知不觉,苟忘凡背后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这件事情大到让殿下一反常态,大到她竟无从下手。然而这种想法几乎毫无来由,并非是苟忘凡捕捉到了什么证据,而是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种预感让她站立难安。
正在此刻,白珠儿上前一步,打破了难捱的静默。
“殿下不舍涂玉安,想要救他,我们也的确该救他。可殿下应当同样清楚,涂玉安大抵是……凶多吉少了。”白珠儿语气有些低沉,神情也十分沉重。
她说出了这句话,而谭闻秋并未反驳或动怒,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白珠儿,好像在认真思考她的话,又像是想从白珠儿的脸上找到些什么。
“珠儿想请殿下和苟大人想清楚,自涂玉安落入谭国人之手,他生死全在谭桢一念之间。就算众妖前去营救,也不一定能救出涂玉安,更多的可能是涂玉安死了,前去营救的妖又暴露在人族视野之中……且人族,也必定期待着这一幕的来临。”
“各国诸侯,多为圣人后代,殿下虽在各国布下后手,然而总有圣人后代又藏着一手,连妖都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珠儿以为,此时不宜救涂玉安。”
苟忘凡呼吸微微屏住了。
倒不如说,此时的她甚至感到了一丝诧异和不安。
她不知道白珠儿说出这些话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些话同样不符合白珠儿的一贯作风,即便它的确很有道理。
自从白珠儿吃掉毛俅后,殿下对她便生出了芥蒂。在诸多决策上,殿下仍然会听取白珠儿的意见,白珠儿在这件事情后也变得更加沉稳内敛,以及谨慎,力求少犯错……
她难道不知道,当她说出舍弃涂玉安的话后殿下可能会更加反感吗?建议殿下增强保密措施,尚且在殿下接受范围之内,可是让殿下舍弃涂玉安,这显然已经越界,隐约触碰到了殿下逆鳞,即“同类相残”!
苟忘凡轻微抬头去看谭闻秋的表情,却发现她的眼神让人难以捉摸。
“你说得有道理。”
谭闻秋话语轻缓下来,“珠儿认为此时不应救援,那何日时机合适?”
苟忘凡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白珠儿恍若未觉,神色如常地沉思少顷,大约也是在想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出口。
“殿下,”她缓声道,“珠儿以为,归入殿下麾下,认同妖族大业,且立誓为此奔波奋斗的妖,都已经有了愿为大业而死的觉悟。珠儿心知涂玉安与殿下感情深厚……我与涂玉安虽不是朋友,但怎么也不会看着他死,更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可是在此事上,涂玉安被人族抓获,首过在他,是他鲁莽无能。”
苟忘凡感受到了寒意。寒意并非来自肉身感知,而是源自灵魂。
白珠儿面无表情,似乎对那寒意毫无感知,只接着说了下去。
“珠儿想,若涂玉安有忠于殿下与妖族大业的决心,就该在明白自身逃跑无望之时玉碎当场。若涂玉安聪明且分得清是非利害,就会知道此时他最不该期望的,就是殿下派妖来救他。”
此话说罢,谭闻秋凝视着白珠儿:“珠儿此言,可谓锥心刺骨。”
她沉默一瞬,却道:“然而你说得对。”
白珠儿还未如何,可苟忘凡却感到心中大石落地,连呼吸都没那么憋闷了。
“是我感情用事,没有思虑完全。”苟忘凡开口先认错。
“团结同胞,关爱同族,何来思虑不全?”谭闻秋看着她。
苟忘凡身上压力骤轻,“那么救援涂玉安之事,暂且搁置?”
“其余几国的消息暂未收到,还要再观察一些时日。涂玉安还活着,也仅仅是活着,只盼,转机到来……”哪怕是谭闻秋,在这一刻也忍不住叹气了。
苟忘凡很少在殿下脸上看到疲惫之色,她情绪起伏最大的那段时间也少有这般疲态。在看到她发出叹息的那一刻,苟忘凡心中生出不忍,又感到一丝心惊……这一刻殿下与那自她身上分裂而来的“人族皇后谭闻秋”好似重合在了一起。
众多妖中,胡千面最受宠信,涂玉安和白小满都要落后一筹。可是看殿下这般情态,她对涂玉安的感情恐怕比对子邺都要多,哪怕后者是她的亲生孩子。
谭闻秋问道:“珠儿,这些时日辛苦你了,给小满配制的固本培元的丹药,还有几日炼成?”
“回殿下,明日就可完成,今日只差最后一步。”白珠儿道。
“如此你明日将丹药拿来给我,或直接叫碧落送给小满。”谭闻秋道,“退下吧。”
“是,珠儿告退。”她转过身,推开殿门,向外走去。
脚下的靴子踏上石板路,阳光再度普照到她的身上。蔓延的寒意和殿下的威压都离她远去,她的鼻腔里再次充满了人类的气息,名为愤怒的火焰在她心中默然无声地燃烧……她扭过头,冷淡地看着身侧的两个人影。
名叫白小满的狐妖瞪着俩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清澈的愚蠢。
小蛮察觉到她心情不佳,赶紧拉着白小满退开了。
“再看小心眼珠子掉地上……”白珠儿低语。
白小满吓了一跳,缩到小蛮身后了。
“没出息。”白珠儿笑了,“修为比你小蛮姐姐还高了,遇到事情还是只会往她身后藏。”
她瞥了这狐狸一眼,飘然而去。
……
“你可有要问的?”谭闻秋从宝座上起身走了下来。
“小蛮和小满就在殿外,应当是有要紧事,殿下可要叫他们进来?”苟忘凡道。
“好了,你倒也学会了在我面前耍滑头的本事。他们就算有要紧事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否则就直接叩门了。”谭闻秋与苟忘凡面对面站着。
苟忘凡下意识垂下了眼,避免自己冒犯殿下。
“珠儿她……”她想问,可不知如何开口。
“忘凡,你觉得珠儿她为何要那样建议我?”谭闻秋一双黑眸宛若深潭,“你认为,她所说之语是出自本心吗?”
苟忘凡一顿,在思考殿下所问话语的含义之前,她先一步答出了问题:“我不知珠儿为什么要如此建议……可我认为她所言的确是发自本心,并无遮掩。”
这话听起来略有矛盾,可是苟忘凡的确如此认为。
“是吗?”谭闻秋不予置评。
“然而若是从前,珠儿未必肯那么说。”苟忘凡稍作思考,脸上已浮现出苦涩的笑,又道,“放在以往,她可能会跟着附和一两句要救涂玉安,待我等开始商定如何营救,她再顺势提出这般局面可能是敌人故意为之……”
“你很了解她。”
“我怎会不了解她呢?她还是几百岁的小蜘蛛的时候就已经跟在殿下身边了。”
“若要让你说出白珠儿身上的一个缺点,你会说什么?”谭闻秋淡淡问。
苟忘凡眉头一皱,张口欲言,可是又闭上嘴,觉得刚才想说出口的那个词并不贴切。
“贪食”。
这是很多妖身上都有的缺点,只是这个缺点在白珠儿身上格外突出。这当然是白珠儿身上最大的缺陷,这个缺陷让她难以对同胞产生真正的情谊,往更严重一点说,在白珠儿眼里,妖和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平等地把这些活物视为她现在的储备粮,和未来想要拿到手的储备粮。
可是单以“贪食”这个缺陷来看待白珠儿,这个词显然概括得不够全面……
难道是“无情”吗?似乎是,可是也不够全面。
白珠儿懂情但无情,她也的确敬仰殿下……有时这种无情反而是优点。苟忘凡尚且会因感情所动,白珠儿却始终冷静。
谭闻秋没有催促她,她也在思索,想要找出一个答案。
良久,苟忘凡忽然低声道:“太像人……”
谭闻秋平静地看过来。
“珠儿太像人了。”苟忘凡道,“她没有人的心,但是学人的做派。她学得太好也太像了!汲汲营营、谋定后动、洞察人心……她远比我们身边的任何妖都要像人,她对于人心和妖心的把控也远强于我。”
但是白珠儿很低调,或者说曾经她也高调过……直到她吃了毛俅。
苟忘凡以为她是变沉稳了,这是一件好事,可是如今看来这好像成了一件坏事,苟忘凡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搞清楚白珠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也是如此认为。”谭闻秋声音放轻了,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认为珠儿会背叛我吗?”
“殿下!”苟忘凡悚然一惊,下意识去看她的脸,按照以往,她会第一时间给白珠儿求情,可是如今她突然不确定了……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将想要说出口的话在脑子里面过了好几遍,才道:“珠儿不会这么做的。”
谭闻秋依然以一种平静的眼神望着她,“是你不希望她这么做,还是你确信她不会如此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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