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这个问题光说问出来就有一种大逆不道的感觉,谭桢尽力克服心理的难关,思考这个问题答案。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坐上那个位置,那可是皇帝,天下共主……”她道。
“谭公太仁善,太自谦内敛。”商悯收敛了笑容,“各国诸侯谁没有野心?他们都想做皇帝,人人都想做皇帝。他们想当皇帝的理由很简单,只是想要攫取权力,享受美色、金钱、珍馐……享受他人的供奉。谭公想要治国,想要百姓安乐,你不敢承诺能让天下百姓安乐,所以敬畏皇帝之位。”
谭桢看她,“武王认为,若他成皇,可以还天下一个盛世,可以让人人安居乐业吗?”
“武王?”商悯脸色略微古怪。
如果是父亲商溯,他或许也会有这样的野望和想法,如果是商悯,她更是会有这般想法。
在这个世界,商悯是个异类,名副其实的异类。或许有人会和她怀有类似的想法,但是这种人太少太少。
因为商悯想当皇帝的本质原因不是为了达成权倾天下的究极个人目标,而是要达成人人富足、天下大同的终极成就。
纵观前世历史传说中的千古一帝,史书上留名的会是政绩,古往今来皇帝何其多,为何只有少数几人才被称为圣明之君?不是因为他们当了皇帝,而是因为他们治理天下出色,所以才被称为好皇帝。
“不管是武王,还是未来的武王……他们都是如此想的。”商悯收回飘远的思绪,“如果,坐在当今大燕皇位上的是一位圣明之君,世上也没有妖魔之患,谭公可愿效忠这样一位君主?”
“求之不得。”谭桢眼神复杂。
从年少启蒙时,再到现在,她所接受的教导一直是这样……做个好国君,做个好人臣。世道逼她当不成人臣,甚至也没法做好一个国君。
商悯一直觉得自己和谭桢在治国理念上是有几分像的,可是世道太乱,谭桢的治国抱负无法实现,领兵打仗她又不在行,如果是太平盛世,她应当能把自己的国家治理得挺好吧?
“此时谈那些事情可能太早了,且看今后吧。”商悯道,“此外谭公可能有所误会,我不想让你投靠翟国,并不是全然因为翟王可能是武国一统天下的大敌,我是担心……翟国之中有那真正的大敌。”
谭桢已然麻木,这话她怎会听不懂呢?
“你不是在诓我吧?”她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这句疑问。
眼下身边仅有她一人传递各国内外消息,安插在他国的密探传来的情报还没有她传来的快,谭桢是真怕自己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对方精心编制的茧之中,使她只能听见对方想让她知道的消息。
“我对列祖列宗起誓,绝无半句虚言。”商悯道。
对于诸国王侯后代来说,这个誓言算是相当重了,因为等死了之后进入地宫,他们祖宗的魂儿可能真的还存在……
谭桢听了一愣,对谎言没了质疑,可是心中紧接着又产生了新的疑问,“只是怀疑,还是已经确定?”
“怀疑而已,不排除那里有谭闻秋的人,虽然只是怀疑,但八九不离十。”商悯道。
这句才是编瞎话,她是真没办法把孔朔的事告诉谭桢,谭桢毕竟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以后她遭遇了意外,或者中了什么幻境,极有可能泄露商悯的秘密。
谭闻秋的事情与谭国利益切身相关,商悯这才告知。
谭桢闭上眼睛,苍凉道:“人族的王朝,竟然已经沦落为妖窟了。”
商悯侧目看她两眼,不禁问:“谭公可消气了?”
谭桢眉毛一动,睁开眼睛看着她,平淡道:“气又如何?不气又如何?改变不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运。武国图谋之事我已了解,翟国的隐患我也知晓了,走投无路之时……唯有武国。你是想让我明白这个吧……现在我已然明白了。”
她没有轻易许下会投奔武国的诺言。
她需要更长时间进行考虑和观察,可同时也知道,这个时间不是她想有就有的,长短也不是她能决定的……能够决定的是谭闻秋。
只看她何时发动血屠大阵。
“那个大阵你真的确定有吗?”谭桢又一次确认道。
“很快就能确定了。”商悯道。
确定有无血屠大阵的办法很简单,魂魄出窍,前往地底寻找即可。一次不成就多次……如果血屠大阵规模和笼罩范围较大,一次潜入应当就能看见流淌的血河。
如果规模小,可能需要多次潜入,虽然会对魂魄和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可是这也说明大阵的破坏力会稍微小那么一点……
“还有一事。”谭桢侧过脸来,面容上显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既然拿列祖列宗起誓,说明大人祖上,不是等闲之辈吧?”
商悯一句“何以见得”卡在了喉咙口,也觉得这么装下去好像也没意思了,谭桢估计老早就发现端倪了,这次她又以与武国的立场劝说了许多,有些话,不是一个谋士或者臣子该说的。
那些话,只有国君和国君继承者能说。
谭桢就是国君,所以她感知格外敏锐。
“不是故意要隐瞒谭公,实在是身份敏感。先前你我二人并无多少信任,只有同一阵线的同盟情谊罢了,说出身份,可能会引起猜忌。路总要一步一步走,我也要让你一点一点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否值得信任。”商悯歉然颔首,“谭公所料不错,我便是武国大公主,商悯。”
第194章
武国大公主, 商悯?
谭桢轻叹一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已确定。
“我就知道……我果然是猜对了。”她眼中满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寻常人哪里会有你这样的见识,更不会有你这样的胆识……本以为你和武国的秘密传信渠道是很及时的那种,可是相处一段时间又觉得不对……许多事你可以自己做决定, 甚至不用请示武国。”
商悯解释:“其实我也知道,相处日久, 许多事情是装不了的。只盼谭公明白我的难处,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
在其位谋其事。
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就该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商悯是未来的王位继承者, 武国未来的国君, 如果一开始就显露这个身份,那么谭桢根本不可能对她交付信任。他国公主以谋士的身份参与谭国政事, 这于理不合。
然而谭桢突然笑了一声, 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了,“悯公主莫非以为,我是和你相处日久后才发觉你身份异样的?或者你以为是捉到涂玉安后,他说闻过你的气味, 我才彻底起了怀疑之心?”
商悯一怔,“这倒没有,只是公主替身的身份说出来有些戏剧性,我现身谭国的时机也是‘恰到好处’, 也许你一开始就没有全然信我吧。”
“一开始没有全然信是真……可却并非是因为你的身份。”谭桢脸色变得有点古怪,“武国王族传承功法《太虚真经》, 只有王族才可修炼。我虽不才,在武道上没能走出多远,但好歹身上也是有真气的……”
话这么一说,商悯脸色也变古怪了。
一开始对谭桢说了谭闻秋的事后,她怒急攻心吐血,商悯连忙上前为她运气,真气疏导经络和气息,她自然感受到了商悯传来的真气有点不同寻常。
但是……
“谭公从前接触过太虚真气?”商悯不可置信。
若非接触过,不会这么快就认出来她体内的功力乃是太虚真经。
“一位长辈出身于武国王族,现已过世……这些你翻阅宗谱的时候,应该看到了。我年少时体弱,她替我调理身体,那真气一进入我体内,我就感觉熟悉。”谭桢冷静地看着她的面庞,“只是我不确定,你是和公主存在些许亲缘,长相相似,才被挑选为替身着重培养,还是你实际上就是武国公主本人。培养替身之事,各国王侯的确也有做……”
“但结识时间一长,我越发确定你就是商悯。作为一个替身,你过于聪明,过于有主意,也过于有野心了……这样一个人作为替身是不合格的。”
商悯瞠目结舌,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居然……那么早……”
“都说了,别太小看我谭桢了。”谭桢扯了下嘴角,“‘无’大人勿怪,我也是看出你不想声张,加之实在想知道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也不曾挑明。一来一回,大概算扯平了吧……”
商悯迅速回想了一遍见到谭桢之后的言行举止,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平常都是比较收着的,没有张口闭口就是“我作为替身如何如何”……不然谭桢早已有所猜测,就这么看着她静静地演,今日挑明岂不更加尴尬?
二人相对无言。
亮明身份后微小的趣味渐渐淡去了……谭闻秋的威胁依然如此清晰,变成了横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山岳。
山崩之时,无人能逃,而他们只能在山崩前的间隙进行微小的喘息。
“五年。”谭桢在静默之后开口,“无论如何,我们都有五年的时间,现在这个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悯公主,依你之见,谭闻秋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启动血屠大阵?”
“直呼我姓名就好,既以这等身份来到谭国,便没想着以公主身份自居。”商悯道,“况且,这段时日以来,我已视谭公为友。”
谭桢愣了愣,触及对方真诚的眼神,意识到这既是真心话,也是有意亲近,沉默少顷,便也顺从本心:“我同样视你为友。今后私下里,不如互称姓名?”
“那可太好了。”商悯微笑。
二人年龄差距较大,然而若论权力地位以及礼法,其实并无多少分别。武王爵位高谭国公一等,商悯作为公主次武王一等,其实与谭桢地位相当,见了她也无须行礼。
商悯迟早要继承武王之位,与这样一位人物结交,怎么也不算亏的。
“谭闻秋何时发动大阵,取决于她布阵的目的。”商悯沉思片刻,道,“罢,我这就前去查证。你稍等片刻。”
谭桢略感疑惑,见她站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连忙叫住问:“如何查证?”
商悯纠结地回过头,给了一个略显不靠谱的办法,“算卦。”
天可怜见,从前她真的是一个爱说实话的人,上辈子老师教了,诚实守信是美好的品德,没想到这辈子需要说谎的时候居然那么多那么多,短短几个月她编瞎话的数量赶得上上辈子数年以来的总和了。
魂魄出窍这种事情当然也没有办法告诉谭桢,商悯只能从她那万金油一样好用的义兄敛雨客身上汲取经验,编了这么一个借口。
谭桢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从不觉得算卦是个不靠谱的事情,虽然略感玄乎,但她觉得那是因为她不懂,所以玄乎,而非认为占天不可靠。
各国会设立司天监,用于观测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不信天的人在这世上才是少数。
“从不知道你有推演天机的本领。”谭桢好奇道。
“跟敛雨客学的。”商悯道。
谭桢也不意外,只又问了一句:“他真的是你老师吗?”
“是老师,但我不这么叫他,我叫他敛兄。”商悯道,“我们平辈论交,有师徒之实,但无师徒之分。”
她眼神真挚,郑重其事,“先前不熟,如此种种的确都是我刻意编来的借口,但商悯在此保证,我救人之心是真,除妖之心是真,视你为友也是真!能得患难之交如谭公,是商悯之幸。”
谭桢也是被她搞得没脾气,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摆摆手道:“我信你。这真是……算了,唉……”
她摇头不止,又哭笑不得。
商悯推门而去,大殿重回寂静。
“同样是我之幸……我之幸?”寂静中,谭桢呢喃。
她不受控制地咳了几声,用手抚平胸口的气息,本想继续看各地密报,但刚拿下密卷又放下,拉动响铃传来宫人,让她去岐黄院请医者来。
医者把脉,而后面色凝重:“您实在是忧心太过,积劳成疾,落下病根了。加之肝气郁结,心绪躁怒,屡次急火攻心……若不调养好,恐怕寿数仅有四十出头……臣恳请谭公注意身体,多多保重啊。”
待开完药方,谭桢让医者退下了。
她好像确实该休息了。
在等待商悯“推演天机”的这段时间,她背靠软垫,半梦半醒……
谭桢一直知晓,在天下苍生面前,整个谭国也要为此让步,兹事体大,若能牺牲谭国一国换取天柱稳固,或许这是一个无比合算的买卖……如果她不是谭国人,如果她不是谭国的国君,恐怕她也会这么想。
不,即便她是谭国人,她依然不得不承认此举或许就是最有利的选项。甚至在心中的某处,她也已经做好了举一国之力誓死捍卫天柱的准备。
但唯有一点。
唯有一点,令谭桢不平。
天柱安危关乎所有人族,也关乎所有圣人后代……同为人族一员,同样身负重任,你们凭什么,要把谭国当成盾,让谭国顶在前面?待谭国这面盾被打得千疮百孔,你们才从容下场,高举着大义的旗诛杀妖族,为己谋利。
凭什么?凭你们是强国,我谭国是弱国吗?
谭桢精疲力竭地阖上眼皮。
她不恨商悯,也不怨她,因为她同时也知道,人不该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抱有期待。各国作壁上观,翟国仅派出江湖门派,固然是相帮,其实也有撇清关系之意,他国更是连声援也无,唯有商悯以公主之尊前来犯险……对,还有郑留,也为谭国提供了莫大的助力。
谭桢想,这恩情应该是记到郑留自己身上去,而非要记到整个郑国身上去。世态炎凉,郑国隔岸观火,郑留是个不受宠的公子,并不是在郑国的指使下帮助谭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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