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一只有着七根尾巴的大狐狸呆呆地看着她,忽然流下了眼泪。
“悯儿……”七尾赤狐用鼻尖蹭了她的脸颊,用干哑的声音道,“你回来了……”
毛茸茸的大尾巴把商悯的身体卷了起来,他轻轻吹了口气,一个比她身形巨大很多倍的衣服飘下来遮到了她身上。
商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裹上外衣,扑通跪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浸润了她身下的沙子。
商悯再也忍不住,哽咽道:“父亲,他走了……”
第235章
撕心裂肺的痛苦, 不是来源于肉身,而是来源于灵魂。
父亲死了,为她而死。
这个事实无比明晰, 血淋淋地展现在商悯的面前。
不记得十岁之前的记忆时,商悯也不怀疑父亲对她的爱,现在回想起了十岁之前的记忆, 更是痛彻心扉。那些她曾经已经遗忘的小事再度浮现了,本该随着成长而淡忘的童年, 也在她面前重新展开。
从学会说话时他惊喜的眼神,再到第一次会走路时他张开双臂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奔过去。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演示枪法, 第一次教她骑马……
商悯回想起了从前……幸好她回想起了从前。如果这些记忆永远遗失,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苏归用尾巴上的毛擦掉她的眼泪,也悲伤地望着她。
“发生了什么……”商悯抬起头, 头脑因为心中的痛苦反而变得清醒了, “我死了几天?”
“七天。”苏归不忍地看着她,“替命牌, 只能在七日之内生效, 并且需要尸体保存完好。你被白皎吞了下去,我找到了她,却听到她说她已经把你吃了下去,等我和母亲剖开白皎的肚子, 你的躯体已经化作血水了。我只带走了你的陶俑和玉镯……”
“然后呢?”
商悯的眼神平静到可怕,不是真的静,而是海啸来临前的海水暴退,大海当然不会干涸, 它只是预示着足以摧毁一切的灾厄正在酝酿。
“然后被我带走的陶俑膨胀,你突然就醒来了。”苏归低声道。
他巨大的头颅凑过来, 商悯伸出手,看着他叼着玉镯轻轻在自己的手上。
玉镯还跟以前一样,沉睡在其中的龙魂传来一丝联系,她手掌一动,玉镯就幻化为青黑色的小龙自动缠绕在她的手腕上。
“我借陶俑化生土再生了身体,陶俑在白蛟的体内沾了我的血水……”商悯看着自己新生的躯体,“白皎还活着。”
她无比肯定。
“老师,你有没有受伤?”商悯关切地抚摸赤狐低下的头颅,打量着他巨大的身体,最后在他后脊背和脖颈的位置看到了已经愈合的伤口。
上面的齿痕纵横交错,异常狰狞,足见他伤势之重。
“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只是皮外伤而已。”苏归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商悯,眼神小心翼翼。
似乎想要在她身上找出不妥之处,又像是担心她突然消失在他面前。
“老师没有联络我的父亲,是吗?”商悯已经推出了事情的经过,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天上的星河,“是敛雨客联络的,或者,是我父亲通过特殊手段发现的。”
“是,我没有。”苏归道,“但是我将他曾经的记忆还给了他。”
商悯知道苏归为什么要着重解释这么一句。
父亲是因为她是天命,所以才要救她,还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所以才要救她?前面的因素固然是有,可后者才是更主要的原因。
苏归夺走的那段记忆,他们所谈内容应当是关于天命的事情,可不管商悯是不是天命,商溯都会选择救她。归不归还记忆,都无法改变商溯要做的事。
商悯曾经对敛雨客说,如果她死了,不要立刻将她的死讯告诉父亲,但是这没有用。
“这具身体,还是活人的身体吗?我肉身泯灭,如今是否已经彻底变为人偶之身?”商悯握紧手,感受这具躯体的力量。
很快她发现了不同,这具身体比她的本体更加有力,完全没有化身实力将会弱于本体一半的限制。她甚至感觉自己血管里面血脉奔涌,浑身上下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她人类的身躯从来没有这样恐怖的力气,只有在运转真气的时候才会有类似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的五感也变了,比以往更加敏锐,她闻见了苏归身上的血腥味,还有被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周围沙粒滚动的声音在她耳中无比清晰。
达不到狐妖化身的敏感程度,但是远超常人许多倍。
“我现在闻起来是什么味道?”商悯心中浮现猜测。
“很难说。”苏归斟酌,“你身上同时有着你自己,白皎,还有我母亲苏青的味道,完全混在一起了。”
商悯眉毛一皱,“在我再生之体形成之前,陶俑似乎同时粘上了我和白皎以及苏青前辈的血,陶俑化身顶多同时沾染两份血,三份血混在一起,再用替命之术还魂塑身……那我现在还算是纯人类吗?”
她运用妖族运转妖力的方式在体内尝试了一番……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体内仍然只有真气,她身上没有出现狐狸尾巴,也没有浮现出黑色鳞片。
单从外表来看,她依然是纯粹的人。
商悯了解了妖族,对于维持自身血脉的纯洁性没有什么执念。同为天地孕育的生灵,人和妖,究竟有什么分别呢?
“也许是沐浴妖血令你重塑的身体强度更高了,你是人类,我很确定。”苏归声音温柔,“就算你这个身体里面真的因这场变故有了妖血,也不要过于在意。我曾困惑于我的血脉,不知我是人是妖,后来才顿悟这并不重要……重要的不是你身上流着谁的血,而是你选择要走什么样的路。”
“是啊。”商悯喃喃,“我想回家了……”
“只要你想回,我就会带你回去。”苏归眼中悲意流淌,“停灵七日,全速奔跑昼夜不停……可以赶上他的葬礼最后一天。”
本就隐隐作痛的内心,痛楚再次加深了。
商悯想要立刻回去,但是她不能。
西北已经成了烂摊子,所有人都在收拾残局,这里的局势是她这一方和白皎一方一手推动,她不能丢下烂摊子不管不顾。
“但是还有好多没有完成的事。”商悯胸口闷闷的,她闭上眼,那些罗列在脑子里的计划依然很清晰,她依然知道什么才是最该去做的事情。
“郑留安全吗?你离开燕军后,那里应该大乱了。”她睁开眼,眼神清明,悲痛又被她压到了心底。
“我这几日忙于躲避白皎,没来得及探查局势。”苏归道,“郑留应当安全,袁遥可以控制局势,但是阻止不了人心涣散,若他聪明,近期不会发动战争,还会将我的消息隐瞒一段时间,如果他瞒得住的话……”
商悯又问:“谭桢迁移民众,应当还算顺利吧?”
“等我去往峪州的时候,已经迁移完了,现在整座城都已经被毁了。我借助血屠之力重塑了身体,不再受歃血咒控制。”苏归声音中悲伤更浓,“让歃血咒约束力受到干扰的是母亲,她没有被白皎完全炼化,就那样待在她的肚子里……我一直不知道,等我知道了,她彻底离我而去了。”
她失去了父亲,他失去了母亲。
白皎失去了碧落、小蛮、白珠儿、胡千面涂玉安,还有白小满。
这场战斗没有赢家,妖族惨败,但是没有彻底败,人族似乎占据优势,可是同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商悯走过去,抱住赤狐巨大的身体,他们安静地互相依偎了片刻。
她拍了拍狐狸的胸口,轻声道:“现在只有一个问题——白皎在哪里。”
“她也受了重伤,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拖着重伤之躯在谭国杀人,这几日我躲避人烟,对她的动向缺乏了解。”苏归犹豫道。
“没事……我们会了解的。”商悯道,“七日已过,我已死,如果她有什么想杀的人,现在应当杀了,可能回了宿阳。此地离燕军近吗?”
“比龙杨近许多。”
“那我们走吧。”商悯仰起头,“先去挖胡千面和涂玉安的尸体,然后,去找郑留。”
苏归匍匐在地,示意商悯骑上去。
商悯看着他伤痕狰狞的后背,一下子顿住了,“你会痛的。”
这个伤口本应很快愈合,但是白皎一口利齿显然有着特殊的力量,让伤势愈合得格外缓慢。
苏归想了想,“我可以叼着你。”
“那就叼着我吧。”商悯钻进宽大的外衣里,在大衣上打了结,把它变成一个布兜,这样苏归能咬着她跑。
苏归上前衔咬住布料,商悯在衣服里探了个头,“看路过废弃的村落,能不能找件衣服给我……”
“好。”苏归也惦记着这件事。
他又一次在黄沙大漠奔跑了起来,商悯闭上眼睛,尝试将灵识投放到自己的身外化身中。
赵国王宫之中,被赵王赵长绮以厚礼相待的敛雨客就在偏殿歇息。
他闭目沉思之际,怀中人俑忽然传来动机。
他手一抖,立刻去拿,人俑却已经自己滚了出来,落到地上变成商悯的模样。
她神情是如此沉静……她本来就很早熟周全,可是现在她像洗尽了铅华,气质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更沉稳,也更冰冷,像一座被压抑的火山,内心在燃烧着,表面却是平静的。
“敛兄。”她叫了他的名字,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但最终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又见面了,你这几日可好?”
“一切都好。”敛雨客温和地注视着她,轻声回应,“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我能救下你,再不济找到去除鳞片的办法,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不必道歉,敛兄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你也为此竭尽了全力。”商悯道,“用两面金蟾给我姑姑报个平安吧,这件灵物现在一定在她手中……她也一定在等待我传信。”
“好。”敛雨客拿出金蟾,像以往那样为她磨墨。
商悯只写了一句话:“姑姑,悯儿安好。”
信被塞入金蟾口中,几乎没过几息,另一端的回信便被传了回来,而且是两枚金丸。
其中一封是姑姑的字,可以看出写得非常急,上面有晕开的墨迹和水渍……她写:“回来便好。”
另一封,是父亲留的。出乎意料的简短:“该说的话,想交代的事,我整理成信交给了你姑姑。知晓你有未完之事,但两月内,你需归武,迟则生变。为父无悔,悯儿勿悲。”
商悯盯着信看了许久,哑声道:“那句话,是那个意思。那句自己带给自己的话,我明白了……”
敛雨客惊愕地看着她。
“‘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也是其他所有参与此局的人的选择’,‘她’这样对我说。”她艰难地重复,醒悟过来,“她料到了,她知道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不是苏归也可能是我……要想成就大业,无人不可牺牲。”
敛雨客隐约意识到,商悯想说的话不止如此。
“普通人因战争而死,父亲也因人妖争斗而死,也许处在特殊位置的人,他们的价值和能起到的作用比普通人更大,但是当面对更大的价值时,他们也变成了可以牺牲的。”商悯放下信纸,低声道,“‘她’是要提醒我,这固然是父为女牺牲,可同样是关乎大业的利益取舍。”
多残酷。
天命、王侯、百姓、亲情、大业、一国存亡……通通都要取舍。曾经她取舍他国,现在她取舍自身。
任何人都不能是例外,所有人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她就如白皎,白皎就如她……白皎要取舍女儿和儿子的性命,她是主动选择了。
商悯也主动选择了,她选择舍自己,但是她身边的人又替她做了一次选择,他的选择和她的选择完全相同。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做了对的取舍,不管是出于亲情,还是出于大业。
那个已经成王的前世商悯,比现在的商悯更加成熟,更加冷酷……或者说理性。
“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念头对过去的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呢?是不是也是心如刀绞,但很清楚地知道,这不得不去做?
这不是一个“若不是旁人便要是我”的选择题,这是一场众生平等无人生还的沉船事故,所有人都浸泡在冰冷的水中。
要想保证生存的几率,就必须做出取舍,让更有可能活下去的人抱紧浮木。
“我,明白了。”商悯眼中又一次流下泪水,可是同样有火焰在她眼眸中烧灼,明亮如星火,“既然他们选了我,那么我绝不能让他们失望……这次做出取舍的是我,更是我的父亲。下一次,做出取舍的只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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