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在我 第279章

作者:桉柏 标签: 灵异神怪 东方玄幻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我要站在武国朝堂上,亲自问武王挟天子令诸侯是何居心。”田柯道。

  师姐弟俩差点晕过去。

  田柯想,他不仅要问武王是何居心,还要将武王驳斥得下不来台,让世人都知道武王的真面目。

  她真是乱臣贼子也好,是被权臣宗室控制的也好,田柯都要将真相揭露出来,他卯足了干劲,从武国边境城池开始逐步了解。

  他审视着新王登基以来下发的每一条政令,每到一地都体察民情,询问百姓对武王的态度。

  然而越观察他越心惊,越审视他越绝望。

  用一句话可以完美地概括武国的现状——世人只知武王,而不知燕皇。

  新王根基尚浅,威望比不上先王商溯。

  田柯本以为武国的百姓也会质疑新王年少登位,没有能力担此大任,然而事实让他大吃一惊,百姓对武王的质疑根本就没有起来过。

  这是为什么?

  王位上坐着的那个人这么年轻,难道武国的百姓不会担心吗?还是说武王的威望已经渗透了武国的方方面面,百姓连质疑都不敢质疑了?

  驿官张大姐驾着狗拉雪橇把他们给拉回城里,不经意的一句话突然解开了田柯的疑惑。

  “我们武国的这位新王和先王一样有才干。”她有意无意地感叹。

  田柯一字一顿问:“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张驿官发出爽朗的大笑,那大嗓门简直要把房檐上的雪给震下来,“几位远道而来,是太不了解我武国了!北疆年年大雪,王有无才干,就看他们如何应对这北疆雪灾。”

  “你们三人一路走来,可有见到武国如梁国那般有大批人因天灾流离失所?可听说有许许多多的人被冻死饿死?武国人口六百余万,面对这灾害当然免不了死人,可是比之梁国如何,比之大燕,又如何?”

第292章

  田柯脑子懵着, 被送到了城中驿馆。

  这驿馆还是他们离开这座城之前住的那家,掌柜的看见他们回来,呦的一声, 笑道:“这是舍不得小店,又回来了?欢迎续住。”

  他们在这里住了三日,和掌柜的也熟了, 田柯苦笑着道:“别提了,遇到了老虎, 小命都差点交代了,这个点儿城中可有医馆开着?我徒儿需要医治。”

  “这个点儿可没有了, 不过我粗通几手,要是不严重我能帮着看看,这儿也常备着药。”

  掌柜的确实有几手, 按按肋骨, 知道骨头没错位,就帮忙打了个绷带固定, 嘱咐少剧烈运动, 还给煎了药。

  一通忙活后他正要离开,田柯叫住了他,神色诚恳道:“店家,我等自外地而来, 不了解你们这儿的事儿……”

  “想问啥?你说吧。”掌柜一听就明白是什么个情况了,“不瞒诸位,自燕皇陛下归武,前来武国的外地人可是多了不少, 五天前我这儿才刚送走了一些文士打扮的人。那口音一听就是南方人,来到我们北方冻得够呛, 要不是被我们本地人捡回来就得交代在外面了。”

  田柯老脸一红,“把我们救回来的那位驿官说,武国今年也有雪灾?请问这雪灾频繁吗?”

  “在北边一点的地方,雪下得把房子压塌都是常有的,我们这儿还好,雪差不多下到小腿。”

  田柯连连点头。虽然他也有在各方游历,但是从来没去过北方,反而是去南方多些。而且游历一般是奔着游学去的,每到一地都要和精通机关工造术的人交流。

  “你们城中积雪,我看是摞在道路两边,这是居民自发清理的吗?”

  刚到武国的时候,他没有深想,只觉得果然是一地一民风,这边人习惯了下雪,也习惯了清理积雪,往往前一天下雪,第二天路就被扫干净了,每个人都有各自负责的区域,城内道路很快就通畅了。

  “自发清理?这是写入律法的。”掌柜笑了,“总有人只顾自己,各扫门前雪的事情还少吗?每条街巷一家一户清扫什么区域,都是划分好的,下了雪就要及时清,不及时扫完就要罚钱罚苦役,不过若是清了也有好处,清理及时的人家可去衙门领一张盖着官府印章的‘扫雪券’,若要购买煤炭,凭此券价格可再低上三成。”

  “原来是这样……”田柯还以为是武国民风清正,刚到这儿不明情况的时候还欢欣鼓舞了一番,在心中暗自说这可能就是君子之国。

  现在想想他是有些天真得可笑了。

  不加以律法约束,民心便会失去控制,若不让利于民,只靠罚而无赏,政策便难以持久。

  墨翎听了这话倒是有不同的意见,只是当着武国人和老师的面,她不好说什么。

  煤炭价格低上三成,固然是让利于民,可是提前涨价不就好了?明降暗涨罢了。

  思及此处她插嘴问:“煤炭一斤是多少钱?”

  “原价一斤三文,折价后是两文。”掌柜答。

  墨翎一下子就闭上了嘴,无话可说。

  这价格是真便宜。

  煤炭关乎民生,只要不遇上灾年,其他国家的价格卖得其实也不算贵,一斤大概四到五文钱。

  刚来到武国的时候,他们三人对什么都好奇,还仔细研究了一番武国人到底是怎么取暖的,明明室内也没有炭火,为什么四处暖意融融?

  后来才知道武国人的房子墙壁都是两层的,中空一层,燃烧地火,热气顺着陶瓦管道灌入墙壁,屋内便会暖和起来。

  不过虽然大部分房子都有地火取暖,陶瓦制成的管道每年都免不了出问题,城中家家户户都会有备用的煤炭。

  这煤炭是和了黄泥的,被称为蜂窝煤炭饼,不仅储量大,而且十分便宜,武国人似乎从来不愁煤炭涨价或者不够用。

  田柯是一门心思钻研机关术,对于民生之类的事情不甚了解,他对于钱这种东西也没有概念,一向是有的花就行。收了学生之后,他的钱都是归墨翎管,他从来不问还有多少或花了多少。

  现在田柯忍不住想深了些,“雪灾最严重的时候,煤炭也不会不够用吗?不会涨价吗?”

  掌柜笑呵呵道:“有时候会不够用,不过这情况挺罕见的。老人家还不知道吧,武国粮、煤两物税率极低,为了多赚些钱,那些粮商和煤商也愿意往武国多运点货,要是遇上大雪灾,商客能以粮煤抵税。”

  墨翎惊道:“意思是说,你们这儿的煤就算赶上大雪灾,也不怎么涨价?”

  掌柜点点头,“对啊。”

  如果武国在遇到灾难的时候也能维持煤炭低价,那墨翎只能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国家。朝堂、国君对这个国家的掌控力强不强,便体现在这里了。

  田柯是带着偏见来武国的。

  他盯着城墙上的政令,打探着关于武王的风言风语,恨不得瞪大眼睛看着周边的一切,可是偏偏这么重要的东西被他给漏了过去。他一时间脸上燥热,看掌柜的要回去歇着了,也不好意思阻拦。

  这一晚,田柯躺在床上睁着俩眼瞅着上头的房梁,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墨翎和隋衍也没睡。

  他们俩大早上一出门碰了个头对头,一看对方眼下的青黑就什么都明白了,各自苦笑一声,要去叫田柯起来,结果推开门,房间里头是空着的。

  抬脚向楼下走,他们俩才发现老师早就起来了,连饭都吃过了,正拉着掌柜唠嗑呢。

  田柯甚至有点一惊一乍的,时不时发出“真的假的”“还有这样的事”“原来如此”之类的话。

  而掌柜的也对田柯的一惊一乍有点不太理解,墨翎走近的时候听到对方说:“难道你们那边不这么干吗……”

  墨翎坐旁边听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们在聊什么。

  聊武国如何救雪灾。

  他们这儿遇到大雪封城的时候会直接出动军队救灾挖雪,其实各国偶尔也会这么做,但是他们这么做了以后通常会引起比较可怕的后果——军队如蝗灾,去哪儿救灾就会搜刮哪儿的民脂民膏。

  “咋会呢?还有这回事?”掌柜表示不理解,“每城的驻军不都是当地生活的人家吗?他们救自己的家乡,还带抢劫的啊?”

  就是往阴暗里说,谁家没几个亲戚,犯事儿了就算不被乡里乡亲的唾沫星子喷死,那连坐也不是好受的。

  墨翎已然察觉到武国兵户制度和大燕并不相同,隋衍也听出了这个意思,便解释道:“我们大燕人入军队后,通常会被抽调到五百里外的地方服役,不会留在本地。”

  “为啥?”掌柜问。

  这就有些难解释了……

  隋衍正琢磨着怎么讲皇帝颁布这个政策的深意,却听墨翎直接用简洁的一句话讲解:“当地人皆为同乡,又同处一地,会逐渐势大,成大气候后割据此地,或被心怀不轨之臣利用,引发叛乱。此事有先例,所以……”

  国情不同。

  武国人要打仗,一城驻兵抗击鬼方的时候想到身后就是家人亲族,只会越战越勇。可是大燕征讨四方,并没有固定的敌人,也不像武国人这样被长期树立了一个仇恨的对象。

  士兵为何而战?大燕人与武国人心中答案各有不同。

  田柯离开这座城池的时候,怀揣着满肚子的心事和满肚子的新奇事,他一路上都沉默着。

  但是每到一城,他都会在城中各处逛逛,有一次他正好走到了一个雪灾比较严重的城池,迈着一双老腿就进了安置灾民的地方。

  进去之后虽有冷意,但是各处燃烧炭火,还有人捧着粥碗吃饭,总体而言非常有秩序,连去领粥的时候都是好好排着队的。

  田柯立在那儿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找了一个小孩问:“你们这儿没有人抢粥吗?”

  “那么多粥为什么要抢?”

  “我是说那些不劳而获的人,他们不会来跟你们抢粥喝吗?”

  一边有个大人听见了他的问话,打量两眼他的行头道:“被抓到冒领的,会被鞭打三十下,游街示众,最后当众处死。检举揭发的,会奖励我们粮,检举一人十斤。”

  田柯一个后仰,有心批判这律法太酷烈了,结果又有人道:“不过一般不会有人被处死的。”

  田柯以为事情还有隐情,“为什么?”

  那人像看傻瓜似的瞅着他道:“打三十下鞭子早死了,能撑过五鞭子不晕的都少。”

  “要是真有人家里没粮穷得吃不起饭呢?”

  “那就不是冒领啊!老人家糊涂了?”

  “那、那要是有人诬蔑呢?冒领粮食怎么办?”

  这下所有人都像看傻瓜一样看着田柯,怀疑这老头是专门来抬杠的,墨翎赶紧把老师领走了。

  田柯这种性格,往好了说就是两袖清风,往坏了说就是何不食肉糜,因为他有才,家境不差,年少成名,为人也颇受敬重,所以他从来不缺钱花。又因为一心扑在研究上,既不体察人心,也不关心机关术以外的事情,所以对很多事情都不了解。

  但是他的确有感到世道在变差。

  他年轻的时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流民,也没有那么多吃不饱饭的人。可是一路走来,他遇见太多这样的人了,来到了武国,流民大队消失了,吃不饱饭的人也是那么少那么少,挨冻的人也很少,两相对比,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田柯敲了敲脑袋,像一缕幽魂似的走了。

  世人只知武王,而不知燕皇……

  这句话深深地烙印在他脑海中,而他的心从一开始的愤恨到现在的无力。

  新王有才干,以前的武王也是代代贤明,武国的底子打得如此好,少不了之前数代王的努力。武国国富民强,是燕皇的功劳还是武王的功劳?

  死忠如田柯,心中也能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此武王之功。

  他们离开了这座城,又踏上了去往朝鹿的路。

  当巍峨的城墙在面前出现,朝鹿城的牌匾是如此恢宏大气。

  田柯看到那牌匾,眼神恍惚了。

  回想到了自己那深山的草庐之中挂着的御赐牌匾。

  精忠报国,百工圣手。

  他茫然地跟随着入城的队伍,走入了朝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