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忠顺公为国建功,死得可惜啊。”田柯叹道。
大娘更是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说,站起来径直走了。
田柯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了。对于民间舆论,武王恐怕管控得非常严格,民间如果议论此事恐怕会招来祸事,既如此他也不好给别人招祸,只得怀着满肚子疑惑回到了小学宫。
到了第二日,田柯照常上街,刚走到昨天的那条街巷,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大喝:“就是他!就是那老头!”
随后他眼前一花,两个穿盔甲的士兵就把他给摁在了地上,五花大绑。
昨天田柯遇见的大娘呸了一口,“外地口音,硬拉着我唠那乱臣贼子的事儿,不怀好意!打量我老百姓见识短,老娘的儿子可是当官儿的!他指不定就是别国派来的细作,妖党!”
田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押走了。
梁茂赶过来领人的时候,只觉得脑瓜子生疼。
“田师,他们不认识您,真把您当别国细作了……您没事儿吧?”
田柯黑着脸站起来,那两个拘押了他的士兵小心翼翼地跟他赔笑脸,看样子但凡他说句什么,他们就得给他跪下了。
“不是你们的错。”他胸口憋着气,但是他这人也一向这样,对事不对人,“确实是我言行欠妥,梁茂你告诉这儿的官儿,别让他罚这俩人,他们也是忠于职守。”
“好好好。”梁茂表情轻松了起来,“田师一如当年,公私分明刚正不阿。”
“少拍马屁。”田柯斥道。
梁茂笑着带他回了小学宫。
“武国人,都相信有妖吗?”田柯突然问。
他没见过妖,但是很多人都说有妖,他分辨不清这是流言,还是真实的。民心是可以被操控的,民心也是不可操控的。
梁茂道:“三日后,镇妖大鼎会从北地抬到朝鹿。王上有令,全城展览,田师可前去一观。”
田柯沉默着,道:“好。”
第294章
镇妖大鼎被抬进朝鹿城那天, 城中的积雪已经在融化了,房檐边上的冰溜子正在滴滴嗒嗒往下滴水,天气有些阴冷, 地面一片湿寒。
穿着黑色铠甲的军队列队道路两旁维持秩序,百姓们来到街道两旁,乌泱泱一大片人, 连街道两边的酒楼饭馆上也站满了人,大家伸长了脖子等待运输着镇妖大鼎的车驾驶来。
田柯带着自己的两个学生, 被梁茂领着走上了一处官府的楼,远离了拥挤的人群, 视野十分开阔。
他们这是被额外对待了,在众多来投武的人中,田柯三人也是难得的人才。田柯也看出梁茂很希望他留在武国, 但是他的心乱了, 一时间不能给出答案。
没过多久,有四匹马合力拉着的巨大车驾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一尊造型古朴的青铜大鼎被安置在车架上, 还有铁索绑着大鼎, 将大鼎牢牢地束缚在马车上。
人们议论纷纷:“妖呢?妖是不是就在大鼎里?”
这时一名灵官打扮的官员出现在车驾上,他侧身面对大鼎,手中手持一桃木长杆,屏住呼吸对着大鼎狠狠一敲。
“铛——”
金铁震颤之声响彻街道。
妖魔嚎叫之声从大鼎中溢出。
虚幻的妖魂从大鼎上方的口子里中钻了出来, 一共十只形态各异的妖魔像花盆里生长的植物一样从鼎中冒了出来,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束缚着他们的“盆”。
它们只能哀叫着,用力挣扎着,像被风筝线牢牢牵引的风筝, 无法挣脱镣铐的囚犯。
凄厉的声音使每一个听到妖魔嘶叫的人脸色发白,更有甚者晕了过去, 街头巷尾人声鼎沸,一片哗然。人们激烈地说着什么着,有些面带恐惧,有些跃跃欲试。
灵官举着扩音的喇叭在车架上高声喊:“妖魔强大,然不足为惧!武国能将其活捉,就能将之战胜!妖魔最惧人气,我武国人万众一心,何愁不能诛妖除魔!”
言罢,他手中的桃木长杆又一次狠狠敲击青铜大鼎,又是铛的一声清鸣。
镇妖鼎的力量被激发,无形的束缚力扩散开,将那被释放出来的十条妖魔的魂魄重新吸进鼎中。
大鼎归于寂静,四周的人也跟着一静。
“武国能捉妖除魔,是因为王上苦读古籍研究上古秘法。捉妖全策下发全国,人人皆可学,人人皆可读!”
嘹亮的呼喝声中,下方百姓密密麻麻的议论声也随之响起,连成了一片,像是嗡鸣的蜂群,也像是连绵不绝的涛声,一浪高过一浪。
田柯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他能够想象到,也能够从下方那些人的表情中看出来。
无非是“武王千岁”和“武国千秋”。
治理国家的功绩属于武王,治理雪灾的勤政之策也是出自武王,捉妖除魔破除人心迷障的还是武王。
燕皇呢?武国已成天子脚下,可是这里的人眼中从来没有皇帝。因为皇帝不治理他们的国,没有操心他们遭受的灾,更没有帮他们武国除妖。
田柯信守道义,忠君爱国已刻入他的骨血之中。在大燕的国土生活时,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他到了另一片国土,这里生活着一群跟他相似又不同的人。
若要让民众遵守忠义之道,则要君主施以仁政。
燕皇是天下共主,众多诸侯的君,可是他的手没有办法伸到诸侯的国中,诸侯是皇帝的臣,然而他们的民不是皇帝的民。
武国人未沐浴皇恩,受燕皇教化,眼中怎么会有燕皇呢?
田柯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一晃,险些瘫倒。
墨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梁茂也从刚刚亲眼看到妖的震撼中回过神,赶紧关切地把他搀扶到了座椅上。
“田师怎么了?可要叫医者来?”他说着就要去外头叫人请医。
田柯摇摇头,喘了口气儿说:“我没事,就是有一口气上不来了,喘出来就好了。”
梁茂仔细看着他的表情,确实他确实没有大碍,这才放下了心。
墨翎轻拍着老师的后背,和隋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老师身边生活多年,他们知道老师是个什么样的脾气,来到武国之后,经历的种种事情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武王把自己的国治理得一团糟,加之武王挟天子令诸侯,田柯便能毫无顾忌地斥骂武王乱臣贼子奸邪无道。可是武王不敬燕皇的同时还把武国治理得井井有条,那她到底算是乱臣贼子,还是德政仁君?
田柯缓了一会儿,缓过来了。
从他们所在的木楼向外望,正好可以看见武国的王宫。那里居住着武王,也居住着燕皇。
宫殿的规模是王侯该有的规模,没有经过扩建,礼制也不逾矩,田柯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郑国,见过郑国的王宫。南方富庶,君主贪图享乐者居多,郑国的王宫堪称金碧辉煌,奢靡程度不输宿阳皇宫。
当年田柯就看不过眼,还和几个读书人一起写文章痛骂了一顿,逼得郑王郑川向燕皇上书请罪。
可是今日看着武国王宫,田柯搜肠刮肚,想找出来几个骂人的词儿,可是年轻时的文采好像离他远去了,他再也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刻薄的话。
呆立了许久,田柯被学生拍醒。
隋衍道:“老师,我们该回去了。”
回小学宫去。
田柯麻木起身。
街上的人流也散去了,除去人们茶余饭后多了一个谈论的话题之外,朝鹿似乎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变化并不流于表面,只藏在人们的心底。
田柯明白,今日一过,武国人心必然更加齐聚,宛若铜墙铁壁,不可渗透。
回到小学宫后,朗朗的读书声从校舍内传了出来。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仿佛凌空一棒敲在了田柯头上。
他突然间贯通了思绪。武王世代得燕皇册封,这就是皇帝的礼,初代武王开疆拓土有功,燕皇封赏疆土,这也是礼。
皇帝已经尽到了自己的礼,臣子岂能不奉上自己的忠?!
田柯突然大笑三声,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了起来,异常亢奋。
墨翎惊恐地和师弟对望,一迭声老师喊过去,想问田柯到底又想到了什么,但是他好像并没有在意,或者说他根本没听到学生在喊他,精神抖擞,自顾自地走远了。
隋衍这会儿是真的害怕了,“师姐,老师不会又走进了死胡同里吧?”
“我以为老师都快想通了。”墨翎呆滞。
一路上田柯再也没有提起过要当面责问武王的话,反而对武国的各地民生十分感兴趣,他们以为,老师这是对武国改观了,不打算再干那件事了。
可是方才一笑,他们就怕了,怕他犯倔。
平心而论,从武国边境走到这里,他们是真的对武国有所改观,本以为是小人之国,后来以为是君子之国。
到现在他们知道了,不是什么小人之国,也不是君子之国,是律法治国,恩威并济。
武王声威震慑上下,武王仁德也举国皆知。
隋衍不同于师姐和老师,他一开始就对武王没什么恶感。师姐小时候家境可以称得上优越,虽然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但后来也很快遇到了老师。
隋衍家里是穷得小偷进来都得施舍给他们几个铜板,他不知道一个好的当权者会把自己的地盘治理成什么样,但极其知道一个坏的当权者会把自己的地盘治理成啥样。
一走到武国这边,隋衍就知道武国的王差不了。
“我们劝老师离开这儿吧,入朝为官也不重要。”隋衍黯然道,“老师年龄大了,我们给他养老送终,让他不要掺和这些事情了。我们年龄浅,日子还长,想要做出一番成绩,什么时候都行。”
“什么时候都行?你还是没有看清这世道。”墨翎直指西南方,宿阳的方向,“这个王朝要完了!皇帝也要完了!谁会是下一代皇?”
她又看向武国王宫,“会是她吗?”
隋衍不说话了。
“但你是对的,相比做官名留青史,还是给老师养老送终更重要。”墨翎道,“走,我们一起去劝他。”
隋衍露出微笑,点了点头,立刻跟了上去。
然而刚到老师的房间,田柯一双有神的眼睛就看了过来。
“为师是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别说了,没用,说了我要揍你们。”他道,“你们现在立刻收拾行李,离开朝鹿,不然我就把你们逐出师门。”
隋衍惊慌失措:“老师!不行……我绝不答应!”
他几乎产生要把老师打晕带走的想法。
“你不答应?”田柯呵呵笑了,“你是要让我死不瞑目吗?为师年纪大了,本没有什么遗憾,但现在这是我唯一想做之事,你要阻止我吗?”
墨翎心一狠,颤声道:“老师,你这是要违逆大势吗?”
“大势……”田柯怔住。
他静默一瞬,脸色先是发白,再是涨红,一记闷锤好像砸在了他的胸口上,他居然喷出一口血。
两个学生惊恐地要给他找人医治,可是他狠狠地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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