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郑留兄先请。”商悯这个称呼刚喊出来就一顿,想起叔父说过郑留生辰比她小几天。
主要是看着这张脸商悯总会想到前世师兄,一顺嘴就喊出来了。
郑留像有读心术似的看出商悯的纠结,平静看向她道:“我生辰正月十五。”
“我正月初三。”商悯说完,试探道,“阿弟先请?”
“……”郑留嘴角一抽。
郑、武二国交情算是不错的,商悯琢磨着,她叫这声阿弟不算失礼。
忠顺公每逢遇到他国王族后代跟人相谈也总是叫声兄姐道声弟妹,遇到长辈时称呼叔伯姑姨也很正常。当初武王寿辰,商溯接受郑国来使献的寿礼,道谢时也是称“郑王叔”。
然而郑留好似对“阿弟”这个称呼颇有意见。
“你叫我阿弟,我又要叫你阿姐。”他面无表情道,“直接叫名字即可,你我既然平辈论交,就别管那些弯弯绕绕的了,累得慌。久闻武国人尚武,不拘小节,你也在意这些虚礼吗?”
商悯听他说得这样直白反倒松了一口气,“好,我也烦说那些抠字眼的话。”她笑容明朗,言谈举止随意不少道,“走吧郑留,咱们喝茶去。”
郑留眼角眉梢略有些沉郁冷漠的气息悄然化开了一丝,与商悯并肩回驿馆楼上。
不多时茶室被收拾好,燃烧的小炭炉上放置着一只紫砂壶,各种品类的茶罐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小桌旁边的竹架上。
商悯本想亲自动手,却见郑留神色自然地拿过茶具,烫杯、置茶、洗茶……一气呵成。
待她缓过神,一杯绿意莹莹的香茗已然摆在面前。
郑留看着商悯,嗓音清润道:“请。”
商悯愣了愣,道了声谢,拿起香茗品了一口,尝出这是她平日里最惯常喝的一种茶。
诡异的感觉在她心中翻腾了起来。
商悯沉思少许,忽而笑道:“也不知是因为样貌还是别的什么,总觉得我与你一见如故,好像认识了许多年似的。”
郑留并未因她的话而流露出异样的表情,只浅浅附和道:“我亦如此。”
但在这句话后,茶室忽然静了下来。
商悯假装品茗,努力思索萦绕心头的异样来源于何处。
这时郑留突然道:“商悯,你那位师兄,和我有多像?”
他像是随口一问,“像到哪种程度,才会让你一眼认错?难不成你那位师兄的长辈是我郑国人,和我有血脉联系?”
商悯回过神,无奈地笑道:“是很像,他祖辈不是郑国的,我与他许久没见了,今后大抵也见不到了。你与他乍一看相似,细看则不然,那时认错只是没想到世上有如此相像之人,今后我不会再认错。”
她执起香茗,像敬酒一样朝前一举,玩笑道:“阿弟原谅我这一回,是我眼拙,可不要再为错认之事耿耿于怀了。”
郑留沉默瞬息,道:“好。”
眼看这事总算是翻篇了,商悯马上转移话题,问道:“我听你说,你排行十九,下面还有比你小的弟弟妹妹吗?”
“底下有个幺妹,有个庶母肚子里还怀了一个,要临产了,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郑留说到此处微微冷笑,“我觉得不能。”
商悯:“……”
好家伙,她还以为郑留这小子性情颇为清冷内敛,没想到他竟然把话说这么直白。宫廷秘辛,哪个人不是藏着掖着?
商悯问他有没有弟弟妹妹,只是想试探一下他在郑王众多子嗣中的地位。她预计郑留地位不怎么高,不然也不会被“流放”到宿阳。
“你不问问我为何觉得她生不下来吗?”郑留瞥了商悯一眼,自顾自给她和自己都续了杯茶。
商悯:“这是……可以问的吗?”
郑留唇角勾出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商悯,既然你我约定平辈论交免去虚礼,那么这些遮羞布下的东西又有什么好在意的?我不告诉你,难道你就猜不到了吗?”
“我们同为质子,往后在宿阳的日子说不定要互相扶持。郑、武无世仇,你我无恩怨,来驿馆的路上汤左相要我和你多多交流,我不信你叔父商泓没交代给你类似的话。”
商悯眉毛扬了起来,“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太在意繁文缛节了,总觉得你我相交总要论个礼仪,点到为止,彼此意会。既然你不在意这些,那索性就把话敞开说好了。”
“郑留,我想知道为何郑王派你为质,而不是派其他人。”
郑留自嘲道:“这有何值得回答?不外乎是我不受宠,又被兄姐排挤,所以被发配为质。”
他盯着商悯问:“你呢?堂堂武国大公主,为何冒险为质?”
“王族重担与一国重担都在我肩上,我必须为质。”商悯回望他,“你对为质之事很是不甘?”
“谁能甘心?”郑留笑道,“难不成你就甘心了吗?五载十载二十载,归国遥遥无期,满腔抱负不得志,客死他乡无人知。我本应有一身本事,为何非要仰他人鼻息当缩头乌龟?”
他冷笑一声,道:“商悯,可别告诉我你去宿阳是为了仰他人鼻息容忍度日。”
“叔父交代我时我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结交于你,现在看来你我根本无需刻意结交,哪怕今日我们未在驿馆相遇,他日也定会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商悯抚掌笑道,“你说得不错,你我都不想仰人鼻息,可现实却是你命不由己,我被迫离家。宿阳此行凶险,你想归国,我也想,既然所求相同,那不如……”
“击掌为盟。”郑留语气加重,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商悯的双眼。
商悯哑然,随即一笑:“好,那就击掌为盟。”
她放下茶杯,举起右手。
郑留亦举起右手。
二人两掌相击三下,清脆的击掌声中,盟约已成。
“郑留,你可是让我大吃一惊。”商悯意有所指道。
二人的结盟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结盟不过两刻钟功夫,郑留目的明确,商悯也是。
两个目的明确的人撞到了一起,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虽然快,但也算是顺理成章。
天下强国皆有野心,凡是有野心的,就不可能接受头顶上有个燕皇指手画脚作威作福。郑国的立场,与武国大致相同,这是商悯在武国时就听父亲交代过的。
商悯唯一有疑虑的,是郑留此人的品行,以及他隐隐约约透露出的对她超乎寻常的了解。
商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郑留此刻对她的了解,要远高于她对郑留的了解。
马厩相遇是二者皆有意,他沏的茶的品类正好是她爱喝的口味,但这可能只是巧合。最让商悯在意的是,郑留似乎知道怎样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正中她的下怀,让她答应结盟……这也是巧合吗?
她与郑留之间的关系,好像并不似初相识那样浅薄,而是另有极深的渊源。
“商悯,若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便能明白我为何要找你。”郑留意味深长道,“与其受困于现状,不如主动寻求转机,我们是同一类人,谁能比我们更适合做朋友呢?”
第43章
忠顺公与汤左相谈完事情时已经是夜间了, 商悯没睡,而是等叔父回卧房时去找了他。
驿馆之内,条件算是简陋, 远没有武王宫奢华,卧房之内仅有桌椅床榻,以屏风相隔, 虽然很宽敞,但是比起王宫之中宫殿的大小就有所不及了。
商悯跟随随朝贡队伍奔波两个月, 没叫过一声苦,反倒是忠顺公有些心疼了。
“悯儿怎么不早些歇息?有些事情明天再说也是一样的。”他摸着胡子道。
商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双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侄女哪里能睡得着?宿阳近在眼前了,也不知到了那边会是何种情形。但这不是主要的, 主要是……”
她眉眼间显露出犹疑之色, 好似遇到了什么让她极度困扰难以理解的事情。
忠顺公察觉出商悯的情绪,略一想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那郑国公子有什么不对吗?竟让悯儿如此在意。”
忠顺公自问, 自己十一二岁时武艺已小有所成,可心性远不如商悯这般沉稳通透,反倒是因为自身出身高贵又是武道天才而处事傲然。后来兄长商溯为质久久不归,先王不得不将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到了他身上, 培养他独当一面,他这才收敛了性子。
以商悯的性情和能力,其实很少有同龄人能给她造成什么影响。她只稍稍接触了姜雁鸣,姜雁鸣便唯她马首是瞻, 这些忠顺公都看在眼里。
商悯小小年纪就能明白收拢人心的重要性,甚至不需要他从旁指点她具体怎么做, 通常他只需稍提一句,商悯就会将事情办得很好。
所以当商悯因郑国公子心生犹疑,忠顺公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同时也产生了困惑。
困惑于一个不受宠也没怎么受过培养的十九公子,凭什么让商悯这么在意,在意到半夜迟迟不去休息。
“那郑留,真的怪。”商悯低喃,“他言谈举止倒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
最怪的是,郑留似乎根本不打算在商悯面前掩饰他的怪异。
细细回想她见郑留时他说的每一句话,郑留一开始展现出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他了解她,他对她的了解简直毫无来由。商悯注意到了这些不同寻常,但是不能确定原因。
郑国王族内斗严重,郑留能活到这么大,至少说明他是个谨慎的人。一个谨慎的人如果想隐瞒自己的异常应该并不困难,可是他没藏,反而将这些异常暴露到了商悯面前。
他所说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在引导她往某个方向去思考?
见商悯陷入沉思,忠顺公提醒地喊了一声:“悯儿?”
这句话一下子把商悯从思考中拽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正要将郑留的种种异常仔细说与叔父听,却不知怎么的,要说的话突然梗在喉中。
一些念头在商悯脑海中闪过,等她开口,要说的话已然换了一句:“我只是讶异他有这样的胆识,敢在第一次见面就与我击掌为盟……可见他虽为郑王弃子,却不是平庸软弱之辈,是我之前小瞧他了。”
忠顺公不疑有它,听到商悯所言笑着宽慰道:“悯儿能自我审视已超过同龄人很多了。听你的意思,郑留很有些不一般?”
“是,但他具体能力怎么样还要观察,我与他才见了一面,只是他超出了我的预料。”商悯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用很慢的语速说,“今后相处的日子会很长很长,足够我了解他,也了解其他质子。”
说完这一句商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今日见郑留,他虽让我惊讶,但不至于让我在他身上花费太多的注意力,该清楚的事,总会弄清楚的。”
忠顺公道:“好,叔父知道悯儿心中有数。”
“叔父也早些休息吧,侄女也回了。”商悯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卧房。
没人看见她眉头紧锁,显然心中的疑惑还没被解决。
下楼经过郑留的卧房,商悯无声地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步伐没有停留,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游太虚者,通常不会将自己游太虚之事暴露出来。
游太虚者,不仅能神游太虚梦见神异之事,还能梦见过去与未来。
这是姑姑赵素尘早就说过的话。
商悯就是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郑留,会不会是游太虚者?
如果是,他梦见的会是什么,梦见的内容是否与商悯有关?
郑留故意显露自身异常,是不是在引导商悯往游太虚的方向想?
以及……他凭什么有这个自信,确定商悯在察觉他不对劲后不会转头将他游太虚之事告知叔父?
最让商悯牙疼的事,她还真就如郑留所料,没告诉叔父她怀疑郑留是游太虚者。
因为游太虚事大,至今也只有姑姑和父亲知道,叔父一家均不知晓,临行前姑姑和父亲还特意交代她不可将游太虚之事告知他人,叔父也不行。
若商悯向叔父提起游太虚,叔父可能就会有所联想,因此她不能说。
回到卧房内,商悯坐在椅子上,给自己磨墨,又从行李中取出一张材质特殊的纸,用略微歪扭的字在上面写:“武王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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