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他迈着缓慢的步伐,又踏上了金銮宝座,坐上了那把龙椅,大权在握的气势回到了他身上,“谭国进贡沾染妖邪之气的宝镜,本想谋害朕,却阴差阳错致使太后薨逝,实有不臣之心。”
“悯儿为武国公主,可愿为朕解忧?”
哪怕明知这是一场局,哪怕明知燕皇的每一句话都是诱导她入局的陷阱,商悯还是不得不跳了进去。
她每回答一个问题,都是向沼泽中又陷一步,更可怕的是她只能选择向前,只要她后退,身后已经竖起的刀刃就会捅穿她的胸膛。
最后一个问题,商悯只能回答:“臣愿意。”
除了这个答案,其他答案都不是燕皇想要的,他在一步一步把商悯逼尽圈套,让她走进死路。
留给商悯的只有一个选择——她必须乖顺地任皇帝驱使。
这是阴谋,也是阳谋,是燕皇对商悯的敲打,也是他对武国的敲打。
武国在继承人选择上的不听话,在处理王后姬妤时的强硬,让这位大权在握的皇帝极度不满……商悯渐渐理清思路。
燕皇想除掉谭国必然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向天下诸侯借兵不是随便找一个借口就行,只是恰巧太后之死的借口分量足够重。至于太后之死是不是和谭国有关,此时深究已无意义。
只要燕皇想灭谭国,就能找到一千个一万个借口。有了借口,还差兵力。
正好,各国质子送到,燕皇手里就有了能拿捏的对象,兵也能顺利筹到了。
二十年前的伐梁为何如此顺利?就是因为当时也有一批质子正在宿阳,就如商溯。
燕皇道:“不日,谭国谋反,朕将调集兵马攻打谭国的诏书就将送抵各国国君手中。悯儿需修书一封,交于你父王,告诉他,大燕需要他的兵马。”
谭国武国相距甚远,调兵打仗必然需要跋山涉水,届时兵疲马惫,又水土不服,若燕皇故意不给机会休整便即刻发兵,哪怕是武国重骑兵也将损失惨重。
商悯突然想通了燕皇为何要攻打谭国。
若六强国人人出力,人人借兵,谭国再负隅顽抗,这仗一打数年,伤的不止是兵马,还有借兵的各国,国力衰弱乃是不可避免的。
燕皇此举图谋甚大,他不仅要灭谭,还要消磨诸侯国的力量。
有没有办法让武国避开借兵?有没有办法让燕皇不攻打谭国?商悯脑海中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借兵,借哪里的兵,当然也是有讲究的,这种情况,当然是就近借兵为好,武国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的借兵对象,因为它离谭国太远太远。
只是燕皇指名道姓要武国的兵,那武国就不能不借。
“陛下!请听商悯一言。”她猛然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道,“陛下要灭谭国逆党,然而武国行军至谭国至少要三个月,路途遥远,如何能保持战斗力?武国不宜借兵,倒是梁国、翟国等国适宜借兵。”
商悯不等燕皇开口,就继续道:“讨伐叛贼事大,武国不该置身事外,臣为武国公主,亦不愿袖手旁观……若陛下缺少兵马,臣愿为士卒,为大燕杀敌,诛杀叛贼!”
燕皇一愣,目光奇异地扫视商悯:“你?”
他哈哈大笑,笑声难得放肆高昂,眼角甚至溢出了眼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当士卒?你来杀敌?”燕皇压下笑意,看商悯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欣赏,“有勇气,若说这话的是朕手下将军,朕会重重赏赐这等勇将!可站在我面前说这话的,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娃娃,朕是不是该笑你初生牛犊不怕虎?”
“臣幼时,看过不少兵书。”商悯说出见解,“谭国不算弱国,若不奇袭制胜,反而与其僵持数年,焉知时局不会发生变化?武国调兵短则三月,备足粮草又要许久……攻谭事大,夜长梦多。”
这个问题不需要商悯点醒,燕皇也能想到,她没信心能以这个理由劝住燕皇不借武国的兵,亦不清楚有几个国愿意响应燕皇号召去攻谭。
她也知道燕皇根本就不是诚心想借武国的兵,他就是想折腾武国。
但是商悯还是要试试劝住他。
先是摆明利害,接着商悯豁出自身性命做担保表明态度。连武国大公主都愿意当士卒了,这是在告诉天下人武国不借兵不是不想借,而是鞭长莫及,连大公主都敢上战场,谁还能比武国更忠诚?
商悯是在以自身为饵。
到了战场上,她的生死就是燕皇一句话的事,刀剑无眼,死了也只能归咎于运气不好。要是商悯死了,商谦就继承王位,燕皇对谦儿的戒心还没有那么深。
瓦解一个国,有时不需要消耗国力,还可以从他们的继承人下手。
强逼武国借兵可能适得其反,这么多兵路过大燕疆土也是个不小的安全隐患,燕皇也怕众多诸侯国被逼急了联合起来……派商悯上战场,拿捏着她的小命,反而是温水煮青蛙之策。
燕皇看商悯半晌,忽然抚掌笑:“悯儿,不仅有将军之资……还有军师之谋啊。”
“可惜……可惜。”他无比惋惜地看着商悯,“这样优秀的孩子,不是朕的女儿。”
“担不起陛下称赞。”商悯深拜。
“不要叫朕陛下了,叫朕皇伯伯吧。”他靠在龙椅上,轻声道,“让你去大学宫,屈才了……终究是培养花朵的地方,不是磨剑之地,不适合你。你要当士卒的事,朕准了。”
商悯讶然抬头,见这位老人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第56章
商悯沉默一瞬:“谢皇伯伯栽培。”
皇帝要拿捏她的性命, 她却要对他谢恩,皇帝也知道天下诸侯藏有野心,却不得不稳住他们, 不敢轻易下手。双方各怀鬼胎,一言一行皆不是出自真心,他们也能看出来对方并非真心, 却还是要虚与委蛇。
商悯着实心累。
“悯儿身份尊贵,怎能与士卒相比, 朕即便答应,也不可能真将悯儿放进军中充当士卒。”燕皇话锋一转, “攻谭之事,朕欲交与镇国大将军苏归……悯儿不如师从苏将军,在他身边做个侍童, 也好长长见识, 如何?”
商悯知道镇国大将军苏归的大名,大燕武将, 除了当朝太尉大人, 往下数就是镇国大将军苏归了。
燕皇已有此决断,商悯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她低头道:“全凭皇伯伯安排。”
单纯以血缘关系来论,用姬氏的辈分排, 燕皇是商悯远房舅舅,但是以国与国的关系来论,商溯和燕皇同辈,商悯得叫他伯伯。
各国王族的亲戚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燕皇叫商悯喊他伯伯, 说明他看重的是商悯的政治身份,而不是血脉, 这无疑是在表明态度。
“回去吧,悯儿,明日不必随那些公主公子前去大学宫了。”燕皇道。
商悯依然垂首:“是。”
直到商悯踏出皇宫,被刚刚一连串变化搞得无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才舒了一口气,有心思回头复盘一遍她与燕皇的对话。
马车摇摇晃晃,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偶尔掀动的车帘外透出繁华的街景。
入宫不过一个时辰,商悯就觉得无比疲惫,这种疲惫源自于心理层面。但同时她又感到一丝隐秘的期待……她向往大学宫不假,可是她同样向往真正的沙场。
镇国大将军,苏归,此人经历堪称传奇。
寒门出身入大学宫,后因打架斗殴伤及贵族子弟而被学宫除名,随后参军。不久伐梁,他奋勇杀敌,凭借军功从一小小十夫长一路爬到了六品武将的位置,更是在关键的一战中献计破城,歼敌数万,为燕军入梁扫清了道路,随后苏归便被破格封为四品将军。
再之后,屡战屡胜,从无败绩。
现今苏归官二品,镇国大将军一职中的“镇国”二字,已然说清了他在军中的分量。
商悯在车中盘膝而坐。
她不知道苏归会用何种态度对她,可这并不妨碍商悯对苏归感到好奇。
苏归似乎与父亲和姑姑的年岁差不多。商悯琢磨,当初苏归入大学宫,可能还跟父亲他们打过照面呢……待有机会可以去信细细问问。
思及此处,商悯不由沉了脸色。
各国王族直系子孙为质,尽管大家都清楚这是去当质子,但在明面上,这却是燕皇在彰显恩德。
皇位更替,质子也一茬接一茬,每过几十年,就会有一批懵懂的孩子入宿阳,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平南王姬麟当初不直接说这是要当质子,而是委婉地表达要各国王侯后代共同学于大学宫。来到宿阳后,下至宫女,上至皇帝,都对“质子”二字绝口不提。
质子入大学宫学习算是传统,皇帝对于质子也颇为厚待,以显“恩德”。
燕皇准商悯参军无疑是在打破传统,倒像早打算这么做,就等着给她下套了。商悯主动提愿为士卒,燕皇立刻打蛇随棍上,顺势安排了她的去向。
如果商悯不说那句“愿为士卒”,燕皇借同样可以借考校之命问她:“汝为武国公主,大燕子民,可愿意上沙场讨伐叛贼?”
商悯答:“愿意。”
然后就会被夸赞忠烈之后。
若她说:“不愿意。”
那就是还需历练,更得上战场磨磨胆量了。
不管商悯点不点头,燕皇都能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不想让商悯去大学宫……还是说他想避免众多质子抱团取暖,让商悯从军是他的分化之策?
若是这样,那么他针对的就不只是商悯一人,他国质子在之后恐怕也会一个接一个入他的套,被他分散安排。
一切静待几日后见分晓。
“唉。”商悯长叹一声。
终究是她不够有经验,没能像久居朝廷的老臣那样思虑周全、应对得当。
尽管她已经很努力地思考如何接话,如何斟酌遣词,可是当那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站在她面前,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影响了思绪。
有些细节和不对劲的地方,只有脱离谈话的紧张环境后,她才有所察觉。
商悯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与燕皇所谈内容,问自己:燕皇为何要针对她?
从身份角度讲,是因为武国重视商悯。
从小到大商悯所受的乃是正统的继承人教育,武王甚至为商悯杀王后姬妤,商谦的出生则是为了“备用”,以及辅佐商悯,他接受的也大多是忠诚教育和服从教育,而非为王的教育,这些燕皇都知道。
燕皇想以借兵做借口,用商悯要挟武王,同时试探武王对商悯的重视是否到了为她不惜一切的地步。
他知道商悯这个人质分量较重,但是重要到武王因她的死日夜愧疚不安,和重要到因她的死直接起兵造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皇帝借兵,臣子不可不借,否则就将陷于不忠不义的境地,当今诸侯还是很要面子的,凡事都要思考一个“义”与“理”。
若想不借,就必有正当理由,可这个理由皇帝认不认,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能燕皇自己都没指望能借到武国的兵,因为他明白武国必然不愿借兵,从北疆调兵不现实,武国也必会想办法找借口回绝。
就算事后谭破国灭,燕皇不吝封赏,武国能从中分一杯羹,可从封赏中捞到好处,真的能抵过借兵几十万带来的损失吗?更何况承诺封赏是一回事,封赏实际到手里能有多少,谁心里都没谱。
谭国遥远,荒漠众多,缺水,以至于国中良田稀少,资源匮乏,又有蛮族不时侵扰,本身就不是富庶宜居之地。
它能有如今的地位,离不开国君的励精图治。若是换一个庸君做谭国国主,恐怕百姓连饭都吃不饱。
参与攻谭很难捞到什么好处,这只会是赔本买卖,折损的将士和粮草花费都是难以用金钱来衡量的。
灾荒年代,金银财宝没法立刻变成粮食,战争用掉的粮草,需要民间几次丰收才能重新填满?并且训练有素的铁血军队也不是想有就有。
可一方是国君,一方是臣子,且有伐梁之战例子在前,武国拒绝不得当,就会被扣下一顶帽子。
燕皇利用了这一点,对商悯的紧逼和发问都是他筹谋的一环,不管武国接受还是拒绝,燕皇都是赢。
接受就可消磨国力,不接受也可借由头发难,甚至提出别的要求。兵你不借,粮和武器你总可以借一借吧?更别说你武国的大公主也要参与攻谭。
一场谈话,燕皇有三个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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