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圆予
柳朝音好奇问父亲柳盛鸿为什么不嫌弃谢开昀家落败门庭了,柳盛鸿说柳朝音这位未来婆婆是个玉面铁心,很有一些政治资本,柳朝音不懂什么叫政治资本,只知道之前在巴黎时谢开昀有个叔叔是著名驻法外交官,再后来几年两地互通柳盛鸿的生意又顺利进入内地。
父亲柳盛鸿还说,谢开昀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她大可放心嫁,反正有婚前协议,她如今年轻不愉快再离婚也无妨,这话柳朝音信,并且前几年,这几年,没几年,都得到了应验。
他们在澳门登记结婚,没有办婚礼,但登了报。
谢开昀说婚礼当前办不到最好的效果索性不办,以后再给她办一场更盛大的。
那一场更盛大的婚礼在十年后,阳光温柔的海岛,三十四岁英俊新贵的谢开昀,三十一岁美丽成熟的柳朝音,九岁的女儿谢月盈和三岁的儿子谢星沉。
这一年他们在南太平洋的私人海岛蜜月结婚,洁白的沙滩,极速的快艇,自由的鲸群,快乐的柳朝音,该死的有钱的混蛋谢开昀。
随后他们去到纽约,谢开昀在投行上班,柳朝音在谢开昀奢侈品数年从业人脉资源托举下,也顺利找到顶级奢侈品调香师工作。
两人当时住在中央公园附近,柳朝音不知道为什么,谢开昀总爱租开窗就能看到绿植的房子,虽然实在赏心悦目。
新婚燕尔总是甜蜜,谢开昀厨艺超级差劲,柳朝音厨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们总是周末买一堆食材回家尝试一起做饭,最后一起做的一团糟,柳朝音却是心疼食物的那一个颤颤巍巍举着叉子要尝一口,谢开昀笑的不行全部倒进垃圾桶拉着柳朝音出门吃大餐。
生活总有意外,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又是下雨天,柳朝音情绪糟糕打着伞在谢开昀公司楼下等谢开昀下班。
谢开昀接到电话迅速赶下楼,躲进柳朝音的伞,笑着搂过柳朝音的腰:“你今天下班怎么来找我了,不是说好了我下班去接你。”
柳朝音一言不发从手袋里抽出一张纸,丢废纸一样塞进谢开昀手里。
谢开昀表情淡去,打开纸看了又看,向柳朝音确认上面的结果:“你怀孕了?”
“嗯。”柳朝音应了声,紧锁着眉头从包里取出支烟咬进嘴里,低头捧着打火机点燃。
这么多年,柳朝音为什么抽烟,抽烟时在想什么,在挣扎什么,谢开昀再清楚不过。
谢开昀抬手要接柳朝音唇边猩红的烟:“音音,你需要戒烟一段时间。”
柳朝音没让,按着烟重重吸了几口,才松手任由谢开昀接下烟:“我预约了下周的流产手术。”
谢开昀提着电脑,将烟在街边垃圾桶盖按灭丢掉,目光触及幽暗的垃圾桶里那一刻,他想起了那个叫BoBo的破烂泰迪毛绒玩具熊,他目光一黯,接过柳朝音怀里揣的手袋手上举的雨伞,对柳朝音说:“取消手术。”
柳朝音踩着高跟鞋溅着雨往街边的一家咖啡馆走:“我们现在不适合要孩子。”
谢开昀拎包举伞跟上:“生下来,我养。”
柳朝音推门走进嘈杂的咖啡馆:“你要怎么养?你是能帮我生?还是能帮我哺乳?”
谢开昀跟进去关上推拉门隔绝雨声收伞,没说话。
雨天总让人烦躁,这个咖啡馆更让人烦躁,室内嘈杂拥挤,柜台繁忙快速,人人行色匆匆。
这里永远讲求效率和快节奏,永远没有人肯停下来歇歇脚,更不可能有人在种满花的露天米色太阳伞下一边悠闲喝着咖啡一边谈天说地。
很多年,在柳朝音待过的世界上所有城市中,柳朝音都最讨厌纽约,
因为就是在纽约,年轻的柳朝音最不光鲜最不成功,也是在纽约,年轻的柳朝音离自己的梦想最远,在纽约,年轻的柳朝音最不柳朝音。
“纽约的咖啡馆永远比不过巴黎。”
柳朝音心被外面的雨拍的七零八落,皱眉坐下说。
谢开昀点完单坐到她对面,没反驳。
下一周,柳朝音没有去做流产手术,因为当天谢开昀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谢开昀在用行动表达他要如何养。
车停在长岛的一栋别墅前,蓝天碧树阳光,绿茵草地和蝴蝶,白墙红顶双层小洋楼。
谢开昀打开车门,牵着她下车,告诉她。
“音音,这里是我们的新家。”
柳朝音知道。
来到混蛋的美国,谢开昀混蛋的赚钱能力又混蛋的指数级攀升。
柳朝音在谢开昀的带领下,推开新家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保姆正在给新沙发除尘,走上实木楼梯,婴儿房里买好了摇篮,婴儿衣服和婴儿玩具,天花板上还装了缀着卡通星星的月亮灯。
定在原地片刻,柳朝音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出婴儿房,到阳台抽烟。
谢开昀到楼下给她拿了瓶气泡水,拧开递给她。
柳朝音没喝,任由冰凉的玻璃瓶在手心握着,她偏过头,长卷发在阳光下流动,她冷冷盯着谢开昀,问谢开昀:“如果我没有怀孕,你还会买这个房子吗?”
谢开昀没回答,牵着柳朝音走到主卧。
一推开主卧门,柳朝音就被里面的光彩定住了。
向阳的那扇窗子跟这座别墅里的所有窗子都不一样,是用彩色复古琉璃制成的,在温馨的室内折射出华彩梦幻的光线。
柳朝音几乎热泪盈眶,立马走过去推开窗,不出所料,楼下有一片闪着波光粼粼光照的娇艳玫瑰园。
谢开昀这时走到她身边,靠着窗沿,伸手揩了揩她眼睛的泪痕。
他这时回答她。
“这个房子不是因为你怀孕,而是因为我爱你。”
“只是恰好你怀孕。”
“如果我执意要打掉这个孩子呢?”柳朝音看着他问。
“选择权在你。”男人睫轻闪,“我们仍然住在这里。”
“你会失望吗?”
“会,我会伤心。”
“我知道了。”
如果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爱你,柳朝音还有什么选择?
许多年,谢开昀都是这样,将选择权交给柳朝音,却给自己希望的结果兜底,傻子都知道趋利避害,柳朝音的自由选择变成了谢开昀所期待的唯一选择。
柳朝音继结婚到美国,再一次妥协了。
遇到谢开昀这么个男人,柳朝音怎能不败。
一个月后,柳朝音孕反严重。
清淡的晚饭正吃着,就跑到洗手间狂吐。
谢开昀立马放下筷子跟上,拿着温毛巾倚在洗手台边候着。
吐完,柳朝音接过毛巾擦嘴,谢开昀又拿起玻璃杯接了水给她漱口。
柳朝音漱完口,撑着洗手台喘了口气说:“还好,比上班时好点。”
事实上,柳朝音每天都在遭受孕反的折磨,上班时比在家更甚,柳朝音的工作性质,需要她每天暴露在大量气味里,从前她喜爱的调香变成了她痛苦的一部分。
“今天上班还是很难受吗?”谢开昀问她。
然而调香师最大的工作挑战只是每天在实验室待两个小时创造出世界上最无与伦比的香味吗?
不,调香师最大的工作挑战从来不来自调香本身,而是来自各类领导和客户的需求。
柳朝音皱眉:“Jacky烦死了,客户品味low到不能再low,今天调出来的东西更是low到爆。”
Jacky是柳朝音的直属领导,两人互相看不上眼,柳朝音在家吐槽过很多次,谢开昀知道。
谢开昀拿着毛巾的手缓缓攥紧,他看着柳朝音说:“你要不要辞职?”
柳朝音洗着手立马警觉了起来,冷冷看着谢开昀,目光满是讽刺:“怎么?你又要养我?”
谢开昀没说话,转身走出洗手间,片刻,拿了一个信封回来递给她。
他看着她说。
“不,你辞职去读书。”
“等你从哈佛读完MBA,再杀回A把Jacky炒了,然后你去当甲方。”
柳朝音颤着心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哈佛MBA的推荐信。
她再一次见识到了谢开昀母亲的政治资本。
半年后,纽约某医院,港澳巨鳄柳盛鸿弯身看着婴儿床里的小baby露出慈爱的笑,两中国老太太对着一躬身道歉的帅气中国男人指指点点,柳朝音靠在床上看着谢开昀狼狈的样子直笑。
两个家庭在庆祝同一个新生,窗外天满月盈。
谢月盈小朋友出生了。
又三年。
谢开昀抱着女儿坐在客厅沙发捧着书讲睡前故事,暖黄的落地灯也终于将这个冷酷男人的身影照成了温柔模样。
揪揪梳的歪七扭八的大眼睛小女孩仰过小脑袋,得意洋洋说:“爸爸,猴key是石头生出来了,我是妈妈生出来的,对不对?”
谢开昀愣了半秒,纠结又犯难看着女儿,三岁的谢月盈小朋友是如何天才地创造出“猴key”这个词?被他老子知道了估计得死不瞑目,根正苗红的小孙女就这么水灵灵地在万恶的美利坚长歪了。
门口突然“哐——”的一声。
谢开昀抬头去看,柳朝音将车钥匙往玄关柜一丢,低头换鞋,身影被黑夜衬的很清冷,头发湿成了一缕一缕的。
他问她:“外面下雨了?”
柳朝音没答,换完鞋走过来将手袋往沙发上坏情绪一丢。
“老娘不干了!”
谢月盈小朋友这时候很识相,将谢开昀手里的故事书一合抱在手上,仰头亲了亲谢开昀,又小跑过去踮脚亲了亲柳朝音,哒哒哒往楼上跑。
“爸爸妈妈我去睡觉啦!”
等帮睡相同妈妈同样不好的小月盈掖好被子,谢开昀轻手轻脚走出女儿房间关上门,柳朝音刚洗完澡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擦头发。
谢开昀走进浴室拿着吹风机出来,坐到沙发上给柳朝音吹着头发,问柳朝音。
“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吗?”
如果问婚姻的本质是什么,柳朝音一辈子没体会过鸡毛蒜皮,谢开昀一辈子都是一个有能力有风度的男人,至多,她为谢开昀妥协在哪里工作生活,又为谢开昀妥协生育,甚至日后,更多承担起家庭事务,助力谢开昀的事业。
但如果问工作的本质是什么,柳朝音会毫不犹豫回答工作的本质就是一坨shit,你以为进入管理层就好了吗?你要如何向上管理向下管理?你要如何在各部门竞争中胜出拿到更多经费?你要如何面向众多消费者面向一整个市场对上千万业绩负责?调香是最末最末的事。
在纽约,年轻的柳朝音最不柳朝音。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资本主义世界,理想的滤镜被工作打破了。
调香不再是调香,调香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场生意。
“狗屎。”柳朝音靠进沙发里,按了按眉心,“财报出来了,新品上市反响很差,大大低于市场预期,我早就跟他们说过配方太老了不适合千禧一代了,大老板问责,各部门分锅甩锅,扯皮拉筋一下午,我不知道那种会开了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