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圆予
赵菁裹了裹围巾,凑过去看价格,普通纸盒和塑料纸包装,10块,透明塑料盒,15块,圣诞装饰水晶球带灯礼盒,25块,圣诞装饰花束,35块,玫瑰圣诞花束,45块……花里胡哨,一个苹果而已。
何田田立马小声嘀咕:“怎么不去抢!”
趁摊主翻白眼之前。
赵菁将何田田拖走:“水果店买也是一样的,图个氛围。”
氛围的代价是高昂的,水果店价格一般黑,苹果一斤9.9,12个装红富士礼盒125,将平安夜氛围拉向最高。
赵菁看了眼一旁25.5一盒红颜草莓,49.9一盒车厘子,觉得要谁买125的苹果礼盒真挺人傻钱多的。
人傻钱多在教室。
赵菁和何田田最后在路边三轮车买到了六块钱一斤的苹果,一人拎一兜上楼。
“给,祝你平平安安。”何田田从塑料兜挑了个最好看的苹果,递给赵菁。
赵菁接过来放进塑料兜,又挑了个同样又大又红的送回去:“平安夜快乐。”
何田田盯着回到手里的苹果,一愣,随手放进塑料兜里,叹气:“我送你,你又送我,每年都这样搞,送来送去一堆苹果吃不完,早知道商量好都不买,省钱。”
“送来送去都是心意。”赵菁摇摇头,“我们不生产苹果,我们只是平安夜的搬运工。”
“你还说!”何田田忍不住笑,“贵死了!”
“一年就一次。”赵菁柔柔弯起眼,“贵才稀有,稀有才会记住。”
就像她,总会记住,前世,寒冷孤独的冬天,平安夜,有人送了她一大盒苹果两盒车厘子三盒草莓,即使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正好走到教室后门,一大盒苹果两盒车厘子三盒草莓已经放到了她桌上。
一旁。
谢星沉懒洋洋站在课桌前,手中松松握着钢笔,不知道划拉了什么,很快拿起明信片,吊儿郎当往顶上草莓盒子一搁。
赵菁怔在原地,心中感动又怅然。
温暖,又刺痛。
又是谢星沉。
真好,是谢星沉。
真不好,又是谢星沉。
她究竟有多傻,一次都没有发现,一世欠了多少情,眼泪还不完。
她太迟钝,他也太隐秘。
前世这一年冬天,真的很冷。
她早已不再喜欢陈泽,也与李秋雅绝交,在学校遇到无论男女同学,都会下意识防备,都会想别人是不是在背后嘲笑她又胖又丑,她像一只蛹,屏蔽所有外界的声音,将自己封闭起来。
她从沈丽春处得知,她的生父萧方霁,生母沈婉柔,妹妹萧思南比她小三岁,弟弟萧意迟刚上小学,她总在深夜躺在床上时翻来覆去想,她到底哪里不如萧思南哪里比不过萧意迟。
人在年少时,总想证明些什么。
她也一样,她想像故事里荣耀归来的女主角,告诉所有人,她可以又瘦又美,同样优秀,将那些曾经嘲弄伤害她的人踩在脚下,告诉萧方霁和沈婉柔,他们十六年前抛弃她是错的。
白炽灯管下的一套套试卷,深冬寒风中的一圈圈夜跑,日复一日的牛奶麦片和苹果,她都可以。
她甚至病态地想,她可以一刻不歇地刷题运动,可以只喝水不吃饭,也确实是这么干的,那时开始脱发和月经紊乱,厌食症和运动强迫症有了苗头,但她不在乎。
没什么比小女孩的虚荣更重要。
她在冰冷地燃烧自己,直到奏完最后一支绝美的曲,支离破碎。
前世这一年的平安夜,她记得很清楚。
一打铃,旁人三五成群下楼吃完饭,她同平常一样,疏离出人群,一个人一个水杯一个苹果一本单词书走到女厕所边上的阳台,站着吹冷风能让人清醒不少,洗净的苹果也是冷的,戴着毛绒绒的手套指尖还是冻得发木,瞧着外面寒冬的天,却是心静目明。
很快吃完苹果,单词也看的差不多,就着杯子里剩下的冷水,兑了点热水喝完,冻僵的身子瞬间暖了,又倒了杯热水窝手,就该回教室了。
走廊拎着麻辣烫早早回来的同学,今天怀里还抱着个花花绿绿的小纸盒,教室静悄悄,有同学桌上已经放了贴着便利贴的苹果花束。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不过那时她向来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没有送苹果的对象,也不可能收到苹果。
所以在她穿过丛丛书堆,在自己桌上看到堆的高高的苹果车厘子草莓,第一反应是别人放错了,或者临时占用。
她立马在教室里扫了圈,稀稀拉拉几个同学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只有谢星沉。
少年携友出门去,回过头看到,朝她轻轻挑眼一笑,活妖孽。
她差点没忍住翻白眼,不可能是谢星沉。
毕竟那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如果说她对所有人都防备,那么唯独谢星沉,完完全全无感。
谢星沉在人群中最张扬,也最鲜明,爱憎都在脸上,自恋第一,好友唯段锐,对事傲然狂妄,对人漠然矜冷,不喜欢神色十足轻蔑,喜欢的样子,没见过。
或许当过同桌不能装作不认识,或许纨绔子弟惯爱调戏小姑娘,谢星沉对她,即使后来没坐在一起,偶尔看见,偶尔冷声刻薄,偶尔释放该死的美貌。
但,谁在乎啊。
她对他的最初印象已经在那儿了,坐劳斯莱斯幻影放学的冷拽大少爷,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至少在前世,她不会将谢星沉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少年恣意的身影从她的目光中掠过,消失在教室门外,她低下头,拿起搁顶上草莓盒子的明信片。
是一张梵高的星空,深邃而隐秘的浪漫,笔触激荡,纹理细腻,不是学校文具店几块钱一大盒,是手绘的油画临摹。
背面写着几句话,秀丽飘逸的钢笔字。
——想吃多少都可以。
——好好吃饭。
许是怕她误会,底下又添了一行。
——葵葵同学,平安夜快乐,不用怀疑,苹果车厘子草莓,以及祝福,都是给你的。
她当时迷惑极了。
在学校,除了李秋雅,没有人知道她小名叫葵葵,差点都要怀疑是李秋雅给她下毒。
好在没有坏人愿意耗费这许多心力,平安夜价格高昂的水果,手绘的明信片,都是不具名的善意。
那一年平安夜,一向无人注意的她,收获了班级里最多的目光,逢人路过她的座位,看到椅子底下堆到夸张的苹果车厘子草莓,都要问一句是谁送的。
她也只笑笑,说不知道。
也确实如那人所愿,她那一周都吃很多。
水果容易坏掉,她又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只能趁新鲜,当饭吃,糖份摄入直接超标。
隔着日后无数次食物吃到嘴里就想吐出来的病态,很坏又很好,很长又很远的前世。
赵菁现在还是能回忆起,当时一顿三个苹果,什么家境啊,有一天面对车厘子,也会发愁怎么还有这么多要吃,好想笑,以及鲜红欲滴的草莓,在舌尖漫开的味道,没有酸,只有甜。
如今得知不具名的那个少年,心里像是被棉花糖填满了,轻盈又充实。
在那个寒冷又孤独的冬天,所有人都用分数和体重评判她,也还有一个人只想她好好吃饭。
她就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长时间跋涉的人,四肢早已失去知觉,偶然捡到一堆火,对方嘱咐她多添衣,才知道人间有暖这回事。
善意固然宝贵,不求回报的善意才是举世稀有。
多难以置信。
青春里最无人不晓的那个少年,有一天也会默默无闻甘作不具名者。
赵菁收回神思,走进教室,拿起顶上草莓盒子的明信片看。
“平安夜快乐。”她喃喃念,鼻息盈着墨水的清香,秀丽飘逸的钢笔字。
这一次依旧没有署名,不具名的那个少年却拥有了姓名。
因为他终于,光明正大站到她身边。
谢星沉懒洋洋靠一旁课桌上,看着她,桃花眼在白炽灯下潋滟流转,好似在说——“感动吧。”
赵菁转到明信片正面,不是深邃而隐秘的星空,而是热烈而张扬的向日葵,是因为葵葵吗?她不自觉微微扬起眼,指尖摩挲上灿烂细致的油彩:“你画的?”
“嗯。”谢星沉低声点头,“小时候学过一阵儿。”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篮球,天文,小提琴,就连油画,赵菁忍不住感叹。
“我什么不会啊?”谢星沉眉一挑,吊儿郎当。
夸两句就灿烂上了,赵菁想了想还真有:“不会哭。”
“……”谢星沉瞬间就哽住了,这算什么特长,谁没事喜欢看男孩子哭啊。
赵菁直勾勾看着他那愣怔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心里却是苦涩,你自己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果然你真的会哭,在前世,就不会是我到死都不知道的不具名同学。
“送我的?”赵菁又往桌上一挑,一大盒苹果两盒车厘子三盒草莓,堆的真挺夸张的。
“不然还有谁?”谢星沉姿态也散漫,三分随性带出十二分深情。
赵菁不自觉脸发热,低头说:“买这么多都吃不完。”
“别人有的,你也得有。”谢星沉桃花眼微微一挑,低缓慵懒,“不是吗?”
第38章
“……”
怎么说的她跟小孩子一样。
赵菁还低头不好意思。
何田田走过来看到最底下那盒苹果:“这不水果店125十二个的红富士礼盒,我们刚刚看到还说地主家的傻儿子才买。”
段锐端着碗炒河粉:“纯二百五,我说太贵他偏要买。”
谢星沉:“……”
赵菁忍不住悠悠看向谢星沉,目光狡黠:“你这么败家奶奶知道吗?”
“……”谢星沉眨了下眼,“我就随手一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