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狐狸舔了舔自己爪子,有些迟疑地上前咬住少年的裤脚,鼻头微动。
“快走吧”,少年小心退了一步,催促她。
狐狸不舍地朝密林走了两步,回头看那立在树荫下的人,挺拔如松,容色俊美。
她穿过草丛,灌木,周围簌簌作响。
她越跑越快,提着只爪子看起来有些滑稽,突然猛地刹车,躲在树后。
面前是一群花色各异的狐狸,白毛狐狸,红毛狐狸,和杂毛狐狸。
一身形稍大的狐狸左看右看,疑惑道,“她跑哪去了?”
“难道真跑了?”杂毛狐狸边舔毛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这可怎么办?”,慢条斯理的,不似真操心。
“这下没得玩了!”小狐狸叹气。
“都认真点!树爷爷问起来我们怎么说?”大狐狸急得原地打转。
“怕什么?又不是我们赶她走的”
“你看见她了吗?”杂毛狐狸随机逮了一只狐狸问。
那狐狸耳朵向后撇,摇摇头,“没有,前天起就没见过”
杂毛狐狸转头又问,“你呢?”
“我也没有”
“我也……”
几只狐狸慌张地后退,他们虽然不喜欢阿怜,却也没想过要赶她走。
杂毛狐狸满意道,“你看,我们都没见过她,要走,也是她自己想走”
“就是死在外边,也和我们无关!”杂毛狐狸昂起头颅,心中没有丝毫怯意。
阿怜眼圈泛红,想到那个站在光影里的少年,她心中嘀咕。
没有人的地方,也不见得有多好啊。
如果有的选,她宁愿呆在有人的地方。
阿怜趴在原地,等夕阳退去,月上中天,狐狸都散去了,她才敢继续往前走。
路过狐狸洞,她没有钻进去休息,而是一路向前,淌过条浅浅的溪流,来到遮天蔽日的老树面前。
那树盘虬卧龙,地表草皮勾勒出部分树根的形状,树干之粗,足有几人环抱那么大。
“树爷爷”,阿怜坐得端正,摇着尾巴,真正放松下来。
老树闻声抖抖叶子,飘落的树叶化作小舟将阿怜托起至半空。
“阿怜,你怎么受伤了?”
阿怜呜呜几声,“我想去林子外看看,结果被带刺的石头夹住了腿。”
“不过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比所有狐狸都对我好”
阿怜抬抬前腿,“他救下我,还帮我疗伤”
树爷爷有些生气,声音洪亮,斥责她,“你还小,怎么敢独自出去?”
他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不是所有人都这
么好。”
“刺伤你的是捕兽夹,是人专门用来捕猎做的,他们还有很多专门用来捕猎的工具。”
“你若是被人抓了去,多半会被剥皮,用来给达官贵人做皮草。”
阿怜打了个寒颤,点点头,“阿怜明白,不是次次都有这样好的运气”
又撒娇道,“树爷爷是这世间待我最好的人”
她翻了个身,看着静谧的星空,心中泛起涟漪。
他不是坏人是恩人,又那样的英俊温柔,气度不凡。
她记住了他的气味,总有一天,她要离开那群狐狸,去凡间找他。
想到这里,狐狸的心变得火热起来,越跳越快。
“树爷爷,我想快点修炼”,阿怜语气坚定,“我想长出多尾,我……我想化作人形”
这是阿怜和树爷爷之间的秘密。
阿怜有记忆起,就跟树爷爷一起生活。
树爷爷告诉阿怜,她是不一样的,她可以修炼出多尾,而其他狐狸不行,但这一点,不能告诉任何人。
几百年前,树仙曾被周遭生灵供奉,但随着他的灵力逐渐暗淡,无法赐福于周遭生灵,‘树仙’的称呼逐渐变成了‘老树’,到这一代,已经没有多少生灵会专门来看他了。
绿色丝线融入阿怜的前腿,阿怜踩了踩叶子,低头咬开那布巾,衔在嘴里。
前腿的伤口已经消失,只是皮毛上的血污看起来仍旧有些可怖。
“本想让你涨涨教训的,罢了”,老树顿了顿,“长出多尾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树叶做成的小舟将阿怜放在粗壮的树枝上。
那树枝连着的树干处,树皮逐渐暗淡,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一点微光似是从内至外发出的。
“过来拿吧,”老树语气柔软,“这是你的母亲留给你的。”
阿怜闻言一震,踩着树枝朝那洞口走去。
第16章
漆黑的树洞内,一颗小儿拳头那么大的红色物体散发着盈盈微光,如心脏般搏动。
随着阿怜的靠近,那果实搏动地越发快速,与小狐狸加速的心跳同频。
恍惚间,阿怜觉得那果实与她本就是一体的,只不过之前被剥离了开,现下正急切渴望回到温热的胸腔。
白毛狐狸的眼里跳动着红色,完好无损的爪子试探着伸出,在微弱的光线中逼近那急速跳动的物体。
像是回到了温热而狭窄的怀抱,阿怜舒服地蜷缩,却又有些喘不过气,胸腔处是沉闷而规律的跳动越来越清晰,尾巴很痒,却碍于狭窄的空间无法摆动。
晨曦的光落下,穿过树叶掩映的空隙,落在碧绿的草皮上,变成一个个亮晶晶的圆斑,衬得草坪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
蜷缩成一团靠在粗壮树干边的白毛狐狸在熹微阳光中睁开眼,如往常一般动了动尾巴,却感觉格外沉重。
狐狸疑惑地往后看,只见五条蓬松的尾巴如同绽开花束,沐浴在零碎的阳光中。
“树爷爷!”阿怜吓了一跳,她站起身,却无法保持平衡。
周遭一片寂静,这参天的大树仿佛如周遭普通的树木一样,没有了神识。
“树爷爷,你怎么了?”,阿怜心中恐慌,顾不得多出来的四条尾巴,沿着树干周围边走边蹭,她眼里集聚起泪水,一滴滴地落下。
然而,老树还是没有半点回应。
夜里下起了雨,阿怜黏在树干边,皮毛被湿气侵染,不再蓬松,五只尾巴没了晨时的朝气,无力地耷拉着。
如果修炼多尾的代价是失去老树,她宁愿不修炼,永远做一只普通狐狸。
阿怜睡的不安稳,几乎是树身一有动静,她就醒了。
“怎么下雨了都不知道躲?”老树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满心的担忧后怕全都化作委屈,阿怜再忍不住大哭,“树爷爷,我还以为你离开了”
“如果你要离开,我,我宁愿不修炼多尾!”
“傻孩子”,老树声音中带着欣慰,弯曲的枝干将阿怜捧起,离开潮湿的泥土,护在树叶下。
老树的声音变得悠长,“很久以前,我也只是棵平平无奇的树,只不过活得时间够长,生了点滴灵识”
“你的母亲是自上界青丘来的九尾狐,那个雨夜,她遍体凌伤地靠在我的树干上生产,我见她可怜,便用枝干将她捧起来。”
“她养好伤后,为了感谢我,打通我淤堵的经络,我这才得以修炼”
“她不能在下界久待,便将你托付给我。她将你的青丘血脉抽出,封印在我的树干内,又送给我三层修为,拜托我好好照顾你。”
“你自母体早产,本就虚弱,抽出青丘血脉后,你在我的树干内陷入了沉眠”
“我一个下界的小树苗,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造化。我本想着,要是我衰亡前你还没醒过来,我必须要找个信得过的伙伴将你托付给他”
“幸好你醒过来了,还生得如此乖巧伶俐”
“我本想着,如果你不愿意修炼,我便用这仅剩的修为和寿元陪你度过这一生,这其中掺杂了我的私心。你本就不是普通的狐狸,怎么能默默无闻地度过这一生呢?”
“那日你说你想修炼,反倒叫我松了口气。”
秋天,老树向来常青的叶子开始泛黄,他的生机逐渐流逝,顺应四时变化。
阿怜在离老树不远处的山坡上挖了个狐狸洞,远离狐族独自生活。
在她记忆里,老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即使老树告诉她自己还有个来自上界青丘的母亲,她也无法迁移这份依赖。
她下定决心要陪伴老树度过剩下的岁月。
偶尔,她会想到那个将她救下的温柔少年,一阵恍惚。
修炼化人的心思因他而起,如今却有了更重要的事,不愿离开。
人族寿元短暂,或许等她拾起去寻找的心思,那人已经投胎转世。
“树爷爷,阿怜会一直陪着你”
白毛狐狸六尾舒展,身躯线条优美流畅,站在粗壮的树枝上眺望远处天际橙灿的夕阳。
……
月黑风高,远赴陈国西北边境剿灭胡虏的贺家军枕戈待旦。
“少主,前方探子来报”,披着软甲头戴护盔的侍卫跪地禀呈,递出用蜜蜡封了口的密信。
着黑色战袍的青年武将大马金刀地坐在堆满公文的矮桌前,神色沉稳严肃,剑眉凌厉,眼射寒星。
贺云骁接过密信,熟练拆开。
“子时锥形阵,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