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蝶入梦
到了阮家,沈靖带着儿子沈砌去见舅兄,阮氏则去寻嫂子。
边关艰苦,阮氏的嫂子既要做苦力,又要照顾痴傻的婆母,还在那苦寒之地失去了一双儿女,人熬得老得不像样子,将将四十岁,可却已经半头白发,满脸皱纹,说她是六十岁的老妇都有人信。
阮氏与嫂子坐在榻上,摸着嫂子骨节粗大的手落下泪来。
阮氏的嫂子替她抹去泪痕,声音粗哑的说:“清清莫哭,过年呢,咱们都要笑。”
阮氏从怀中掏出一对精致的平安扣来,递给嫂子说:“嫂子,明日将这对玉扣带去庙里,供在佛前,保佑侄儿侄女平安转世。”
阮氏的嫂子摇了摇头,推拒道:“这东西贵重,清清收起来留给砌哥儿吧,那两个孩子早已故去多年,庙里的师父开解我莫要继续牵挂,倒让他们不能安稳转世,我便只去给他们点上两盏长明灯便罢了。”
那年阮氏的父亲砍头,兄嫂带着娘亲流放,离京之前嫂子便怀有身孕,只是还不知晓,到了边关肚子渐大,生下一双龙凤胎,可一路吃苦受罪,孩子虽然坚强的来到了这个世界,却只睁眼了片刻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之后因为嫂子身体受损,兄嫂便再没有一儿半女,如今回到京城,这宅子不比先前的家小,但却空寂得可怕。
阮氏抱住嫂子干瘦的身躯,轻声说:“嫂子,你们再等等我,等砌哥儿考上功名,我们便回家。”
阮氏的嫂子愣了愣,叹了口气说:“你可想好了?沈靖虽不是个好人,但对你却是一片真心,又是砌哥儿的亲生父亲。”
第183章
阮氏脸上一片寒冰,语带讥讽的说:“一片真心?若是真待我一片真心,为何让我做十几年无名无分见不得光的外室?让我儿做一个遭人耻笑的私生子?他甚至连迎我入府做妾室都不敢。”
阮氏伸手抚上嫂子满是沟壑的脸颊,咬牙说:“当初他哄我委身于他,亲口答应会替我照顾好你们,这便是他的照顾吗?若是他真的做到了,侄儿侄女又如何会落地便故去?他竟然跟我说他忘了!他忙着寻宅子安置我,忙着应付家中发疯的嫡妻,忙着与他爹娘求情……”
阮氏的嫂子垂下眼睛,想起那双生下来就通身青白的儿女,她心如刀绞,便是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这痛苦依然没有少去分毫,但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便开解阮氏道:“如今你已为他的妻子,砌哥儿也有了名分可以参加科举,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了。”
“不。”阮氏眼如冰霜的摇着头,“这样虚情假意的日子我过不下去,若不是皇上替爹爹平了反,便是明知砌哥儿有才华,他也从未想过给我们母子俩一个名分,你当他对砌哥儿真有什么父子亲情吗?他那长子的生辰他也不记得,那孩子比我的砌哥儿命还苦。”
阮氏的嫂子劝解的话停在嘴边,最后化成一声叹息,搂着阮氏的背拍了拍说:“清清,都过去了,如今我与你哥哥回来了,咱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将来……你带着砌哥儿回来,咱们一家四口好好把日子过起来。”
阮氏靠在嫂子怀里闭上眼睛,轻轻的点头。
沈砺没有关注一辆路过的马车,也不知道曾与自己的血脉亲人擦肩而过,他捧着礼物登了辛家门,辛姑母替他开了门引他进来,正想说去叫辛盛来招待他,结果辛年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欢快的奔了过来,抱住沈砺的腿仰着头甜甜的笑着说:“沈哥哥来了!”
沈砺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辛年肉肉的脸颊,辛年喊了一声“好冰!”但却没有躲开,反而松开抱着沈砺双腿的手,双手举着握住沈砺的手掌说:“年年帮你暖暖!”
沈砺心里一片柔软,忙说:“沈哥哥忘了,从外面走了一路手冰凉,莫要激着你了。”
将手收回来,沈砺拿出自己和表哥给辛年准备的生辰礼,说:“年哥儿快瞧瞧你的礼物。”
辛年开心的接过来,短短的手环绕着才能抱得住这两份礼物,他迈开步子往里跑,想要回到屋内铺了毯子的地上放下礼物,跑了两步又想起来,停下脚步回头唤沈砺:“沈哥哥,跟年年走。”
沈砺笑着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问:“你哥哥、姐姐们呢?”
辛年很有礼貌,有问必答,不过他虽然比寻常的孩子更聪慧些,但也说不了太长的句子,便断断续续的说:“哥哥有朋友来,在哥哥屋里喝茶……姐姐在给年年做糕糕,年年生辰吃……表姐跟姐姐一起。”
走到辛家正房,辛年先迈步进去,然后学着家中长辈一般停下回身喊沈砺:“沈哥哥,请进。”
沈砺笑着进去,辛年又引他和自己一起坐在地毯上,辛年蹬了鞋子自己先坐下,然后拍着自己身边的地方说:“干净的,沈哥哥坐!”
沈砺才要脱鞋坐下,里间的门开了,宋氏和辛长平一起出来,沈砺窘迫的站直了身体忙,他没想到宋氏和辛长平都在里屋,忙与他们问好道:“伯父、伯母新年安康!”
“砺哥儿新年安康!”辛长平和宋氏知道沈砺今日要来,身上备好了红包,忙给沈砺发了一个,沈砺有些不好意思拿,觉得自己已经很大了,辛长平硬塞给他说:“图个喜庆吉利。”
辛年拍拍身上挂的小老虎包说:“沈哥哥收红包,年年也有。”
沈砺这才收下红包,又被辛年拉着脱了鞋子坐在毯子上,辛家不缺炭,屋里烧得很暖和,沈砺热得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忙把外面的披风脱了下来。
辛年把沈砺给他的两个木匣子放在了一堆木匣、锦盒之中,望着爹爹、娘亲开心的笑着说:“年年有好多礼物。”
去年的生辰,辛年还是个小宝宝,虽然周岁宴家中来了许多人,但礼物都是些穿戴吃用的东西,也不是给到辛年手里的,而是交给宋氏和辛长平的,这个生辰才是辛年自己收礼物的第一个生辰,辛年看着这一堆礼物高兴极了。
宋氏笑着问他:“怎么不打开看看是什么?全都堆在一起。”
辛年笑着说:“等大家一起看!”
辛月好不容易在姑母的帮助下烤出来一锅鸡蛋糕,带着一身的香甜味道从灶房出来,郭玉娘留下来帮辛姑母一起做饭,辛盛屋里有客,辛月便去正房寻辛年。
进屋瞧见个少年的背影,瞬间认出了沈砺,笑着叫了一句:“沈家哥哥!”
沈砺回头一笑,唤了句:“月娘妹妹。”
辛年拍着毯子叫姐姐过来坐,辛月虽过去了,却没脱鞋坐上去,只是蹲在一边跟沈砺说话,道:“沈家哥哥,我做了鸡蛋糕,你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和姜家哥哥吃。”
沈砺闻见了辛月身上的香甜味,笑着点头说好,辛年爬到辛月身上四处嗅,眯起眼睛美滋滋的说:“姐姐香香,糕糕呢?”
辛月托住辛年的小胖脸揉来揉去,笑着说:“糕糕在灶房,等吃饭的时候再拿出来。”
辛年被姐姐揉搓着也不反抗,就是说话变得很难听懂了:“年年七碗饭啦。”
辛月松开手点着辛年的鼻尖说:“等下一顿饭噢。”
“好吧。”辛年抱着辛月大大的嗅了一口甜甜的香气,然后爬回去接着看着自己的生辰礼物笑眯眯的给沈砺介绍道:“这是娘亲送年年的!这是爹爹送年年的!这是哥哥送年年的!……”
沈砺瞧着辛年满脸幸福快乐的模样,眼里不禁出现了一抹艳羡,辛年说一个,他便捧场的拍着手赞叹一声:“哇!”
光沈砺捧场还不行,辛年还要听到辛月的一声“
哇哦!”才觉得满意。
沈砺和辛月一起把辛年哄得小脸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宋氏和辛长平只安静的坐在桌边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
等辛盛带着好友柯子维来与爹娘告辞,见到沈砺又给他们二人介绍了一番。
柯子维只比辛盛小两个月,他已经有了秀才功名,明年将要下场乡试。
他在国子监是个有名的冷面天才少年,很少主动与别人来往,但既然沈砺是辛盛的朋友,柯子维对沈砺便比对国子监的同窗态度还要和善,主动与沈砺说:“沈贤弟,新年安康。”
听说沈砺今年要下场县试,还祝沈砺科举顺利。
柯子维走后辛盛坐到沈砺身边,问:“下午咱们便恢复做题?还是等后日你过完生辰?”
沈砺点点头,说:“盛兄无事的话便今日开始吧。”
沈砺心想舅公家本就没有什么过生辰的传统,表哥说他从小到大都只过过周岁与十岁,想来明日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倒不如早些开始学习。
等郭玉娘跑来说:“饭菜都做好了,表哥、表姐,快来帮忙端菜。”
辛盛和辛月忙起身,沈砺在辛家混熟了的,也跟着一块儿,等把菜都摆上了桌,桌上还有辛月特意研究复制的无奶油版生日蛋糕,因为是用鸡蛋和面粉做的,辛月便说叫鸡蛋糕。
古时候也没有生日点蜡烛的传统,辛月便直接用刀将蛋糕切成了许多小块,只当是个点心,她做这个只是因为京城的宅子灶房里竟然有个土烤炉!辛姑母用烤炉给大家烤了些点心、酥饼,今日赶上辛年生辰,辛月又正好馋蛋糕了,便拉着辛姑母研究着烤了几个。
已经给两边的杨家都各送去了一个,还留出一个预备给沈砺带回姜家去。
等吃了辛年的生辰宴,辛年迫不及待的往毯子上跑,把全家人都召集过来看他的礼物。
辛年这个年纪,大家送他的礼物都是玩具,家里人都是约着买的,所以几种玩具都没有重复的,而人不到但礼到的姜南星送的礼物竟然是一个画工精致羽羽如生的燕子纸鸢。
辛年还没玩过纸鸢,但他常看画像,便疑惑的问:“是小鸟画像吗?这只鸟真大!”
沈砺帮表哥与辛年解释了什么是纸鸢,辛年听得眼睛亮闪闪的,忙和哥哥、姐姐们说:“春天带年年去放纸鸢!”
过完十五辛月就要带姑母和郭玉娘一起回潍县了,辛月和郭玉娘对视一眼没有应下,这么开心的日子也不想跟辛年说她们那时候已经走了,便只有辛盛点头说:“好,等暖和了哥哥便带你去。”
辛年便高兴的继续拆最后一个礼物,辛年先指着礼物说:“是沈哥哥送年年的。”
然后才打开盒子,里面竟然是一整盒炭条,炭条外裹着布片,握着不怕脏手,露出的部分写尽了,便解开一截布片。
沈砺笑着解释道:“百余年前明相曾推广过此物,名炭笔,书写快速,且不似毛笔需要研墨才可成书,可读书人认为此物失了风雅,所以渐渐无人问津,我从旧书中见过制作方法,先前年哥儿说想要笔,年哥儿年幼不适合学握毛笔,但此物用着简单,倒是适合年哥儿。”
辛年高兴的抓住一只,说:“年年的笔。”
辛长平笑着说:“砺哥儿有心了。”
下午沈砺和辛盛在书房做题,辛年便带着他的炭笔跟了进去,要了几张哥哥用过的废纸,便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天黑之前沈砺拎着辛月给的鸡蛋糕还有辛年分给他的松子糖、花生糖离开了辛家,回到舅公家就见表哥裹在棉被里一个接一个的打喷嚏。
沈砺把吃食放在表哥房中的桌上,刚要走过去,姜南星便喊他不要过来,说:“别靠过来,我肯定是着凉了,一个多月你就要考县试了,莫给你招惹上,快出去吧。”
沈砺闻言便在桌边坐下,问:“舅母不是给你准备了那么多碳炉,回来没喝驱寒汤吗?怎么就着凉了?”
“阿嚏!”姜南星重重的打了个喷嚏,才抱怨道:“路上倒是暖和,可到了那助教家中,他家竟然没有烧炭!他家女儿穿着厚厚的大袄来见我,我穿着那身长袍被冻成了傻子,没坐两刻便鼻涕横流,他家小儿还笑话我不知时节,冬穿春衣!”
沈砺很惊讶,京城的冬日,便是普通人家烧不起上好的无烟炭,也要弄些普通的木炭取暖,那家竟然不烧碳。
姜夫人捧着新熬的汤药进来,儿子已经着了风寒,再喝驱寒汤用处不大,让夫君诊脉开了药才煎好,听见沈砺疑惑的问话,姜夫人嘴角抽了抽,也有些无语。
怎么也没想到那国子监助教也是七品的官员,家中竟然连炭都烧不起,本想要展现儿子的健硕身姿,最后竟然平白在别人家中丢了大脸。
又细细问了媒人才知道,那助教生有三子四女,虽有话说多子多福,但他家光靠他的俸禄,养活这么多张嘴,实在捉襟见肘,所以冬日连炭都少烧,只在下雪的时候烧一两日。
今日的相看再次无功而返,姜南星一直在打喷嚏用帕子擦鼻涕,那家的小姐则裹在宽大不合身的厚袄里低着头,既看不清面貌也瞧不见身形,两个人怕是谁也没瞧清谁,最后谁也没瞧上谁。
姜南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便赶姜夫人和沈砺出去,嘴里说着:“我不舒服,我要好生睡一觉。”
姜夫人收了药碗,沈砺拎起桌上的点心,姜南星时通时堵的鼻子这会儿突然通畅了一下,闻见了陌生的香甜味,忙喊住沈砺道:“表弟你拿着的是什么?这般香甜。”
沈砺摇了摇纸包,香气更重,说:“是月娘妹妹让我带回来的点心,没想到表哥生病了,那我便拿出去……”
“给我留下一些!”姜南星忙打断沈砺的话,眨着眼睛感动道:“还是月娘妹妹待我好。”
说完姜南星又看向他娘亲,哀怨的说:“当初娘亲怎么不给我生一个月娘妹妹这样的好妹妹?”
姜夫人刮了姜南星一眼,看在他生病了的份上没说他,本来若是今日相看不成,后面还有要安排的相看的,可现在姜南星生病了,姜夫人便留下一句:“好好歇着,早点好,等好了再安排别的相看。”
姜夫人走了,姜南星往床上一瘫,和表弟说:“那我希望这个病久一点。”
沈砺把鸡蛋糕分了一些出来,又把辛盛送他的松子糖、花生糖也给姜南星留了一些,听了他这话,沈砺抿嘴偷笑,说:“不着急给我娶嫂子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姜南星丢下一句硬气的话,道:“等我成为名扬天下的名医,难道还怕娶不着娘子?”
沈砺摸着不存在的胡须,笑着说:“那时候姜大夫年纪几何?”
“沈砺!”姜南星将一个帕子团了团扔出去。
初三,两个舅母一早就带着表舅们回娘家去了,只剩沈砺、姜南星和姜御医在家里。
不过姜家有厨娘,他们三人倒不会挨饿。
沈砺去姜南星屋中看望他,姜南星鼻音很重的和沈砺说了声:“表弟,生辰快乐!礼物在桌上。”
沈砺惊讶的看着桌上的木盒,疑惑的问:“表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不是说咱家都不过生辰吗?”
“哼!”姜南星骄傲的抬起头,说:“我早就准备好了,虽然咱家都不过生辰,但既然连月娘妹妹都要给你准备生辰礼,我这个表哥怎么可以不准备。”
说完姜南星反而比沈砺这个当事人还着急,催促他道:“你快去辛家看看月娘妹妹给你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早点回来告诉我!”
沈砺摸着那个木盒眼里十分感动,听到姜南星这话,他笑了笑说:“给我的生辰礼,表哥这么着急做什么?”
姜南星又哼了一声,说:“过两个多月也是我的生辰了,我好奇月娘妹妹会给我送什么,但是还得等,先知道你的解解馋。”
沈砺抱着表哥给他的生辰礼,拿回自己房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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