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蝶入梦
宋氏没避讳辛月就取出了家里攒钱的匣子,看着里面的散碎银子叹了口气说:“可家里现在没多少钱了,最多也就能买上两匹布,若是等些时日,你爹爹跟你阿爷、叔叔们商量好了,把家里的地抵押了换了银子回来,倒是得一次买上个八匹、十匹的,一匹布最多做十套衣衫,铺子开起来有了生意,可不经消耗的。”
辛月听了也跟着皱起眉,她手里也就过年收的那点压岁钱,加起来也就不到三钱银子,最多买个两丈布,只够做两身衣服的,顶不上什么用。
宋氏犹豫了半响,把匣子里的钱凑了个二两银子出来,递给辛月说:“可惜不凑巧,那便先买上两匹吧,我不好出去,你帮我谢谢你张大哥,就说劳烦他了,日后得空我做一双结实的马靴谢他。”
张大郎在外走镖,靴子废得极快,张家婶子不善针线,都是买了料子给些钱,寻巷子里善针线的妇人帮着做,以往也曾寻过宋氏帮忙,宋氏的手艺好,做的靴子最是合脚,张大郎爱穿得很。
可等杨氏知道宋氏的手艺绣的绣画一副都要卖出十两银子,哪会占这种便宜,后来便一直寻巷子里靠给人代做针线活为生的何嫂子做,直跟宋氏说:“你这手艺精贵,这个臭小子的脚哪配穿这么好的鞋,耽误你这么多功夫,给他穿了白瞎了。”
辛月捧着二两碎银子出了门,一边走一边想:只买两匹布可不够用,如今家里现钱不够,不知道张大郎那些兄弟能不能接受延期付款。
张大郎已经喝了几杯茶,辛家灶房里辛姑母又炸起了炸鸡,在辛家闻到的味道比之前还要浓郁勾人,他嫌弃流口水的小弟张三郎丢人,正在训斥他。
辛月一进门就见张三郎眼含着一泡泪,撅着嘴巴不服气的瞪着张大郎,只是他人小嘴不利,又有些怕这个常年不在家的哥哥,不敢和对亲近的二哥似的耍赖,便整个人显得委屈巴巴的。
郭玉娘见了都掏出刚刚张大郎送的荷包,拿出一颗精致的橘子糖来哄他说:“三郎弟弟莫哭,吃个糖。”
张三郎想伸手接,却碍于张大郎在一边瞪着不敢动。
辛月连忙解救他,对郭玉娘说:“表妹,你带三郎弟弟去灶间寻姑母和张家婶子去,问问何时能开饭。”
郭玉娘应了一声,便拉着张三郎往外跑去,出了房门把橘子糖塞到张三郎嘴里,轻声说:“莫哭了,你先吃颗糖,我带你去找我娘亲要好吃的。”
张三郎立刻收了眼泪,双手一起把脸擦干净,扯出个笑脸说:“谢谢玉娘姐姐。”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张三郎吃着甜甜的糖,又被郭玉娘用灶房的好吃的勾着,立刻就脚步欢快的跟着郭玉娘往灶房跑。
屋里少了两个孩子,张二郎也是个半大的少年,本就在镖局学武,过不了两年也会跟张大郎一般开始押镖,辛月便没避着他。
把手里的银子放到桌上,辛月对张大郎说:“张大哥,我娘亲说我们家要买十匹绸布,不知道你那些兄弟们有没有这么些货?”
张大郎听了吓了一跳,他以为辛家要买绸布做衣服,最多也就买个一两匹。
便是要不同花色的也好办,本来整匹买绸布的人也少,都是一家要个几丈布就尽够一家人穿戴了,他们兄弟带回来的布多是裁开了散着卖,或是几家相熟的一块凑着买走整匹的。
瞧见桌上的二两银子,张大郎疑惑的问辛月道:“货倒是有十来匹,只是你们家要这么些绸布做什么?这绸布虽然便宜,但并不经放,存放久了褪色或是生了虫,可就白白浪费了,再说了便是存放得当,那时日久了,今年的样子以后也过时了,要是担心以后买不到,这你们放心,以后我们镖局只要走江州,我就告诉你们一声,回来保你们能买到最时兴的绸布。”
辛月听了不禁觉得这张大郎倒是个热心又体贴的人,她便连忙谢过:“多谢张大哥替我们想得周到,只是这绸布并不是买来我们自家穿的,我娘亲过些时日要自己开个绣铺,正需要进些好绸布、丝线,只是这年下不方便筹钱,这二两银子便当做定金,剩下的等过些时日再付可行?”
张大郎听了恍然大悟,原来是要开铺子做生意,那要十匹布倒是一点不多,只是这会瞧见这邻家小妹妹跟个大人似的和自己谈起了生意,张大郎眼里又添了几分惊奇。
当初辛家搬来青松巷时,张大郎才十四五岁,在镖局学武,还没开始走镖,头一两年常在辛家蹭饭,和辛家的一双儿女也算熟悉。
他记得辛家的大儿子盛哥儿是个极聪明的人,从小念书就十分厉害,有过目不忘之才。
至于辛月这个女孩那时才三四岁大,只是瞧着是个口齿伶俐的样子,比他如今四五岁了急起来却说不出几句完整话的幼弟强出百倍。
后来他年年在外走镖,莫说和邻家兄妹,便是自己两个亲弟弟接触都不多了,只是偶尔回家能听到爹爹感叹龙生龙凤生凤,隔壁辛大人是秀才,儿子瞧着竟有状元之才,娘亲则是常把辛月挂在嘴边,说这女童越大越出众,长得好看脑子还聪明,不知道日后谁家能娶到这么好的儿媳。
今日和辛月一番交谈下来,张大郎算是信了他娘亲的话,这么厉害的小丫头,才八岁大就能和人谈生意,将来真是了不得。
他想着镖局的兄弟们往日里那绸布散着卖也得卖些时日,还得这家裁一些,那家裁一些的,有时剩下的不够做一身衣服的料子便卖不出去了,只得自家留着几块不同花色的凑成一件衣裳穿。
若是有人能一次把他们的绸布打包收了,他们也是求之不得的,只是晚些时候拿钱,这辛大人在潍县不是无名的人物,他家欠的银子,没人会不放心。
张大郎想着觉得这事办下来不费力,便从桌上收了那二两银子定金,对辛月说:“行,辛大人的信誉大家都放心的,我吃了午食便去寻他们说,这事肯定帮你们办妥。”
辛月听了心中松了口气,扬起笑脸对张大郎说:“太好了,那就麻烦张大哥替我们奔波了,我娘亲说了日后做双好马靴谢你。”
“那可太好了!”张大郎本没想要辛家给什么谢礼,这事对他又不费劲,两家邻居
多年关系本就极好的,再说了他今日帮了辛家的忙,下回再来蹭吃的,想来这月娘妹妹也不好意思再小气。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他们刚来时月娘妹妹就是在小气的不想给他们吃那灶房的好吃的,才四两拨千斤的几次转移话题。
只是他还记得当年他开始走镖时的第一双马靴,便是他娘亲托了辛夫人做的,那双靴子穿起来挺括有型,不像有些人的靴子,穿几日便软趴趴的,起了褶子堆在脚踝看起来极不利索。
而且不止样子好看,还极为合脚,鞋底软硬适中,走多了也不累脚,是他穿过最好穿的一双靴子了!
可惜那双靴子因为他脚长大了只一年就不能穿了,后来再也没穿到过这么好的靴子。
本来还该客气的推拒一番的张大郎迫不及待的应下了,只是心中还有点不好意思,要是娘亲知道自己帮着办这点小事还收辛夫人的靴子,怕不是又要挥着擀面杖追着打自己了。
他想了想便说:“这回我帮你们跟他们买,下回再去江州,我免费帮你们带绸布回来,只是带不了太多,我们个人的行李里最多藏个两三匹,而且这买绸布的钱到时候得先给我。”
说到这张大郎不好意思的挠头,虽然走镖的收入挺高的,只是他太能吃,一两银子都攒不下来。
“那是当然,张大哥愿意帮忙带都是麻烦你了,怎么好还叫你垫钱。”辛月对这个意外之喜很是开心,按张大郎说的他们一年要跑几趟江州,那这便宜的货源也是稳定下来了。
辛月也瞧出张大郎这般热心,除了因为两家的邻里情谊,也是为了口腹之欲,她今日寻了由头让姑母帮自己做炸鸡解馋,日后更是免不了复制些现代令她魂牵梦萦的美食。
便投其所好的对张大郎说:“日后家里再做什么好吃的,张大哥要是在家定给张大哥送一份!”
张大郎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强压下口水说:“那我日后可得多回家了。”
一大一小对视一眼,一起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张二郎保持着安静的听完了全程,只在最后弱弱的插了一句嘴说:“也能带上我一份吗?我明年满了十五也要跟着走镖了,到时候我也能帮你带绸布回来的。”
辛月想就当提前投资了,便大方的点头说:“行,到时候也给张二哥送一份。”
张二郎便开心的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郭玉娘牵着张三郎一块儿跑了回来,两个小儿嘴角都带着油花,显然是被辛姑母开了小灶投喂了一番,张三郎早忘了刚才的不愉快,活泼的喊着:“大哥、二哥,娘亲喊你们去端菜呢,要开饭了。”
辛月便指挥着张家兄弟在辛盛房里支好了饭桌,让郭玉娘和张三郎乖乖坐着等,自己带着张大郎、张二郎去灶房端饭菜。
辛姑母见了辛月忙把炸鸡也塞了一块在她嘴里,笑着看辛月鼓着腮帮子吃得香喷喷,问:“月娘梦里吃的可是这个味儿?”
辛月咽下嘴里的鸡肉,回味一番才竖着大拇指说:“就是这个味儿,姑母的手艺是这个!”
辛姑母顿时涌起了满足感,跟辛月说:“那就好,月娘你端着炸鸡过去吧,我给你娘亲送了饭食便过来。”
辛月听了想起还没跟宋氏说定了十匹彩绸的事,便自己端了宋氏的药膳说:“姑母端炸鸡先去吃饭吧,我给娘亲送饭去,刚刚娘亲交待了我事情,我正好去回个话。”
辛姑母听了便没争抢,只是嘱咐辛月道:“那好,月娘你慢着些,这有汤水可莫要烫着自己,待会我把炸鸡腿给你留好,等你回来吃。”
辛月想着今日一只半的鸡,三只腿,辛姑母早就说了今天给自己吃一个炸鸡腿,她也馋炸鸡腿馋得厉害,便没推让,笑着说:“好的,谢谢姑母。”
辛月小心的端着宋氏的药膳去寻宋氏,到了屋里放下托盘,宋氏便迫不及待的问:“月娘,你跟张大郎说好了绸布的事吗?”
辛月一边摆饭菜,一边回宋氏道:“都说好了,娘亲放心吧,只是我自作主张和张大哥定了十匹绸布。”
宋氏听了倒没怪辛月,本也是她刚刚说了得买个八匹、十匹的绸布,只是惊奇的问:“可咱家现在只拿得出二两银子,你怎么能买到十匹绸布呢?”
辛月想宋氏定是从没接触过宋家的生意,只负责闷头做绣品了,不然怎么会不知道这订货可不是一次付清现钱的。
她摆好了碗筷拉宋氏过来坐下,才说:“我都同张大哥说了,如今正是过年,咱家要过些日子才能筹到钱,先给了他那二两银子,剩下的之后再结,张大哥听了就应了。”
宋氏恍然道:“原来还可以这样?”
第30章
不过既然用这么便宜的价格定到了十匹江州绸布,宋氏也松了一大口气,算下来可是省了足足十两银子呢。
家里拢共有十亩地,市值也就五十多两,跟钱庄抵押借款是会被压两成价的,也就能借到四十两左右。
本来想着进绸布就得耗费一半,剩下的还得租铺子、请掌柜、绣娘、买丝线,花用起来难免要紧紧巴巴的。
这下子可好了,省出了十两银子,找铺子的时候也能找个地段好点的,请掌柜和绣娘时也不怕付不出月钱心慌了。
宋氏便拉着辛月的手夸道:“我们月娘真是厉害,还没开张就帮娘亲办成了件大事,等你爹爹和哥哥回来,可得让他们知道知道,日后咱们家可是有了个得力干将了。”
辛月被宋氏夸得嘴角翘起,眼神渐渐得意起来。
来这个家也有段时日了,都是被家人养着宠着,虽然这日子过得挺舒服开心的,但辛月毕竟是个成年人的芯子,能帮上家里的忙,带来的满足感可是连骑驴的快乐都比不上的。
宋氏瞧着女儿开心的样子也高兴,只是担心女儿饿肚子,便赶她去吃饭,打趣的说:“月娘快些去吃午食吧,你那梦里都馋哭了的炸鸡,去晚了可别没吃上。”
辛月倒不担心,张家又不是什么不知礼数的人家,三个兄弟虽嘴馋但也知道做客的礼数,定不可能把炸鸡吃完了的。
再说了还有辛姑母和贴心的小玉娘在,定会给自己留好的。
不过她也不想耽误宋氏用饭,宋氏现在是一人吃饭供两人,她吃饱了还得去给辛年喂奶呢,便跟宋氏告辞一声笑着跑了出去。
辛月回到饭桌坐下一看,自己碗里已经堆好了几块炸鸡和一个炸鸡腿,张家兄弟面前吐了些鸡骨头,但盘子里还有不少,显然是克制着吃的。
见辛月回来,张大郎便连连夸赞道:“月娘妹妹这个梦做得甚好,这炸鸡确实好吃,我走南闯北好几年了,都没见过卖这个的,凭着这个方子日后开个小食铺,生意也定不会差的。”
杨氏也吃了几块,连连点头赞同的说:“确实好,我是做厨子的,说实话日日闻多了油腥味,其实平日里我更爱吃些清淡的素菜,可这炸鸡实在太香,我都忍不住吃了又吃,犯了馋瘾停不住嘴。”
辛月一边啃着喷香酥脆的大鸡腿,用碗接着小心的不让面渣掉到桌上,听到他们夸奖的话抽空停了嘴才回一句:“可不是我的梦好,是我姑母手艺好,才能做得这么好吃,我不过说了一句把鸡腿裹个面糊炸一炸罢了。”
辛姑母连忙摆手说:“可别这么夸我,这里可有正经的厨娘在呢,宋家嫂子的厨艺才是真的好,这桌上几道菜都好吃极了,难怪能在县令大人家里做厨娘。”
辛月坐下来就忙着啃鸡腿,还没来得及打量桌上其他的饭菜,听辛姑母这么说连忙去看。
桌上有几个盘子同辛家不一样的
菜,定就是张家婶子做的了。
瞧着张家婶子做的菜确实和辛姑母的有差距,辛姑母大概做的都是乡下的宴席,讲究的是个实惠大碗味道好。
张家婶子则是在官员府邸做厨娘,这读书人讲究风雅,便是吃食也要做得精致,还要讲究摆盘。
桌上一道鱼片都摆出了牡丹花的模样,瞧着都让人舍不得下筷,怕破坏了这美感,所以这道菜到辛月回来了都还是完整的模样。
辛月瞧了大家一眼,干脆自己做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伸手夹了第一筷子。
这鱼片极薄,夹起来却弹弹的没有想象中那般脆弱易断,估计是生片好了之后只拿热汤浇烫熟的,白嫩的鱼片放进嘴里鲜嫩弹牙,汤很清亮,没什么颜色味儿也不重,没有喧宾夺主,只突出了鱼肉本质的清甜。
辛月咽下嘴里鲜甜的鱼肉,举着大拇指夸道:“张家婶子这菜做得实在是雅,咱们县城最大的酒楼也没见过这么好的手艺。”
杨氏被辛月夸得心花怒放,压着嘴角说:“哪里哪里,那还是酒楼的大师傅厉害,他是我大师兄呢。”
其乐融融的吃了一顿饭,桌上一口剩的都没有,还好辛姑母炸鸡时有听辛月的单独装了一碟子,留着给辛长平和辛盛晚食回来吃。
杨氏摸着鼓起的小腹,犹豫了半响开口说:“过两日我要回县衙上值,不知可否劳烦辛大姐替我做一份炸鸡?”
杨氏是潍县大族杨氏的旁支女,她丈夫张捕头能坐稳捕头的位子,除了因为他武艺出众,更是因为他是杨家的族婿。
当朝不允许官员在户籍本地做官,外放的官员皆是三年一任的流官,本地的世家豪族则把持着大部分的吏员之职。
是以官员到了任上,人生地不熟的,都多要仰仗本地世家豪族,与他们打好关系,好配合自己的执政方针,做出了政绩才能在得到好的考评,才有升迁的机会。
潍县世家以杨家为首,当初何大人到了潍县,家底便被杨家查了个干净,知道何大人出身京中官宦世家,杨家便不敢托大,主动派人前往县衙示好。
杨家族长杨怀恩先送了厨艺好的杨氏去后衙做饭,后又给何大人说了自己的堂侄女为妻。
这几年杨家和何大人共进退,帮着何大人稳定地方,政绩考评年年都是中上,明年第二任期满,何大人肯定是要升官的。
何大人的大女儿是前头的妻子留下的,被接来潍县的时候才十一岁,在潍县住了四年就到了及笄之年,京城里家中祖父祖母已经开始为她商谈亲事。
何大人虽然自己娶了潍县本地的杨氏女为妻,却从未想过要在潍县当地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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