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蝶入梦
辛姑母瞧见外面停着一顶二人抬的青布小轿,接了名帖便笑着说:“是,劳烦你们稍候一下。”
辛姑母掩上门把名帖递给辛月,然后把辛年从辛月怀里抱走,说:“月娘你瞧瞧,是不是何府的?”
辛月打开一看,确实是何府的名帖,便起身说:“是的,姑母我去屋里拿礼品。”
辛月抱着两个木匣子出来,和辛姑母、郭玉娘说了一声,便上了轿子去了何府。
辛家的院子离县衙本就很近,何家人就住在县衙后面,稍微绕了几步路便也到了,轿子直接走到了县衙后院里面才停。
那自称叫夏兰的丫鬟帮辛月拿了木匣子,带着辛月往何大小姐的院子走。
路上遇到了个和辛月差不多大的男童,穿着一身精致的绸布衫,却独自一人撅着腚蹲在树下挖泥,夏兰见状停下脚步对那男童说:“大少爷,您不是应该在书房和先生上课吗?”
那男童听到声音忙把手里的枯枝一丢,回头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夏兰,你接了姐姐的客人回来了,我是胸口不舒服出来透透气,马上就回去了,你莫要跟我姐姐告状啊。”
说完,那男童又看向辛月,上下打量了一下,笑着说:“你就是那个做梦都在吃炸鸡的大馋丫头啊?”
辛月听了这话,嘴角抽搐一下,不是说古人最是守礼,怎么这个小破孩竟然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这么没礼貌!
只是初来乍到的在别人家里,辛月不好发作,便只说:“原来你就是何家大少爷啊,不愧是出身富贵,连衣裳都比别人多用几尺布。”
那男童听了辛月前半段话时还在鸣鸣得意,待听到最后那句时才反应过来辛月是在说他胖,他一下子涨红了脸,又羞又急指着辛月说:“还不是赖你!要不是因为那炸鸡,我怎么会胖了这么多,原先的衣裳都穿不下了。”
辛月感受着自己衣服底下藏起的小肚腩,一时倒是有点和小胖子感同身受,她对炸鸡亦是又爱又恨,可是他要怪也该怪自己没有定力管不住嘴,凭什么怪她啊,辛月正准备继续怼回去,反正她现在也顶着小孩的皮子,才不怕人说她以大欺小。
结果不远处传来一声娇斥:“何晏安!”
原来是被先生告状正在满院子寻弟弟的何令芳,她正好瞧见了弟弟嘴贱招惹自己请来的小客人,怒气冲冲的快步过来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训斥道:“你不在书房上课,在外面做什么?辛小姐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快给辛小姐道歉!”
何令芳明明长着一张我见犹怜的清纯小白花样的美人脸,却被弟弟气得红着脸瞪着眼,一副雌虎发威的模样。
何晏安出生就没了母亲,是姐姐一手照看大的,前几年他们姐弟没被接来潍县时,便只姐弟俩跟着阿爷阿奶相依为命,姐姐对他来说又是姐姐又是娘亲,他虽性格淘气得要命,连爹爹都不大管得住他,却最怕他姐姐。
见姐姐又知道他逃课,又撞见他捉弄她的客人,何晏安缩着脖子低着头,默默挨训,等姐姐把他往前一推,他立刻扬起脸讪笑着和辛月道歉道:“对不起辛小姐,我不该对你那么无礼,请你原谅我一回。”
辛月见他道歉了,便把刚才的事放在脑后,不会真的和一个小孩较真,说:“好,那刚才的话便都算了。”
何令芳招了身后的仆人过来,把何晏安交到仆人手里说:“带他回去上课,他装病逃课对先生不敬,罚他今日站着上课。”
何晏安一脸苦涩的跟着仆人走了,何令芳深深叹了口气,又跟辛月道歉道:“真是抱歉啊,月娘,让你被我弟弟冲撞了。”
辛月忙摆手,何令芳安排得够细致了,谁知道会碰上逃课的熊孩子呢,便安慰何令芳道:“芳姐姐,我没事,我家也有个调皮的弟弟,刚刚出门前他还又抓猫尾巴又咬我的手呢。”
何令芳一听,顿时感觉遇到了同命人,便亲近的拉着辛月的手说:“唉,弟弟真的是折磨人,还是妹妹好,又香又乖招人喜欢,不像弟弟上蹿下跳一身臭汗。”
辛月一听,虽然自家弟弟香香的没有臭汗,但还是顺着何令芳的话说:“就是,我表妹最乖了,又甜又萌。”
等走到何令芳的闺房里,夏兰把木匣子放到桌上,辛月忙说:“芳姐姐,这是我带的礼物,一匣子给你,
一匣子给你妹妹。”
何令芳一愣,她和同龄的朋友交往时,倒是会互相准备礼物,可没想到辛月这么小,就这么有礼节,她便说道:“多谢月娘。”
掀开木匣子见到里面精致的人偶娃娃,何令芳捂着嘴巴叹了一句:“可真漂亮!这一定很贵吧,我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辛月忙解释道:“不贵不贵,这是我们家铺子里卖的,是自家做的,芳姐姐不用有负担。”
何令芳听了松了口气,这人偶实在漂亮,她刚刚拒绝都是费了很大的劲,而且心里已经想好了定要问到是哪里买的,必须要买一套。
因为继母出身杨氏,何令芳以前倒是常和杨家走动,杨家的杨芸娘只比她小两岁,何令芳每年被继母带着去杨家做客也会见个一两回,只是今年赶上她婚事受挫,前些日子都有些瘦脱了相,今年便没随继母去杨家,也就没在杨芸娘那瞧见这人偶娃娃。
何令芳手里也有杨家送来的西洋人偶娃娃,本觉得很好看的娃娃,在见了辛月送的这人偶娃娃后,一下子觉得那西洋人偶娃娃不过尔尔了。
她一个一个的拿起来看,爱不释手,等辛月教了她这人偶还能自己随意摆出不同的姿势动作后,更是眼神闪闪的盯着人偶不放。
何令芳不自觉的拿着人偶玩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想起旁边还有客人在,尴尬的咳嗽一声,把人偶小心仔细的放回木匣子里,嘱咐夏兰道:“你把我的放到我卧房里,另一匣子送去母亲屋里给妹妹。”
夏兰应了一声离开,何令芳托着红红的脸颊,瞧着辛月满眼惊奇,问:“这人偶娃娃竟是你家自己做的?是谁这么有巧思?我最近有些时日不曾出门了,竟不知道本地竟有这么好的人偶在卖。”
第51章
辛月被何令芳夸得有些羞涩,要说起来感觉像在自我卖弄,正好她瞧见何令芳屋里便摆着一排西洋人偶娃娃,何府与杨家是姻亲,看来何令芳也从杨继学那里收到了西洋人偶娃娃。
辛月这才红着脸说:“原是杨家叔叔从滨州回来送了我一匣子西洋人偶娃娃,我瞧着便想,要是把人偶娃娃做成咱们这边儿人的样子应是更招人喜欢,便托了家里善木工的二叔做出了这个可活动的木偶,我娘亲是绣娘,开了间绣铺,这些娃衣首饰都是我娘亲和她的徒弟做的。”
何令芳听了瞧着自己摆在屋里的那一排西洋人偶娃娃,感叹了一句:“你的脑袋真聪明,我也有这西洋人偶娃娃,却只会摆出来赏玩。”
辛月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因为那时我娘亲正准备开间绣铺,我便瞧着什么都想着能不能卖钱了。”
何令芳虽是官家女,却并不觉得辛月这话说得市侩,反而还十分欣赏她小小年纪便如此有商业头脑。
何令芳的阿爷便是个经商的好手,当初她阿爷接手何家的一部分商铺,不仅替家里挣下大笔银两,私下还为自己这一房置办下偌大的家业。
她阿爷因是庶子,娶妻时够不上门户相当人家的嫡出贵女。
官家的庶女若是那受宠的,也不会愿意嫁给他一个不受宠的庶子,而若是不受宠的庶女,嫁妆没有多少不说,聘资还不能少给了。
她阿爷本就科举无望,又用不着岳父拉拔,经商便是需要背景,靠着自家就足够庇佑了,她阿爷顿时觉得这可是个亏本生意。
于是在官家庶女和商家嫡女之间,她阿爷果断选择了嫁妆丰厚的商家嫡女。
何令芳的阿奶嫁进来时嫁妆可是有不少金银和铺子的,她阿奶生她爹时受了大罪,后面便不愿意再生孩子,只有她爹一个独子,早就放下话来,将来她的嫁妆都给孙辈平分。
她爹是庶出嫡子,娶妻的时候身上还没有进士功名,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名门嫡女愿意嫁他,于是她阿爷便做主还是替她爹娶了富商家的女儿。
何令芳的娘亲留下的嫁妆亦是一大笔资财,且她娘亲咽气前亲口交待了,嫁妆里银钱儿女一人一半,但首饰和铺子全归女儿。
那些铺子这些年都是她阿爷在替她打理,等她定亲之后便会连着这些年的收益一块儿全交给她做嫁妆,家中本就会替她也准备一份嫁妆,再加上阿奶会分给她的那部分,所以别看何令芳年纪不大,却是个实打实的小富婆。
她家最亲近的长辈除了她爹为官,她阿爷经商、阿奶和娘亲都是商家女,所以她对辛月的表现不仅不讨厌,还高看一眼,夸她道:“你这是有商业头脑。”
说完何令芳想起刚才人偶娃娃身上的衣裙,件件都非常精致,又问:“你家的绣铺可以定做衣裙吗?我瞧刚刚那人偶娃娃们身上的裙子都甚是美丽,过些时日我要回京城去了,正好需要订一些新衣裙。”
原来是前些日子何令芳的阿奶来信,说是光凭自家人自夸,别人总是不信的多,与其任由他人揣测孙女的品貌教养,倒不如把孙女接回京城去。
到时她带着孙女多参加些宴会,让京里的人家眼见为实,好知道她孙女确实是人品样貌、举止才学皆不输人,说不得很快就能替孙女定下个合适的好夫家。
何大人已经应下了,下个月便要把女儿先送回京城了。
何令芳阿奶给孙女的信上特意提了,到时候回了京城,要带她多做些出门见客的衣裙。
何令芳见那人偶娃娃的衣裙款式精美,做工细致,又存着和辛月交好的心思,便想着先在潍县做一两身也好。
何家是个大家族,府里可不是什么和和美美、亲亲爱爱的一家人,何令芳有近二十个姐姐妹妹,除了几个出嫁了的不一定能碰上,其余那十几个,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得那说她在乡下长大怕不是养得小家子气的传言,可能就是哪位姐姐妹妹在外边儿不小心说漏嘴的。
到时回了京城,若是一露脸就被她们再茶言茶语的说几句:妹妹在乡下受苦了,乡下地方就是穷,瞧妹妹打扮得这么灰头土脸的。
她的名声怕是要更差了。
辛月自然不会把到手的生意往外推,忙点头说:“可以的,芳姐姐哪日有空可以去我家的绣铺看看。”
何令芳都有几个月没出门逛逛了,一说起来便来了兴致,笑着说:“那你明日有空吗?明日我便想去你们家的绣铺逛逛,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辛月便告诉了何令芳锦绣阁的地址,然后说:“我日日都在铺子里,我们家铺子没寻到合适的掌柜,我便是锦绣阁的小掌柜。”
何令芳听了一愣,她原本因为亲事不顺,心情郁闷了许久,今日见了辛月,见一个这么小的女童都能帮家里打理生意,而她都这么大了,却还为了点别人的言语看法自怨自艾。
明明不论是出身还是财富资源,自己都比辛月强出许多,却从没想过去做些什么,反而被限制在内宅,学着理家管事,全为了日后做个贤惠的娘子。
何令芳心里突然起了点念头,京城她依然要回,但是娘亲的铺子她要央求阿爷现在就给她一间来学着打理,至于能不能寻得好亲事,她突然便不是很在意了。
辛月不知道自己今日给何令芳带来了什么改变,只当自己是来做客吃沾酸梅酱炸鸡的,顺便在古代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古人管这叫手帕之交。
辛月和同自己身体同龄的人交往,往往会把对方当成小辈,和
何令芳聊天却很平等,对方虽是十几岁的少女,但在古代已经是成年了,而且在京城长大,见识颇多,能告诉辛月许多她不知晓的京城风物,和她聊天十分有趣。
等一起吃了一顿饭,辛月同何令芳已经能互相抓着手亲热的挨在一处了。
那酸梅酱沾着炸鸡确实别有一番风味,中和了炸鸡的油腻,吃着甚是开胃,辛月还挺喜欢,何令芳便特意叫丫鬟取了一坛子没开封的送她。
辛月要走时,何令芳还是安排好了轿子送她,亲自送了辛月上轿,叮嘱自己的贴身丫鬟夏兰务必好好把辛月送到家里,然后对着辛月依依惜别,连连说:“月娘,明日我便去店里寻你,明日见。”
惹得被罚站着听了一天课,刚被放出来,故意一瘸一拐来寻姐姐撒娇的何晏安看着吃起醋来,见那轿子走远了便上前语气古怪的说:“姐姐明日还要见那馋丫头?”
何令芳当然很爱她唯一一母同胞的弟弟,可遭不住这弟弟越来越淘,见不到时念着,见到就一股子气,听他又语言上损辛月,抬手就拍了他头一下,生气的说:“做什么老叫人家馋丫头?那炸鸡难道你吃少了?那要叫你什么?再让我听见你这么编排女子,定不饶你!”
何晏安捂着脑门,委屈得眼泪汪汪,今日两次因为辛月被姐姐训斥,他哀怨的说:“知道了姐姐,我再也不说她了。”
宋氏关店回家后,见辛月已经在家照看辛年了,便先洗净了手,换了身家常穿的衣服,才来把辛年从辛月手里接过来。
宋氏一边喂辛年,一边问辛月道:“月娘,今日在何家玩得可愉快?与何小姐相处得如何?”
辛月的手还被辛年紧紧的握在小拳头里,辛年用力的喝奶时全身都在使劲,手也越捏越紧,辛月觉得颇有意思,便没有拉出来,笑着回宋氏道:“芳姐姐人极和善,我们聊了半下午的天,她很喜欢我们送的人偶,还说明日要来店里找娘亲你定做衣裙呢。”
宋氏听了苦恼的说:“可是我接的活都要忙到快年底了,今日你不在,齐家那两位小姐又一起来了,两人还带着她们娘亲的尺寸,又定了三人各做三身衣裙。”
宋氏没想到,开铺子做生意以来遇到的第一个难题,竟然是活多到做不完,她忍不住恨自己为何只有一双手。
辛月闻言也苦恼起来。
如今锦绣阁收入的大头便是娘亲做的衣裙和人偶娃娃。
人偶娃娃还好,崔慧娘做的娃衣也有人会买。
可定制衣裙,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却只认准了宋氏的手艺,便是价格如此高,排期如此久,也愿意交了银子等。
师姐崔慧娘的绣技明明也很不错,绣出的花样不比娘亲没学会阿婆绝技之前的绣技差什么,收费也比娘亲的专属定制要便宜那么多,却一直无人问津。
绣娘的手艺是需要一直做,才能维持水平甚至精进的,师姐拜了娘亲为师,不出意外定是长期在锦绣阁做工的,若是永远只让师姐做些不用绣花的普通成衣,虽然按她们铺子的薪酬分成模式,师姐的收入依然会很不错,定比她在别家做绣娘挣得多。
但师姐当初宁愿不要报酬也要来铺子里求学,为的便是精进自己的刺绣技艺。
辛月觉得再这么下去,锦绣阁会耽误师姐的职业发展,必须要想个法子解决这个问题。
辛月皱着眉头思考了许久,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思维方式与古人不同。
现代人热衷于传播自己会的技艺,不管想学什么,网上查一查,不论是烹饪或是其他的技术,总有人大方的免费在网络上公开,任由所有感兴趣的人自由学习。
在现代,好些古时的技艺都在历史长河中遗失了,有许多没遗失但是会的人也不多的,都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少数会这些技艺的人便被称为非遗传承人。
辛月看过记录片,许多非遗传承人都会一脸苦涩的说技艺能流传到现在是很难得的,可现在却没有人愿意来学。
而在古代,却是相反的,好的技艺有得是人想学,可是会这些技艺的人往往却视它们为独家谋生手段,非亲不授。
辛月忍不住想,若是当初阿婆的那位师父,无儿无女,也没将这绝技传授给任何人,是不是这个绝技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
而阿婆当初没能把绝技传授给任何人,若是娘亲一直没发现绣画的秘密,是不是绝技又将死去一次。
而娘亲如今学会了绝技,却依然坚持要传给自己后代的话,弟弟不知未来天资如何,哥哥却是板上钉钉的要走科举仕途,他将来的妻子必不可能只盯着会刺绣的女子挑。
而辛月自己,说实话这段时间开店下来,辛月已经发现了自己只对经营更有兴趣,若真让自己日日枯坐着一针一线的绣,自己也不敢夸口能坚持多久。
那这个一次次被抢救回来的绝技,未来是不是将随着娘亲一块儿再次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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