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鱿鱼兔
第115章 不悔
城市的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动，霓虹刺眼，灯光恍惚，亦幻亦真。
在又一辆汽车从楚卿染和苏锦云两人之间穿梭而过后，楚卿染忍不住扭头低垂着眼眸俯视着牵着自己手掌的苏锦云低声询问。
“这里…”
“是记忆的起点，也是本体出生的地方。”
许是知道楚卿染想问什么，稚嫩的童音率先打断给出了答案，但是牵着楚卿染的步伐却没有停顿，一直带着这位温柔的人朝城市的某个方向前进。
听到苏锦云的回答，楚卿染也没有再开口问出心中其他的疑惑，毕竟他怕自己不小心提出了什么让人觉得冒犯或者伤心的事情，让身侧的苏锦云受伤，虽然只是一缕神魂但是楚卿染还是打心底的想保护这小小的人儿。
从他们两人进入记忆深处的场景后，楚卿染就从周边的环境变化明白这里并不是修仙界，准确的来说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虽然他是知道自己的小徒弟跟寻常修仙弟子不同，无论是做事方式还是有些时候的语出惊人，都显得跟那古板苛责的修仙界格格不入，但是楚卿染从来没有想过在思想上去改变苏锦云，因为这样的她让自己这几十年来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活力，也让天衍宗更加有了生气。
想到自己倒下昏迷前看到苏锦云失控哀嚎的模样，楚卿染心中又是一阵绞痛，不知道自己外界的身体怎么样了，小云有没有自责呢，那孩子爱钻牛角尖要是没有自己开导可能会一直走不出来，等醒来后他得好好抱着安慰下自己的小徒弟，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骗她怪她。
此时外界宴无洛跟纱音正在神殿内室里焦急万分，在苏锦云失手重伤楚卿染后，整个人就彻底暴走失控了，不仅将那座村子夷为平地，还想直接将他们跟村民一起抹杀。
要不是纱音的本命法器净风可以勉强抵挡一会儿，让她能将传送符使用出来，估计现在她跟宴无洛已经变成尸块了。
“圣女大人，您带回来的村民都已经在大殿内歇下了，魔医们也在为受伤的一些半妖和兽人治疗，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一位穿着青色纱裙的侍女恭敬的低头进入内室，小声的朝正在内室到处翻看古籍的纱音汇报情况，很有眼力见的没有抬头到处张望或者询问现在内室里躺在软榻上昏迷不醒的男子是谁，也没问一脸焦虑站在纱音身旁的修仙者是谁，作为圣女的侍女只要好好完成圣女的吩咐即可，其他的都不重要。
“没了，对了古榕呢？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纱音查看完一本古籍又去翻看另外一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速度很快头也不抬。
“回圣女，属下已经让人前去魔尊的宫殿禀告这件事了，估摸着时间现在魔尊大人应该是已经知道了。”
“好，长老殿那边呢？有什么动作没有？”
“回圣女，根据探子用传音符传回来的消息，在您离开那里后，长老殿就派出了几个人，带走了苏仙子，苏仙子貌似没有任何反抗和拒绝，跟着那些人进入了长老殿。”
听到这个消息后，纱音翻书的手一顿，止不住的颤抖，还是一直站在一旁的宴无洛俯身伸手握住纱音颤抖的手包裹在掌心，侧首摇头用口型无声的说别急。
“好，知道了，下去吧。”
“是。”
等侍女退下后，纱音才放下打开的古籍，浑身发颤的转头抱住一旁宴无洛的腰埋进了怀里，声音带着不常见的脆弱。
“怎么办小洛…那家伙真的变成了修罗吗…奴家不想对她出手啊…奴家想救她…”
感受到道侣在自己怀里颤抖的身体，宴无洛心痛的伸手轻轻抚上纱音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的顺着，让人可以依靠的声音从胸腔中发出。
“没事的，没事的，等楚仙尊醒了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们也要苏仙子对吧，她不是会服输的人不是吗？”
“嗯…等那家伙醒了，奴家绝对要好好揍她一顿，你到时候一起。”
“好，我们一起。”
楚卿染跟着苏锦云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走了很久，直到周围的高楼开始消散，人群变得稀少，他们两人才来到郊区几座房子前，由于钢铁建造的铁栏招牌上印着有些掉色的三个字——孤儿院。
抬头凝视着这三个大字，楚卿染心中涌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胸口的疼痛也愈发加剧，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身旁五岁的苏锦云就拉着他走进这座死气沉沉的孤儿院。
“这里是一切的开端，也是悲剧的开始。”
听到这话，楚卿染感觉喉咙顿时像布满了刀片一样刺痛无比，牵着软弱小手的掌心忍不住收紧用力。
感受到掌心的力度，苏锦云下意识的就抬手另外一只小手安抚般的轻拍了下楚卿染的手腕，幼小的童音说着本体以前常说的话。
“没事的，都过去了。”
两人穿过陈旧的大门后，就看到空旷的房子里寂静无声，哪怕是在长廊上走动的儿童都是手里抱着破旧的泰迪熊默不作声，明明是庇护孩子门的港湾，此刻的场景却显得诡异至极。
但是苏锦云却对这样的环境如指诸掌，云淡风轻的拉着楚卿染无声的穿过压抑的长廊，爬上摇摇欲坠的阶梯最后在这座孤儿院最深处的一扇房门前停下。
房门上画着各种儿童的涂鸦，扭曲歪斜，不同颜色的蜡笔分布在门上不同的位置，甚至也有黑色记号笔在涂鸦上涂抹覆盖，看似充满童趣温馨的大门却时刻散发出窒息腐烂的气息，圆形的简陋的门把手上不知道被什么人经常触碰，满是粘稠的液体，哪怕看一眼都会让人觉得恶心反胃。
晓是楚卿染面对过无数大事或者拔除过各种凶恶的妖物魔怪，也没有今日站在这扇大门前如此紧张，那是一种对已发生过的事而无力改变的绝望，但是自己必须去看因为这样他才可以真正的拯救他的小徒弟。
在楚卿染抬脚准备穿过房门的时候，原本牵着自己的小手突然轻微的拉了一下，纠结害怕的声音响起。
“确定了吗？”
低头看着一脸担忧望着自己的苏锦云，楚卿染用力的回握了下掌心的小手，嘴角露出温柔的弧度点头。
“确定了。”
“会后悔吗？”
“不悔。”
第116章 一切
人类这种处于食物链顶端的物种，拥有创造的能力和七情六欲，在数千年的进化中早已将外显的攻击性特质收敛，但是在悠久的时间长河中，人类自带的“自私基因”驱动个体优化保障自身生存，可能导致掠夺行为，在自然状态论下，有人提出人类在无约束下会陷入“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自私与暴力是本性。可是也有人认为恻隐之心是人性固有的，恶源于后天的环境。
哪怕楚卿染自认为是见过人性的恶可是从来没有想过会看见眼前这幅场景，那是已经超乎了他一切认知的行为，尤其是在那中年男子手中挣扎的是幼年的苏锦云，楚卿染就觉得胸腔中充满了怒火和心疼。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楚卿染身上散发出的荧光更加强烈刺眼，可是他知道这一刻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哪怕他现在想一剑将眼前嘴上露出邪恶笑容的男人捅死。
这场来自于成人欲望的献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那扇灰蒙蒙的窗户外显示夕阳落下，中年男子才整理好衣着，带着满足的神色走出了这间狭小窒息的房间随手关上了那可笑悲哀的房门，丝毫没有在乎地上奄奄一息的孩童。
在关门声响起的下一秒，楚卿染完全忘了眼下他是属于灵体状态根本不能触碰到蜷缩在冰凉地板上的苏锦云，连想为她将裸露皮肤上刺眼的青紫伤痕抹除都做不到。
楚卿染就这么眼睑发红的望着地上咬牙流泪的人儿，默不作声的坚强爬起，然后用一直颤抖不停的双手穿好有些破烂的衣服，一步一步的穿过楚卿染的身体走到房门口打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离开了。
身后传来的关门跟楚卿染眼角滴落的泪珠同时出现，接着整个房间只能听到一阵压抑的呜咽和眼泪划过脸颊落在地板上打湿宽大衣摆的闷响。
直到背后贴上一个小小柔软的躯体，楚卿染才渐渐止住了内心的悲痛，开口却带着一丝悲鸣。
“这…这样的事情…有多久了？”
“很久吧，大概。”苏锦云纤细短小的手臂就这轻轻的从楚卿染的后背搂住他的脖颈，毛茸茸的小脑袋侧首靠在面前充满悲伤气息人的肩胛骨上，语气很冷静也很平和，仿佛那场恶心‘游戏’中的主角不是自己似的，“我是十岁才逃出去的，期间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了，不要伤心，都已经过去，不哭，不哭。”
明明自己怀里的才是大人，可是在这夕阳落下的房间里，那位大人却在只有五岁年龄的一缕神魂里哭的宛如刚出生的婴儿，原来在这不堪回首的记忆深渊里，被安慰拯救的还是他啊，只因那狂风暴雨都由另外一个人抗了。
“剩下的还要看吗？要是不想看，我可以送你回去了，外面还有人在等你对吧。”
苏锦云仰望着整理好情绪站起身来的楚卿染，歪着小脑袋担忧的建议，她虽只是一缕神魂，但是能清楚的感知到面前这个发着荧光自称是自己师尊的男人浑身充斥着痛苦，她不想看到这样温柔的人被自己不堪的记忆所污染，这就像不想干净整洁的青花瓷器上沾满肮脏的手印一个道理。
“没事，就是因为外面有一个傻徒弟在等我，所以我才要更加清楚才行啊。”
“可是…”
楚卿染并没有等苏锦云将后面劝说的话说出，就俯身将小小的她双手抱在怀里，让人安稳的坐在自己的手臂上走出这间满是悲伤的房间。
“走吧。”
孤儿的生存有多难，楚卿染不是很了解，以前下山的时候也是目睹过一些乞儿在路边行讨，每每这个时候楚卿染都会将身上的银两或者吃食蹲下放进那些有着缺口的碗里，才起身离开无一列外，甚至于有些怀有灵骨天赋不错的一些乞儿，楚卿染都会回到宗门跟墨萧商议后让人带回天衍宗教导，跟师祖怀有一样慈悲心性的人自然见不得人间疾苦。
所以在他看到只有十岁的苏锦云如何手无缚鸡之力在繁华高耸的城市里费力的活下去时，他已经后悔当初没有早点出现将苏锦云抱养回天衍宗，没有早点跟小徒弟互通心意，连当初赠给苏锦云的那根发簪楚卿染都觉得太普通了，自己应该在多送点礼物，无论是灵石还是法器，亦或是…他自己。
直到他亲眼看到十八岁的苏锦云从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厦顶楼在他面前一跃而下变得破碎不堪后，楚卿染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蜡白了，仿佛周身的血液都随着眼前人生命的消逝而被蒸发殆尽了。
周围的一切场景又开始变回了之前的黑暗，直到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闪烁着场景的光圈，楚卿染无意识的吞咽了下，想让早已发紧刺痛的咽喉放松，才轻轻蹲下将怀里的苏锦云放下，抬脚朝光圈走去。
光圈里是刚穿越到这个楚卿染世界只有三岁年龄的苏锦云，无论身形还是样貌，跟楚卿染在孤儿院看到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这就是他的小徒弟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痛苦，现在楚卿染明白为何苏锦云当初被自己带回天衍宗会表现的如此冷静，在修炼上会如此刻苦，在行事风格上保持完美，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想在自己面前以最好的模样来面对自己，不想让他看到隐藏在完美皮囊下的泥烂不堪。
“这就是本体的全部了。”
苏锦云走了过来跟楚卿染一起注视着光圈里发生的一切，在天衍宗长大的童年，竭力隐藏的实力，可望而不可得的爱意，独自一人扛下的悲伤痛苦，珍视故友的死亡和背叛，以及对于自身未来的抉择。
楚卿染听着光圈里蛇妖对苏锦云所说的话时，不自觉的将手摸到自己的胸口，转头垂眸望着身旁背着小手歪头认真凝望光圈的苏锦云。
“是真的吗？我的心是可以让她恢复的机会。”
“是真的。”苏锦云此刻的身体已经有些透明了，大概是作为当初被分割出来的一缕神魂，完成了保护楚卿染的任务，已经没有自身多余的力量来保持形态了，“你要这么做吗？但是本体清醒了会很伤心的吧。”
看着下半身已经消散不见的苏锦云，楚卿染微笑着蹲下身子抬手用力的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淡蓝色的眼眸里盛满着无限的温柔和势在必得。
“我答应了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就不会失约。”
“你很喜欢本体吗？”苏锦云睁着无辜单纯的漆黑淹眸凝视着浑身荧光逐渐强烈的楚卿染，感觉在这全是漆黑一片的识海很是温暖。
“不是喜欢，是爱，而且你不也是她吗，你们是一体的。”
“爱？原来你爱我们。”
“是啊。”
“既然这样，那你要救她哦，不要让她一个人哭泣痛苦了。”
听着完全消散神魂最后的叮嘱，楚卿染起身感受着刚才手里的触感慢慢握紧成拳垂落在身侧。
“会的，因为我不仅是她的师尊，也是她此生唯一的道侣。”
这句话就如同楚卿染浑身绽放的洁白荧光一样，照亮了这终年漆黑的记忆海洋，温暖入骨。
第117章 魔尊
魔界神殿内，在手下侍女第三次进来通报说魔尊宫殿在长老殿的攻打才已经坚持不住，神殿是否需要派人前去支援的时候，纱音嘭的一声就把桌上的古籍带着滔天怒气扫到地上。
用精贵玉石打造的毛笔带着落地的惯性就这么咕噜咕噜的滚到侍女脚边，将本就低头的侍女吓得立马跪下大气不敢出，毕竟谁也没有想到长老殿能如此猖狂，丝毫没有把魔尊和圣女放在眼里。
“呼…魔尊呢？没有发出救援吗？”
直到纱音深呼吸了几次，才将胸腔中涌出的怒火压下，转头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
“还没有，属下也不敢妄加揣测魔尊大人的用意，只能先来请示圣女您。”
听到侍女的回答，纱音抬手摩挲着下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挥手让侍女退下，期间还不忘叮嘱了一句静观其变。
“音音，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去潜入魔宫将你们魔尊先带出来，我看长老殿现在掌控着苏仙子，应该是准备要谋反了。”
面对宴无洛的提议，纱音并没有答应，反而将心中的猜测告诉了身旁的人。
“先不要轻举妄动，现在楚仙尊还昏迷不醒，我们唯一可以让苏锦云清醒的机会在这里，要是贸然行动，让对方来了个调虎离山，就得不偿失了，况且奴家豺古榕那家伙应该也是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没有发起救援。”
“有道理…但要是那群人狗急跳墙将那位给…”
“现在他们还不敢。”纱音倒是知道宴无洛的担忧，但是她深知长老殿那个老不死的心思，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解释，“苏锦云虽说现在是被掌控的状态，但是那个老家伙现在还不敢再次刺激小云她，毕竟还不能确保小云会不会再次失控，所以最坏的结果也只会是以各方面的原因去囚禁古榕，况且现在魔界因为这次骚乱动荡不堪，在局势还没稳定下来的情况，他们也不会轻易更换魔尊。”
“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只好等楚仙尊醒来再做打算了。”
得知现在魔界处于动荡阶段，宴无洛也不敢让自己的道侣以身犯险，能尽量稳妥一点是最好的，但是在他转头望向软榻上的楚卿染时，眉头也不免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