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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兴昌表情犹豫,弘书也不催促,就看他挣扎许久后,啪地一声跪下:“贵人,小民常听人说,民不能告官,若要告官,必须先舍去半条命。小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今日也不怕舍了,只求贵人别将此事牵连到韦老身上,韦老什么都不知道,是小民看不过去,自作主张想要为救命恩人讨一个公道。”
这人有点东西,还在跟他玩心眼子,弘书不置可否,只道:“说罢。”
郎兴昌一咬牙,磕了个头:“那个寨主名叫鲍良,其寨子名为瓮晴,去岁归附朝廷,被封为世袭土司。”
弘书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我会命人去查。但你也要明白一点,若事情果如你所说,那么鲍良所做之事乃是在归附朝廷之前,不论从哪个道理上来说,朝廷都不能因为他归附之前的事去处罚他,就像你不能用本朝之剑去斩前朝之人。”
郎兴昌一口气瞬间泄了,他其实用拳脚多过用脑子,这次这么绞尽脑汁,为的不就是能帮韦老报个仇吗,但弘书所说的话却破灭了他这一希望。
果然,他就不该寄希望于这该死的朝廷,郎兴昌心里发狠,等韦老好些了,他就悄悄离开,去取了那鲍良的项上狗头。
弘书高坐在上,将他的神情变化瞧的一清二楚,心中不由叹气,看来刚才对这位的预估高了些,只能再出言点道:“你可以用本朝之剑斩本朝之人。”
郎兴昌还不太懂,弘书不想再给他解释,起身离开:“我去忙别的事,朱意远,你安排好他们二人。”
朱意远看着依旧有些茫然的郎兴昌,微微摇了摇头,悟性真差,不过主子对这位好似观感还不错,那他倒是可以提点一二。
将郎兴昌送到为其安排的屋子,朱意远趁着没人,道:“郎小哥,一个人的习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为非作歹惯了的人不管到了哪儿都不可能收敛住,顶多从明目张胆变成暗度陈仓,有时候,就需要有人去把那暗处的东西翻出来,晾在太阳下。”
说完,他径自离开,留下若有所悟的郎兴昌。
在叶桂的妙手回春下,第二日韦高谊就可以自主交流了,弘书迫不及待地前去询问:“听说韦神医曾经治好过女子乳癌之症?”
韦高谊的目光还带着些死气与呆板,说的话却比叶桂还直。
“治没治好不知道,反正她最后不是死于乳癌。”
第119章
一语惊人。
弘书愕然:“……这,您不是和贵州按察使说您有过治好乳癌之症的经历吗?”
韦高谊非常耿直:“这样说,那位官老爷才会送老夫来京城,老夫才能见到青霉素。”
弘书的实验室如今对叶桂时全权开放,所以他已经给韦高谊看过青霉素是个什么样子,就连治疗烂喉痧的几份病历也都看过了,韦高谊现在已经了无遗憾。
“……”弘书从未见过如此嚣张之人,“那你现在怎么又说实话了?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治吧,老夫早就该死了。”韦高谊表情木然。
这就是无欲则刚?弘书无奈:“那您也不在意一路护送您的郎兴昌会被牵连吗?”
韦高谊木然的眼神终于动了动,嘴角深深的法令纹柔和了些:“……老夫自幼随家父学医,也算有些天分,后来流落苗寨,与苗巫交往甚多。苗巫惯用巫术为人治病,称之为神迹,但在老夫看来,苗巫所施行的法子其实也是一种医术,虽然与中原医术大不相同,但也是人力之功,不过是加了一些求神拜佛的仪式而已。老夫在苗寨四十余年,从苗医中所学良多,并将其与中原医术相融合,倒也有些成效。”
“乳癌之症便是卓有成效之一,不过这一症主要依赖的却是苗巫的一味药,这一味药十分珍贵,因其药材十分稀有,制药的工序又分外复杂,最后所能用的部分又很少,老夫在苗寨几十年,所制得的药也不过够治那一人而已。”韦高谊看了弘书一眼,难得补充道,“苗寨里规矩并不少,像这种珍贵的药,都是属于寨主所有,用在谁身上也得由寨主同意。”
“得用这味药的病人便是定番寨寨主的妻子,从我给她确诊乳癌之症起,直到她死,她都一直在服用这味药,虽仍有一些症状,但因为她还有其他病灶,这些病症就显得似是而非,不能确定究竟是哪种病灶引起。”
“而她最后去世,很明确是因为中了烈性蛇毒而亡。”
弘书挑了挑眉,看来这位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他问出重点:“敢问这位病人从确诊到去世,共活了多长时间?”
韦高谊眼睛都不眨地道:“十二年。”
弘书呼吸瞬间粗重。
叶桂惊呼:“果真?!”越是医术过人,越能明白这个时间的意义,别看十二年好像在叶桂曾经治疗的病人时间上只翻了一倍,但其实时间越长,每让病人多活一天的意义都很大,更别说是六年了!何况叶桂那个六年他自己都糊里糊涂的,到那个病人去世也没弄明白到底是哪里发挥出了超出预料的效果,明明他给其他病人的诊治也差不多,为何只有这一个效果特别好。
而韦高谊却十分清楚地明白他的诊治到底是哪一部分效果突出,当然,鉴于韦高谊的例子只有一个,他应该理智地对这味神药的效果保持怀疑,在经过多次试药后才能确认其是真的对乳癌有效,而不是某种巧合。
但!时间不等人啊!像乳癌这种绝症,随时都有可能突发病变,从中症专为重症,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和时间抢人!
况且,韦高谊都说了,那味药十分珍贵,四十年才攒够一个人的量,你想想。
所以,别管什么试药不试药了,现在要做的是先确保有足够的这味药。
“韦神医,您身上现在有这味药吗!”弘书急迫地问道。
韦高谊摇头:“那药在定番寨被攻破的时候就已经全被收缴了,老夫……”他顿了下,应该是想起了那段不好的回忆,“……不过一个战败的奴隶,怎么可能接触的到。”
至于后来就更不用说了,东躲西藏的时候没时间去弄那么复杂的药,重孙去世后他一心求死,就更没心情了。
巨大的失落席卷心脏,弘书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心态:“那这味药的药材是什么,在哪里可以寻得?”
韦高谊也不藏着掖着:“药材是一种树的树皮,那种树老夫从前从未听说过其他地方有,即便是在寨子所处的云贵交界处,数量也很少。而且这种树生长的很慢,老夫取材的那些树,四十余年的时间大多只见其开花结果过一次,少数几棵则有两次。”
“因其结的果子和红豆很像,树冠又类杉树,老夫便叫它红豆杉。”
红豆杉只是韦高谊自己的叫法,并不能用来作为学名去察访,因此弘书叫来在内廷供职的画师,令他们根据韦高谊的描述画出红豆杉的样子,直到韦高谊点头。
之后令人去寻访,肯定要多派人广撒网,作为标准的画不能缺,弘书让画师去复制出更多的画,又追着韦高谊询问那几棵树的生长环境,试图总结出诸如海拔、气候、阴坡阳坡这样的生长规律。
他信红豆杉的数量可能很少,但他不信只会在韦高谊发现的那附近生长,中国国土何其之大,总有几处环境是与云贵交界之处相似的,适合红豆杉生长。
韦高谊还挺配合,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答,没有一点敷衍。
弘书发现他隐藏起来的不适,才想起来面前这位老人自己都还是个病人,他现在的行为简直就是资本家本家,毫无人性地试图压榨出老人的最后一滴价值。
良心回笼的弘书依依不舍地告别韦高谊,去找他阿玛,这样全国大范围的找一样东西,不动用官方力量是不可能的,要只凭他手下那点人,还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胤禛对新药的出现也很重视,今天这味药能治乳癌,说不定以后就会研究出能治别的病呢?像抗生素,当初儿子是为了他额娘研究的,虽然于乳癌无甚效用,但在别处却大放光彩,甚至救了弘暾和福慧的命。
所以他不可能小瞧任何一味药。
胤禛吩咐下去后,看见焦躁不安、心神不定的儿子,想起今日心情低落来请假的十三弟,心下不由柔软,安抚道:“不必忧心,只要它存在,就肯定能找到。”
弘书嘴上嗯嗯答应,眼睛却还是频繁眨动,腿也在不由自主地抖动。
安抚不起效用,胤禛便说起别的事,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你十三叔家的弘昑急病没了,你一会儿代朕前去你十三叔府上看望一番。”
“?”弘书愕然,“弘昑?急病没了?怎么会呢!什么病?怎么没来找叶大夫!”
他跟弘昑不熟,但作为弘暾的弟弟,他还是听弘暾提起过的。弘昑今年才十五岁,虽是侧福晋所出,但生的聪明伶俐,很得允祥喜欢,和弘暾的关系也好,又预定了阿玛因为十三叔而额外恩赏的贝勒爵位,只待年纪到了便受封,如今正是京城的热门女婿人选。
弘暾和弘书说起时,还唏嘘说都是他耽误了后面的弟弟们娶亲,还开玩笑说等弘昑娶亲了,让弘书答应弘昑去给他做左膀右臂,到时候兄弟俩一同将惠民书局开遍大清。
当时玩笑言犹在耳,没想到转眼间人就不在了。
胤禛叹息:“说是心上的毛病,发作很快,十三第一时间就来宫中找朕,朕先派了吴谦快马加鞭过去,但还是迟了,吴谦过去的时候,弘昑已经没有了气息。”
胤禛没让人传叶桂,却是心急之下忘了,毕竟吴谦用了好几年,第一反应能想到的还是他。等胤禛想起来叶桂时,却又已经得知了弘昑没了的消息,再传人就没必要了。
心脏病,几乎是致死率最高的急性病,弘书揪心:“急救呢?吴谦他们没有试着做一做急救吗?”
自从弘暾、额娘、福慧接连有过休克晕厥的经历后,弘书就顾不得其他,当场把急救措施掏了出来,教给了所有大夫。
“做了,没用。”
弘书颓然:“儿臣知道了,儿臣一会儿就去十三叔府上。”
允祥府上一片素白,弘昑虽是小辈夭折,但胤禛特许他以贝勒规格下葬,因此并不像其他早夭的孩子一样草草下葬,而是有一个正式葬礼。
“十三叔,堂哥,节哀。”弘书同前来迎接的允祥和弘暾致意。
允祥又老了许多,弘昌出事后,他连续失去两个不满四岁的小儿子,去年弘暾大病一场差点没了,他本就有些承受不住,如今已经养到快成年的弘昑又突然病逝,从他只应了弘书一句就撑不住离开可以看出,接二连三的失去亲人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
弘书记得十三叔应该也是没有活过阿玛的,对允祥此时的状态就有些担心,同弘暾说道:“你这些日子多注意些十三叔,我瞧着他情绪不大好。他本就有些旧症,别因为情绪引得旧症犯了,他如今肯定是顾不上自己身体的,你就要多顾着些。”
失去关系不错的弟弟,弘暾也很难过,不过他的状态倒是比他阿玛要好的多,甚至因为他大病初愈的原因,在这场丧事里,允祥夫妻俩还特意嘱咐下人多照顾他的身体。
“多谢提醒,我会的,你放心。”弘暾打起精神应道。
怡亲王府的气氛压抑,弘书不敢久呆,怕自己也被带的情绪崩溃,额娘病了快一年,他心里的压力其实一直很大,有时候想想叶桂给的时限,他都忍不住想要崩溃。
别想些有的没的,弘书,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呢!额娘的病也有转机了,别放弃,加油,打起精神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弘书在心里给自己鼓完劲儿,挺胸抬头地去见允禧。
辩论专题之事,也该拉开序幕了。
第120章
允禧对这事答应的很痛快,甚至还问:“第一期是不是要安排些人,我怕到时候没有足够有分量的稿子。”
弘书摇头:“不要做这种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的目的是做一个没有立场的主办方,这样的事传出风声只会影响咱们的公信力,这次事件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不过可以提前给仕林中的名士发去邀稿函,将咱们这次的活动给他们讲解清楚,邀请他们参与投稿。但也要写明,不是收到了邀请就一定能最后登报的,一切结果还是要看文章质量。”
允禧点点头:“没问题,我回去就给板桥先生写信,请他帮忙邀请一些我没有交往的名家。”他本来是习惯称呼郑板桥为克柔先生的,但弘书老板桥先生板桥先生的叫,带的他也改了称呼,郑板桥与他通信时还疑惑过他为什么突然不称字而称号了。
若是以往,弘书听到‘墙头’的名字肯定是要仔细询问一番其和允禧通信的细节的,不过现在他实在没有心情,便干脆略过:“我想了一下,还是需要找个人预备着。”
“嗯?”允禧疑惑,这主意改变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小六啥时候喜欢朝令夕改了?
弘书解释道:“得提前找人准备一篇支持华夷之说的文章,水平也不能差,最好能有可以引起争论的爆点,甚至是指桑骂槐的骂一骂我们。”
???
允禧满脑袋的小问号,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六这是压力太大疯魔了准备做个数典忘宗的不孝子?
弘书却突然自言自语起来:“不行,吕留良的事儿正敏感,这样容易给捉笔的招祸,不能搞。要不,干脆我自己上得了?阿玛总不能处置我吧,就是被别人发现,那也太社死了……”
允禧看着神神叨叨的侄子,重重清了清嗓子:“咳咳!”提醒自己还在这里。
弘书恍然抬头:“禧叔,你还在呢?”
“……”
允禧担心地道:“小六,你今天精神看着不太好,没事吧。”
面对他的担心,弘书晃了晃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清醒,叹了口气:“这几日患得患失的,没休息好,头脑不太清明,禧叔你见谅。”
允禧倒不在意这些:“什么事啊,能让你患得患失?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不,你尽管说,我现在不怎么忙。”
医学报这边,因为内容专业,弘书也想要打造成后世专业期刊那样的,所以并没有做成周报,而是定为月报。在弘书跟叶桂谈妥后,已经示意叶桂的长子去和允禧对接,以后医学报就会归到医院名下,报社这边不用管了。
至于化学报,因为内容目前只有弘书一个能写,他又忙的根本抽不出时间,所以目前为止都只出了一起,第二期遥遥无期,就算以后能稳定,弘书预计以自己的忙碌程度,能一季一期都算不错了,一年一期也不是没可能。至于培养出能给他帮忙的化学人才,老实说,没个十年别想,这还得是专门抽出时间来搞这一块,要只想靠着每次只有一点点内容的报纸去培养,恐怕二十年都没可能。
所以目前允禧只有一个京城周报要管,事情做熟了,就没那么花时间,他本来还觉得清闲挺好的,结果最近弘书身边的人突然多了许多,版图铺的很开不说,大家还都很忙碌,就显得清闲的他多少有些格格不入,想了想自己曾经十分梦想的郡王爵位,他觉得自己还是得稍微支棱一下。
本来不确定的事情他是不想提前说的,但弘书想了下,阿玛这时候估计已经吩咐人开始寻药了,到时候知道的人不会少,与其让允禧回头从别人嘴里的得知,以为自己和他生分,还不如现在就告诉他。
——手下的新人越来越多,维护好和老人的关系也是很必须的。
将韦高谊的事情说了一遍,弘书叹道:“不知道还好,一知道世上还有得了乳癌都能活十二年的人,我就控制不住的生出野望,总觉得别人能行,额娘没道理不行。但理智又告诉我,不该抱有过高的期望,否则最后的落差我可能会承受不住。”
“唉。”这种事情,就没法劝,允禧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你也别太操心,皇嫂会没事的,你还是要好好休息,否则皇嫂知道了也会担心的。”
人不可能有完全的感同身受,弘书抹了把脸:“不说这个了,继续说专题的事吧,支持的文章还是要提前安排,不过注意把握度,别最后害了人家。当然,如果投稿里有差不多或者更好的稿子,提前安排的这个就不用用了。对了,发邀请函的时候要注明,如果作者不想暴露真实身份,我们是接受匿名投稿的,只需要给一个笔名就好,笔名就是类似别号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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