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之知
八名太监稳稳抬着辇轿,缓缓进入朱红色的宫门。
引路的太监屏息凝神,连拂尘的穗子都不敢轻晃,他们这些个在乾元殿伺候的宫人最是清楚,这位昭宁王喜怒难测,是在皇上跟前都敢甩门走人的主子。
裴泾半倚在软垫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节奏忽快忽慢,像是在应和某个旁人听不见的曲调。
“停。”裴泾忽然出声。
引路的太监连忙停了下来,小碎步走到一侧,恭敬道:“王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裴泾没有应声,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宫墙,飞檐斗拱的剪影被夕阳拉长在宫墙上,一同被拉长的还有他自己的影子,莫名看着心烦。
“算了,本王又不想去了,回王府。”
太监大惊失色,小心翼翼道:“王爷,乾元殿就快到了,皇上还等着呢。”
裴泾似乎轻轻笑了笑,“他等着与我何干?”
太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话可是大不敬,要换成旁人说出来,那是要下狱的,也就这位昭宁王,次次入宫都能语出惊人,把他们这些轮值的太监吓出汗。
“王爷……”太监声音发颤,膝盖一软就跪在了青石上,“您就当可怜可怜奴才们吧。”
宫道里静了片刻。
“罢了。”裴泾说:“都已经到这里了,走吧。”
太监松了口气,昭宁王想一出是一出,谁也猜不准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轿辇停在乾元殿前的石阶下,裴泾抬脚走入殿中。
太监小声报了一句:“皇上,昭宁王殿下到了。”
昭文帝正在批奏章,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又垂眸落下最后几个字,搁了笔。
“朕要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太监去传了没有四回也有两回了吧?”
裴泾站在大殿中央,“皇上要是派中郎将上门押送,臣应该早就到了。”
昭文帝扶额,像是早就习惯他这副模样,倒没动怒,“听说你伤了手,如今可好了?”
裴泾手上的右手负在身后,“已经好了。”
“回头再让太医看看。”昭文帝说:“免得落下病根。”
裴泾淡淡笑了笑,“我身上的病根还少了?”
昭文帝皱了皱眉,又缓慢放松了表情,“这次去庵里,见到人了吗?”
裴泾脸色一沉,“庵里都是皇上的人,见没见过皇上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你就非要和朕呛声?!”昭文帝声音沉了几分。
“皇上非要见臣,臣其实也不想到您跟前惹您生气,皇上要是想长命百岁,往后最好还是少召见臣为好。”
“裴泾!”昭文帝猛地拍案,把案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守在殿内和殿外的太监们都吓得齐齐跪伏在地,空气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良久,昭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回龙椅,
却仍保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空气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良久,昭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朕听闻,你在山上的时候与定远侯和姜家的丫头走得近,你也早到了该去亲的年纪,姜家那丫头便罢了,听说是和魏三郎有婚约在身,定远侯的丫头还没定亲,或者别家的姑娘你要是喜欢,朕……”
“皇上。”裴泾幽幽抬眸,“听您的意思,魏三郎选中的臣不能动,得挑他选剩下的?”
“你非要这么曲解朕的意思?”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朕是在为你考虑!”
裴泾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冷笑,“皇上的确是为臣着想,只可惜,着想得有些晚了,要是臣小时候……”
殿外,大皇子裴翊还没步上台阶,乾元殿门口的太监便迎了下来。
“奴婢参见景王。”
裴翊抬脚往上走,“父皇可还在批阅奏章。”
太监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皇上正与昭宁王议事,怕是……”
裴翊抬手止住太监的话头,唇角噙着一丝温润笑意,“无妨,本王在此等候便是。”
他负手立在殿外,殿内突然传来茶盏碎裂的脆响。
“这都不让说?”裴泾语带讥诮,“要是臣小时候,皇上也能这般为我着想,何至于今日?”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裴泾对上殿外裴翊的目光,脚下步子微微一顿。
他脖颈上那道未干的血痕在夕阳下格外刺目。
裴翊看了一眼,“你受伤了。”
裴泾抬手抹了下脖子,指尖沾上点血迹,应该是刚才被昭文帝砸杯子溅起的碎瓷片擦伤。
他抬脚要走,裴翊突然出声,“父皇年事已高,你又何必——”
“何必什么?”裴泾突然逼近一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戾气,“何必惹他生气?还是何必活到现在?”
他低笑一声,擦肩而过时丢下一句,“还是少操心旁人的事,先想想你这个嫡长子,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吧。”
离开时的气氛比来时还要沉重,明明太阳已经下山,天都凉快下来,可引路的太监还是觉得浑身直冒汗。
他垂着头跟在轿辇旁,眼前忽然落下一条纯白的纱布。
太监连忙捡起来,双手捧着抬眼。
就看见昭宁王先前还包扎着的左手垂在轿辇旁,那只缓缓紧握成拳,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一点点绷裂开。
鲜血顿时从伤口溢出,顺着手背滴落到地面。
“哎哟,王爷……”太监声音发颤,捧着那条纱布不知所措。
裴泾恍若未觉,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忽然问:“你说本王是不是真的该娶妻了?”
太监哪敢作答,又不能装听不见,挑拣着话说:“王爷要是有这个打算,全天下的姑娘想必都是趋之若鹜的。”
裴泾侧头轻笑,“应该是避如蛇蝎才对。”
第47章 奇怪药粉
天色黑尽,飞虫围着屋檐下的灯笼打转,这天眼见着又要下雨。
翠如提着风灯进了屋就赶忙关上门,免得让飞蛾钻进来。
姜如琳正在镜前摘着耳坠,闻声转过头,“都打听到了吗?”
翠如点头,“打听到了,下午二小姐给安平郡主下了拜帖,安平郡主那边捎了信来,说让二小姐明天就去。”
姜如琳忿忿地把耳坠扔到妆奁里。
“小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翠如问。
姜如琳咬紧牙根,要是让姜如翡把这件事办成,安平郡主和长公主就成了姜如翡铁打的靠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件事成。
“去,替我把芸香那个没用的东西叫来,用她的时候到了。”
过了许久,芸香才畏畏缩缩地进来,向姜如琳行礼,“三小姐。”
“怎么来得这么晚?”姜如琳问。
“奴婢是等小姐睡下之后才来的。”芸香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直视姜如琳。
“芸香啊,”姜如琳亲自起身扶她,“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芸香受宠若惊,“三小姐。”
姜如琳拉着芸香在绣墩上坐下,“这些日子在我二姐那,还习惯吗?”
芸香如实道:“二小姐不如从前信任奴婢了,不过也没亏待我。”
“那就好。”姜如琳道:“也不枉我狠心将你赶回去。”
芸香蓦地抬头,“三小姐的意思是……”
姜如琳叹了口气,“傻丫头,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你以为我真舍得赶你走?我要是不狠下这个心,我二姐又怎么会重新收用你?你又怎么能继续帮我做事呢?”
芸香闻言,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三小姐……奴婢,奴婢还以为您真的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姜如琳柔声道:“除了翠如,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只是眼下形势紧迫,不得不委屈你再在我二姐身边待些时日。”
姜如琳说着,取出一锭银子,“这银子你拿着。”
“奴婢不敢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姜如琳硬塞进芸香手里。
芸香受宠若惊地接过,低声道:“三小姐有什么吩咐,奴婢一定尽力去办。”
姜如琳淡淡一笑,“还是你懂事,明日二姐要去见安平郡主,但我不是很想她去,你这么懂事,肯定能替我分忧。”
姜如琳看了翠如一眼,翠如立刻取出一个黄纸包,看样子应该是药粉之类。
芸香攥着手不敢接,“三小姐是让我给二小姐下毒吗?”
“我怎么会那般恶毒?”姜如琳笑着说。
虽然她很想这么做,可一旦扯上人命就没那么简单,更何况姜如翡对她来说还有用处,得等那老道来,就能保她以后顺风顺水。
“你只需要把这个撒在她院里的莲缸里,让她送不成莲即可。”
片刻之后,芸香回到了西跨院。
屋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廊下的灯还点着。
那缸莲花就放在姜如翡门前的台阶下,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芸香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缸沿,另一只捏着纸包的手微微颤抖着。
半晌,芸香眼神一狠,她缓缓伸出了握着纸包的那只手。
……
昨夜一场夜雨,到清早天就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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