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家没有余粮啦 第150章

作者:芒鞋女 标签: 市井生活 基建 群像 穿越重生

赵多田嘴里叼着酸筒杆,认真的掰起手指头数给她听。

窦娘子不由得打量起他来。

身量比不得领她门进山的那两人高大,虽已成亲,但眉间仍有几分稚气,这份稚气让他整个人朝气蓬勃的,她不禁想到自己的丈夫,如果没有发生去年的那场饥荒,在山里碰到挖野菜的人,丈夫也定是这般随性热情。

山岭贯通南北,四五里后,雨停了,但天也黑了。

赵多田点燃了灯笼,专注的在前带路。

雨哒哒哒的沿着树叶滴落,窦娘子已许久没走过夜路,心头惴惴,“还有多久?”

“不知道。”满地的藤蔓,赵多田小心翼翼落脚,“最迟明早就到了。”

窦娘子震惊,“这么远?”

不远不行,他们想安生过日子,自然不能让外面的人轻易找到,赵多田道,“我们当时走投无路才躲到山里来的,从山脚到山谷,走了整整一天呢。”

窦娘子不说话了。

饥荒最严重的时候,益州官兵到处搜查戎州人,一经发现,毫无理由的遣送回戎州。

他们不藏深点,早就被赶回去了。

窦娘子不曾问过戎州的情况,眼下不禁好奇,“你们见过岭南人吗?”

“没见过。”赵多田没有回头,见旁边树枝粗细适中,砍下来给她们做拐杖。

又道,“我堂伯开粮铺的,村里的几口井干涸后,我们原想进城投靠他,发现不对劲后提前出了城,一路北上逃荒,根本不知岭南人的事...”

“那你们算幸运的了。”窦娘子右手杵着树枝,顿觉整个人轻松不少,“都说那些人凶狠残暴,凡他们所经之地,无不血流成河。”

“咱现在不怕他们。”赵多田满脸坚毅。

窦娘子晃了一下神,不怕吗?她们听说后都怕得不行呢。

赵多田继续往前走,“山里易守难攻,岭南人进不来的。”

窦娘子回想自己看到的围墙,心有怀疑,不过想到岭南人真要越界,她们村首当其冲,这样一来,山里算安全了,抱着这个想法,进村后,她挨家挨户敲门,让她们到古井边集合。

她大嫂是村长,出事后,村里的事就落在了她头上。

天还未亮,村里静悄悄的,是以窦娘子的叩门声格外突兀,甚至吓得孩子夜哭不止。

赵多田过意不去,“婶子,大家都睡了,不然等天亮再说吧。”

房屋密集,村口进来便能看到正中央的井,窦家在井水右侧,窦娘子一家一家敲下去,到自家门前时,门倏地从里拉开了,露出一张形容枯槁的脸,“怎么现在才回来?”

窦娘子不答反问,“大嫂怎么样?”

老妇侧身让开,见她身后跟着两人,欲言又止。

窦娘子指着赵多田,“他们是戎州人,在山里住了已有数月,这次来是接我们上山的。”

她想好了,无论村里人愿不愿意,她都会带着家人搬到山里去。

老妇蹙紧眉头,“你想好了?”

“娘,我知你舍不得大兄他们,怕他们回来找不到我们,可官府不给咱活路,咱待在村里,早晚会没命的。”窦娘子从没用这副语气和婆婆说过话,进村前,纠结许久,现在说出口,安心了许多,“山里有好几个村,大家一起开荒,一起围墙,有商有量的,比村里安全得多。”

说话间,窦娘子引小两口进了堂屋。

堂屋黑漆漆的,赵多田手里的灯笼一照,差点跳起。

墙面斑驳的角落,几个光秃秃的脑袋嗖的探出来,他以为看到了鬼。

“阿娘...”一道软糯糯的女声传来。

窦娘子鼻头一酸,迅速低下头去,“阿娘回来了。”

赵多田稳住心神,定睛一瞧,却是四个剃了头的小孩,她们靠墙坐着,身上盖了一床深灰色的被褥,身下垫着草,像被谁藏在那儿似的。

窦娘子上前,抱起眼眶泛泪的女儿,“在家有没有听阿奶的话?”

小姑娘靠在她肩头,嘤嘤哭了起来。

窦娘子拍着女儿的背轻哄,“阿娘回来就不跟朵儿分开了。”

小姑娘没有止住哭泣,反倒哭得更大声了,另外三个小孩坐在那儿没动,但看眼睛也是红的。

这时,隔壁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窦娘子如梦初醒,“朵儿快睡觉,阿娘看看大伯母去。”

朵儿紧紧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赵多田虽然没有孩子,但逃荒路上,族里最小的堂妹一直是她背着的,平日他离开久了,小堂妹也会这般不舍,他和窦娘子说,“是不是还要知会里面的几户人家?我和黄月去吧。”

人心复杂,要他单独留黄月在这儿肯定不行。

窦娘子抹了下眼泪,“劳烦你了。”

赵多田走后,窦娘子看向角落的侄子侄女,嘴角浮起笑意道,“帮着阿奶收拾行李,天亮咱们就走。”

最大的孩子八岁,官吏进村那天,他们被阿娘关在屋里,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但阿娘第二天被二婶背回家快死了,村里其他婶婶大声嚷着不想活了,平日带她们挖地道的几个姐姐也不见了。

窦多福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问二婶,“走了就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窦娘子抱着女儿去了隔壁。

妯娌俩聊了说什么外人无从得知,当赵多田和村里人赶到时,堂屋的墙壁挂着火把,窦娘子站在火把下,眼里熠熠生辉,“咱们的家人为益州官府上阵杀敌,益州官吏却不把我们当人看,这样的官府,你们还要为他们种粮食吗?”

村里人哭起来,“不然能怎么办呢?”

她们还指望家人回来团聚。

“我们可以逃。”窦娘子的声音在夜风种多了几分清冷,“戎州人在山里建了村,咱们逃到山里去,哪日仗打完了咱再回来。”

村里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年轻的夫妻身上。

两人皮肤偏黑,但眉眼鲜活,不见忧色,跟那些经历折磨的人截然不同。

一老妪问赵多田,“山里有多少人?”

“七八百号人吧。”

“这么多?”老妪抠着磨损的衣角,迟疑起来,“你们平日吃什么?”

“野菜。”赵多田摸不准对方的意思,“我们从老家带了粮,去年已经种上了,不日就会有收成。”

“种的小麦?”

赵多田点头,“等建好围墙就准备插秧了。”

老妪诧异,“你们撒了秧苗?”

“嗯。”

村里也到插秧的时候了,只是大家还沉浸在悲痛中,根本无心干活,老妪看向窦小娘子,“你大嫂好些了吗?”

“大嫂同意搬走。”

老妪有四个儿子,全被抓去从军了,原本有两个儿媳陪在左右,现在却只有一个了,将来老大回来问起,她该怎么面对啊?

她问其他人,“你们怎么想?”

想到那些畜生下个月还要来,谁还愿意待在村里?

一颧骨淤青的妇人站出来,“我也走,我给他洪家留了后,总要好好抚养他长大成人...”

她的孩子才几个月,要不是为了儿子,她那天就自尽了。

一人表态,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愿意走。

只有两位老人犹豫不决。

这两户人家的儿媳在去年就已过世,膝下没有孙子,此番进了山,恐怕再也见不到儿子的面了,甚至死后连祭拜的地都没有,留在这儿,哪怕死了,儿子打完仗回来能找到她们的坟不是?

窦娘子知晓两人家中的情况,“你们不走的话,官吏肯定要追问我们的下落...”

两人连连摆手,“我们不会出卖你们的。”

如果在昨天,窦娘子恐怕会担心两人暴露她们的行踪,可进山一趟后,那点惧怕没了,“没事,官吏问起,你们照实回答就是,益州将乱,他们总不能率兵进山找人吧?”

几十个妇孺而已,官府的人不会放在心上的。

两人牙齿稀疏,说话不怎么利索,但一字一字顿道,“我们绝对不会说的。”

窦娘子不再管她们,“既然要走,现在就回去收拾,天亮咱就出发。”

“这么急?”

“山里正大肆建围墙,咱们去了能帮忙,至于村里的地...”

赵家人的意思地得继续种,秧苗长势不错,荒在田里确实可惜,她想了想,说道,“村里的地等咱们在山里安顿好再回来种。”

“回来恰好碰到官吏怎么办?”

窦娘子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赵多田道,“他们人多吗?”

“三四十人。”

“那不怕,到时族里会安排。”赵多田说,“大不了让堂伯派几个叔伯和你们下山打掩护。”

有这番话,村里人没了顾虑,结束话题就各自回家收拾去了。

房屋有现成的,赵多田让她们先带

衣衫被褥,而那些石鑊衣柜等重物往后再拿。

离去时,剩下的两位老人佝偻着背送她们出村,明明只在这儿生活了几个月,真离开时,仍有说不尽的怅然和难过,窦娘子回头,朝村口的老人挥手,“婶子,回去后。”

“好呢。”老人揉揉发胀的眼睛,嘴上应着,人却固执地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今个儿没有下雨,但回头望时,像隔着雨雾。

赵多田挑箩筐走在前头,箩筐里的四个孩子仰起头,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右看,赵多田忍不住垂眸,“看什么?”

“阿娘说山里有许多野果,好吃吗?”

想到富水村送的青色疙瘩,赵多田牙酸,“好吃。”

“真的吗?”戴着草帽的小姑娘激动得往上一抻,“野果多吗?”

箩筐颠了下,赵多田紧紧握住挂在扁担上的绳子,笑道,“多得很,但山里有野兽,小孩子乱跑的话会被吃掉哦,去年有个六岁的孩子不听话,背着爹娘跑出去找野果就被吃了。”

“啊?”小女孩害怕地捂住嘴,回眸找阿娘的身影,“阿娘,山里有野兽。”

走路不稳妥的孩子们被大人放背篓里背着,闻言,纷纷攀着大人的背站起来,“我们会被野兽吃掉吗?”

小女孩仰起头,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赵多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