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太阳有点刺眼,赵广安看不清她们是否在说话,只是他了解赵文茵的性子,偏头跟梨花嘀咕,“你堂姐估计又在说我们的坏话。”
梨花小心翼翼掀起荆棘的根茎,避开刺儿摘果,脸上一片淡然,“咱摘咱的果,她爱说就让她说去。”
“也是。”
左右回去再告赵文茵的状也不迟。
果子有浆,不多时,双手就黏糊糊的,梨花嗅了嗅手上的味道,问赵广安,“阿耶,你说这些能熬糖吗?”
她换牙前特别爱吃饴糖,每次去镇上,必买糖人。
高兴是高兴,牙疼也是真牙疼,为此,当时还吃了好几副治牙疼的药。
“能否熬糖我不知道,熬果酱估计没问题。”赵广安读过书,见识自然要多些,和梨花道,“乌蒙县东边有种形似红枣的果实,那种果实的汁水多,当地的好多人家都将其熬成酱放到过年吃。”
“我怎么没听过?”
“阿耶也是读书听学堂里的夫子说的,他有个朋友就是乌蒙县的,隔两年就会给他送一大坛果酱来。”
“好吃吗?”
赵广安呲溜一声,摆头,“酸得掉牙。”
“不过可能跟果子本来就酸有关。”赵广安不忍扫女儿的兴,“这个果子甜味居多,熬出来的果酱肯定不会酸。”
梨花眼前一亮,“那咱们回家熬果酱?”
“好啊。”
所有人一起帮忙,太阳落山才将背篓装满了,可因果子太软,到山谷时,背篓底下渗出鲜红的汁水来。
天色已黑,大家吃完饭就各自回家睡了,梨花和赵广安直奔大灶房。
大灶房囤着公中的粮,每天晚上都安排了人值夜,今晚是赵二壮和赵良,看父女两身后滴了一路的血,两人心下大骇,“堂弟,你怎么了?”
“没事。”
赵广安一张嘴,露出满嘴鲜红的牙,两人吓得脸都白了。
赵二壮更是上前握住了赵广安两边胳膊,“广安!”
赵广安东张西望找位置放背篓呢,被赵二壮粗噶的声儿一吼,整个人哆了下,瞪眼道,“干啥?”
话音刚落,就见身上的力道霎时没了,面前的人窜到女儿面前,用轻得不能再轻的语气说,“三娘莫怕,告诉堂伯哪儿受伤了,堂伯给你熬药去。”
“......”赵广安拧眉,回头看向屈膝和女儿差不多高的堂兄,“你说什么呢?”
梨花注意到赵广安泛红的牙床,知道赵二壮误会了,举起手腕上用树叶编织的篮子,“堂伯,我没受伤,阿耶找到一片野果林,我们摘了一天的果子。”
赵二壮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篮子。
一篮子红艳艳的果子,跟白天隐山村的人送来的一样。
不过隐山村送来的果子有红有绿,而梨花篮子里的全是红的。
他问梨花,“哪儿摘的?”
“一片大峡谷。”梨花指了个方向,赵二壮松了口气,“这果子叫刺泡儿,益州境内很多这种果子,窦娘子白天送了点过来,三婶给你留着的。”
无论谁送的东西,老太太始终想着梨花的。
梨花惊讶,“隐山村也有这种果子?”
“窦娘子说建围墙时偶然发现的,不多,好些没有熟呢。”赵二壮捡了两颗放嘴里,“想不到是这种味道,倒是比富水村摘的青果甜。”
好吃的果子基本要给老人孩子,赵二壮之所以记得青果的味道是因为那果子没人吃。
将篮子放在平日装菜的桌子上,“我和阿耶准备熬果酱放着。”
“不能明天吗?”
“怕坏了。”梨花指着身后的血水道,“底下的估计已经坏了。”
“那我给你烧火。”
一背篓野果可不少,一口釜装不下,赵二壮便烧了三口釜,和梨花说起谷里的事情来。
“隐山村的人白天过来借舂墙的木棍,我们便把夹墙的木板也给她们了。”赵二壮说,“她们挺喜欢山里的生活,就是担心家人的病,问我们是否认识草药...”
“谁生病了?”
“那些遭官吏迫害的人。”赵二壮后知后觉想起梨花还是小姑娘,哪儿晓得大人的病?他朝灶膛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她们知道我们已经去她们村种地的事了,很感激,说想见见你呢。”
梨花在外,有人喊她三娘,有人喊她十九娘,所以隐山村的人还不知道梨花是谁。
之前进村是赵大壮和李解陪着她的,现在李解外出未归,赵大壮在她们面前又戴着口鼻巾,所以还不知道梨花诱导她们上山的事儿。
他问梨花,“将来她们知道你就是之前的小姑娘会不会生气啊?”
“我在那件事上的确有所隐瞒,但从来没做过伤害她们的事儿,她们会想明白的。”
“也是。”赵二壮说,“咱们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即使她们想搬回去也无妨。”
梨花不言。
村里不太平,她们真要回去,迟早会被逼疯的,想当初,戎州城何尝不是尸横遍野?
梨花说,“她们不会的。”
除非丈夫归家,否则她们不会再回去了。
梨花问,“那群益州兵可老实?”
“老实着呢。”赵二壮道,“你铁牛叔看着就凶,下手更是不犹豫,他们现在干活勤快着呢,据看守他们的人说,夜里有人偷偷哭,但哭完了该干的活可没少。”
“谁哭了?”
“他们睡一起的,谁哭分不出来,不过他们自知跑不掉,找人学了编织草衣的办法,又将草篷附近的草除了,听他们说过几日准备挖些驱蛇虫的草回来种在四周。”
赵二壮笑道,“他们没有床,蛇虫爬进屋的话,一咬一个准。”
“他们认识驱蛇虫的草?”梨花若有所思。
“认识啊。”赵二壮没有多想,“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益州兵,常年住在军营,哪儿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梨花道,“平时谁和他们打交道最多?”
“你铁牛叔吧。”
灶膛里的柴已经燃起来了,见赵广安笨拙的抬着背篓往釜里倒刺泡儿,他过去帮忙,“不洗一洗吗?”
赵广安看向梨花,后者微微摇头,“洗的话会洗掉汁水,不洗了。”
天天下雨,这些果子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
赵二壮舔舔唇,“我再吃几颗行不?”
“吃吧,明天我们还要去摘的。”梨花往棺材里放了半坛子,寻思着过些天将其全部换成果酱,没太想偷拿族里的。
她继续刚刚的话题,“他们是不是很怕铁牛叔?”
“就你铁牛叔动不动就威胁人的性子,他们当然怕啊。”赵二壮挑了几个红得发黑的果子,边吃边说,“不过要说有多怕我就不知道了,他们住得离古阿婶她们没多远,据说有人看上了一娘子,问你铁牛叔能不能帮他说媒呢。”
“......”
古阿婶她们住在罗老太住过的屋子里,像在外面一样,几十个人一间屋,平时的活轮流来,大家像一家人似的。
梨花和她们说过,哪天要是想单独住就在谷里找个位置建茅草
屋,反正那边还算宽阔,不会太挤。
没想到益州兵竟看上了她们中的人。
她问赵二壮,“他们知道古阿婶她们的遭遇吗?”
“知道啊。”赵二壮回答,“然而他们不在乎,说仔细比起来,他们更为悲惨。”
以前被迫从军,几年不能回家,好不容易趁着世道乱起来想大赚一笔,结果沦为了俘虏,他问梨花,“你赞成他们成亲吗?”
当然不赞成。
她对那些益州兵的家世背景一无所知,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为了活命故意用成亲迷惑众人?再者,看他们长相年龄也不小了,没准已经成过亲了。
现在又成亲?将老家的妻子置于何地?
不过这点是其次,她担心的是那些人包藏祸心。
古阿婶她们现在好好的,一旦有人成亲,势必会有自己的心思。
见过明家夏家怎么挑事的,她怕那边也乱起来。
她问赵二壮,“古阿婶她们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赵二壮又捡了几颗果子放嘴里,不疾不徐的说,“那人找到你铁牛叔商量这事时,你铁牛叔把那人骂了一顿,然后将他看得紧紧的,坚决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
今个儿赵大壮不在,赵铁牛来找他说的这事。
婚姻大事,以前讲究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如今是乱世,你情我愿就行了。
他拿不定主意,和他爹说起,他爹的意思是没有摸清楚益州兵的性子前不能撮合这种事。
老村长素来理智,有他坐镇,梨花稍稍放了心,“四爷爷的身体怎么样?”
“就那样吧。”
好多人都说他爹不行了,尤其是赵广昌,那点心似乎又不安分起来,担心到时乱起来,他白天和他爹说了,实在不行了就趁早将族长职位让出来,免得某些人跳脚。
他本意是为族里好,不希望有人顶了梨花的位置。
哪晓得他爹听了后,心如止水的眼眸再次燃起了熊熊烈火,边踹他边道,“老子没死呢。”
犹记得先前他和老爷子说话,老爷子一副将死之态,哪怕他过火老爷子也不冷不热的睨他一眼,哪儿像今天神采奕奕?
他和梨花说,“你忙你的,族里的事有我呢。”
他发过誓,只要他活一天,赵广昌就别想赵家的族长。
梨花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都说山里草药多,要不行,先搁下手里的活去挖点草药回来囤着...”
“不到那种时候。”赵二壮回到灶膛前,安心烧自己的火,“天儿慢慢暖和了,除了蛇虫,不怎么生病了。”
说到蛇虫,赵二壮问赵广安,“今天有收获吗?”
赵广安拿着勺子搅釜里的刺泡儿,“这些果子不就是?”
釜热后,刺泡儿的汁水一个劲儿往外冒,不多时就没过了刺泡儿,沸腾后,咕咕咕的冒水泡,赵广安忙不过来,梨花和赵良过去帮忙。
果酱熬成什么样子算好梨花不知道,只能问赵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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