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男子扬手,立刻有四人上前推栅栏。
梨花面不改色的往里走,经过男子身旁,听他说,“明天需拿过所去镇上登记。”
是敌是友,逃不过里正的法眼。
梨花故作高傲的扬起头,目不斜视的走了。
管事拍拍男子的肩,“小娘子尊贵啊...”
无论怎么改朝换代,贵人始终是贵人。
梨花装作没听到管事的感慨,官道两侧隔两米就有烧着火的火盆,官道横穿村子,村里的茅屋面朝着官道。
茅屋没有小院,没有门,亮着光的屋,一眼就能看到头。
靠墙一个桶,其余尽是枯枝柴火,没有家具,也没看到晾晒的衣物,仅有的光还是烧的树叶。
屋里就三五个人,睡在树叶上,衣衫褴褛,血迹斑驳,好像遭遇了什么酷刑,奄奄一息快死似的。
管事留意着梨花的脸色。
小姑娘心善,喜欢可怜人,但这些难民不值得人同情。
管事细声细气的提醒,“难民凶残,小娘子还是离她们远点为好。”
话音刚落,茅屋背后骤然轰的一声。
管事解释,“定是屋子塌了...”
语气平静,仿佛不止一次这样了。
梨花轻飘飘的问,“你们不去瞅瞅?”
“我们管开荒,村里的事另有人管。”
“压死了人怎么办?”
“不就几个难民,死了就死了。”管事漫不经心,仿佛死的不是人,而是只蚂蚁。
梨花耸了下肩,往没亮光的茅屋瞅去。
屋里黑黢黢的,只模糊得看得见个清瘦的轮廓。
村里来了人,这样的动静,竟没有一个人探头张望,整条官道,除了火盆里跳跃的火,死一般寂静。
从没见过这么鬼森森的地方,赵铁牛害怕,进村后就挽着刘二的手不松。
刘二挣了挣,没挣脱,便由着他去了。
就这样走了十来米,络腮男突然抬脚,朝旁边的木窗踹去,面目狰狞,“三娘,待会到我住处去。”
屋里鸦雀无声。
半晌,一个枯瘦如柴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双颊凹陷,眼神空洞,披了件松松垮垮的衣服往外走。
络腮男不知哪儿来的火气,人走近后,猛地拽住她头发,“甩什么脸色呢?信不信待会老子弄死你!”
女子被迫的仰起头,双脚踮起,不喊疼,不求饶,就那么呆滞的望着漆黑的天。
络腮男似乎觉得扫兴,手往前一推,“没劲!”
女子摔在地上,散乱的头发盖住了她半张脸,梨花看不到她的神色,只见她缓缓起身,行尸走肉般的往茅屋后走去。
赵广从看梨花盯着女子看入了神,心知她不懂,埋怨佟管事,“这样的人,何苦喊出来辱小娘子的眼。”
佟管事也觉得此举不妥。
新县令上任,严禁他们欺辱妇孺,难民们不知道,不会去衙门告状,小娘子不小心说漏嘴怎么办?
上头查下来,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络腮男嫌晦气吐了一口痰,转身嬉皮笑脸的同梨花道,“这些难民心肠歹毒,不狠狠收拾几下,不知掀起什么风浪来,小娘子莫怕,你出身高贵,怎么也不会沦落到...”
话还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他下意识闭上眼,骤然,右臂钻心的疼。
“啊...”睁开眼,就见鲜血喷溅的地上躺着半截手臂。
疼痛让他不断的冒汗,力气迅速的流失,他再也撑不住,屈膝跪了下去。
面前,那个背着孩子的汉子慢慢擦拭着手里的刀,眼神凉薄,“小娘子不喜欢嚣张之人,断你只胳膊,望你日后长长记性,再有下次...”
他的目光落在络腮男的小腹上。
络腮男不认为他想捅自己的肚子,战战兢兢的合拢双腿,求饶道,“小娘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这幕发生得太快,好多管事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有人抵自己胳膊才回过神,赶紧扶络腮男起身。
络腮男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村里的人,只要他看上谁就必须弄到手,之前就失手杀了人,村长替他瞒下了,没想到这次竟敢在贵人面前犯浑...
络腮男很快被扶走,在场的管事再看梨花,愈发恭敬。
刘二丢掉染血的帕子,将刀插进木质刀鞘,“村长家在何处?”
管事不敢小瞧他,“前边岔口左拐上坡走到头就是了。”
刘二这招是跟李解学的。
李解杀人从不说话,他想,李解要是在场,定不会砍断络腮男一只胳膊就算了的。
他露了一手,边上的赵铁牛直接懵了。
前一刻他还挽着刘二的手,下一刻,刘二就甩开他摸刀杀人。
动作迅速果断,颇有李解的影子。
他很想问刘二是不是跟李解学的,又怕暴露自己的戎州口音,只能拿一双眼眨巴眨巴的望着刘二。
刘二知道他想问什么,承认,“李解教的。”
管事们看他吐出个名字,都猜李解是他师父。
这人就这般厉害,他师父得多厉害啊?
管事们慕强,看刘二的眼神里满是景仰,“郎君这身手,小的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呢。”
刘二谦虚,“雕虫小技罢了。”
他没有跟正经师傅学过武艺,这些杀人的招数,多数都是李解教的。
杀人嘛,出人不意成功的几率最大,面对面过招的话,他不知道能不能赢络腮男。
“这还雕虫小技?”佟管事说,“整个村子都挑不出有你这样身手的...”
别看他们生把难民打得头破血流的,那是他们壮实,吃饱了饭,力气大,谁要闹事,抡起铁棍就打。
说起铁棍,佟管事想到好像还有位深藏不漏的。
他挑着担子,背个铁棍,相貌普普通通的,但以他的体型,打架肯定猛。
难怪外头这么乱小娘子还敢招摇过市,竟是有倚仗的人,他不由得问赵广从,“封郎君会功夫吗?”
赵广从还处于震惊中。
他认识的刘二温吞,为人没主见,在外听赵广安的,到家听他娘的,人前也不多话,和他兄长截然不同的性子。
偏偏,这样的人,手起刀落砍掉了人的手臂。
想到地上那半截手臂,赵广从心有余悸,不小心说了实话,“不太会。”
进谷后,有阵子梨花心血来潮,让大家练练怎么挥锄砍人,上次来荆州,李解也跟他比划过杀人的招式,他畏惧杀人,没有认真学。
乱拳打死老师傅,他觉得不学也能杀死人。
现在才发现自己当初浅薄了,乱拳哪有杀招快?
他当初好好学的话,刚刚耍威风的就是他了。
“哎...”
看他叹气,佟管事想说他也太谦虚了。
他要没本事,怎么可能入石老爷的眼?虽然他族兄跟着石老爷做事,但他看得出来,石老爷钟意的还是封郎君。
但跟着小娘子似乎更有前程,手底下的人刚跟人动手,她的心情没有受到半分影响,仍然走走看看的。
他领她上坡,“小娘子小心脚下...”
村长家的位置高,还没走近,就听到院里的高谈阔论声了。
声音嘈杂,管事怕梨花嫌闹,解释说,“村长家有厨娘,村里管事,客人,都在院里吃饭。”
说话间,机灵点的管事已经去院里报信了。
不多时,乌泱泱的人迎出来。
为首的除了石进,还有个圆润的少年郎。
赵广从捂着嘴和梨花说,“石老爷身侧的就是牛五郎。”
牛五郎不过十几岁就长得满脸横肉,杀气冲天,石进被他衬得如芝兰玉树,温文尔雅。
石进定定的望着梨花。
院里视野开阔,梨花她们进村他就瞧见了,但隔着距离,他并不知来的何人,所以看到梨花时,他脸上闪过惊讶。
牛五郎注意到他的反应,粗声粗气的问,“石老爷的朋友?”
石进没有回答,倒是报信的管事说了梨花携有过所的事。
依照规矩,携过所入境者,需先去里正家登记,由里正确认真伪后才能进城。
但天色已晚,去镇上只能等天亮了。
石进琢磨怎么回答时,他身后的赵广昌跑了出去,情绪激动,“四郎...”
声音哽咽,难掩悲痛。
赵漾趴在刘二肩头,听到赵广昌叫自己,缩着脖子往后躲,明显不想认这个人。
想到要不是为了给赵漾治病他们不会来这鬼地方,赵铁牛生气的挡住赵广昌的路,指梨花。
意思是梨花同意才能把孩子抱回去。
赵广昌发现儿子丢了就闷闷不乐至今,媳妇更是哭得差点小产。
眼下好不容易看到儿子,竟被赵铁牛拦着,他怒冲冲的质问梨花,“三娘,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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