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雨伞,磨刀石等不惹眼的物件带去了难民村。
风雨飘摇,村里的火盆尽数熄灭,村子里又黑又静,茅屋的门像深邃的洞渐渐往后倒退。
赵铁牛看得心里发毛,“都属西陵县管辖,县里一派祥和 ,这儿怎么就阴森鬼气呢?”
赵广从靠着车壁打盹,听到这话,眼皮掀了下,随即又缓缓落下。
西陵县住的是荆州百姓,哪儿是外地难民能比的?
“不知谷里的路凿多远了...”他喃喃自语,“各州都不容咱们,除了深山,咱已经没地去了。”
梨花趴在窗棂上,看到络腮胡殴打女人的屋前站着个淋成落汤鸡的男人,马车驶过时,他急切的想冲过来,但顾忌着什么,又退了回去。
雨水糊脸,他闭着眼,嘴唇张张合合,不停的说着什么,缩在胸前的两只手摇摆不止。
赵铁牛瞅见了,“谁啊?”
“不认识。”
“他在说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懂唇语吗?”
“谁说的?”
“……”四叔病重不是她代为传话的吗?多久的事儿就忘了?
梨花后知后觉想起这茬,“到了村长家说话做事谨慎点!”
难民村的管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他们不仅仅监督难民们干活,还卖山货牟利,这样费尽心思赚钱的人,人前的客气和善未必不是装出来的...
已是后半夜,院里没人,只屋檐下留了盏灯。
车子停好后,梨花让赵铁牛他们卸车,她去后头叫石家人出来牵马,刚到弄堂,拐角就钻出个身形佝偻的老丈来。
“小娘子...”
声音有些熟悉,梨花认出是昨晚和赵广昌议事的老者,她往后拉开距离,“何事?”
“小娘子莫怕...”他扒了扒雨淋湿的头发,露出半个皱纹横生的额头,“村长忙到天黑才睡下,暂时不会醒来,老身此番冒死来找小娘子,是想想小娘子救救我们...”
梨花打量着周围。
虽有廊下的光泄进来,但弄堂仍是暗的,暗得看不清老丈的脸。
她垂下眼,盯着刚刚摸出来的匕首,淡声道,“我此番来荆州是为了探亲,不瞒你说,我亲戚曾在戎州做过官,戎州为朝廷所弃后,他随其他官员来了荆州...”
“前戎州官员皆安顿在荆州城以北的县城里...”
“我已知晓他没有性命之虞,所以明天就回了。”梨花面露为难,“出门前,家里人耳提面命的警告不得搀和进各州的争斗里,老丈的事,我怕帮不了。”
老者微微叹气,“小娘子不肯搭救,我们恐怕必死无疑了,小娘子可还记得你救下的那位娘子?大胡子断了手臂没地撒气,扬言你一走,必让她生不如死。”
说到那位娘子,梨花想起村里男人哆嗦的唇。
她佯装恼怒,“他敢!我说过,再让我知道他打女人,我把人另只手也砍了。”
“小娘子一走,远水救不了近火,三娘是生是死,还不是大胡子一句话的事儿?”
“哼,明早我就让人把络腮胡抓来拷打,必须让他亲口发誓不可!”梨花挥了挥匕首,嚣张的说,“长这么大,就没有敢忤逆我的!”
“他发誓后又反悔了呢?”
“哼,我已记住他的名字了,回去后就告诉兄长他们,让他们下次来荆好好问问,那位娘子要是死了,我要他全家陪葬!”
“小娘子兄长们还会来荆?”
“当然!”梨花昂头,神气的说,“荆州有河,却不通水运,我兄长懂筑堤造船,自然会来。”
老者惊讶,“荆州往后会通水运?”
“肯定的呀。”梨花盯着老者,“淮州繁荣,倚仗的就是来往的商船,荆州王高瞻远瞩,自然会想办法开通水运,不然你以为荆州王四处笼络人才是为何?”
老者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他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我就一难民,哪儿懂那些啊。”
梨花拂手,“不和你说了,明天还得赶路,我先回屋睡了。”
老者后退颔首,不再多言。
梨花昂首挺胸,骄傲得不行。
老者看她走向西边檐廊,正欲转身,却看小娘子突然站定。
他眼前精光一闪,急忙要追上去,但看小娘子面朝东侧喊石进,说马车还回来了,没有弄坏,让石进派人去瞅瞅,别明天找她赔钱啥的。
说完,她啪的推开门进了屋。
很快,屋里亮起了光,他等了会儿,确认小娘子不会出来了,抬脚拐进隔壁屋,在门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她和石老爷好像不是一伙的...”
漆黑的屋里,响起一道阴柔的声音,“她的马车进村可有驻足?”
“没,我在院门口盯着,进村就直接回来了。”
“她们进城买了什么?”
“封郎君他们在收拾...”老者撩起湿发,“刘管事觉得她有问题?”
“不好说,石家看着光鲜,实则除了那几匹马没什么值钱的,这姑娘瞧着普通,行事却天不怕地不怕的,连封郎君也甘心为其鞍前马后...”
说话间,屋里亮起盏烛灯,灯光晕黄,衬得几张面庞黝黑的脸泛着光泽。
梨花在的话,定能认出络腮胡和鼻侧有痣的管事来。
络腮胡说,“这姑娘肯定不简单。”
他的右臂上缠着布,脸还有些泛白,说话不像往日凶狠,“她的仆从挥刀,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鼻侧有痣的管事姓刘,瞪他,“你还好意思说?我让你找个难民试试她的态度,谁让你找三娘的?”
络腮胡委屈,“我哪儿晓得她也是三娘啊...”
正上首坐着的牛五郎不耐烦他们斗嘴,打断道,“她的仆从到底为何砍了你的手?”
普通人被冒犯,骂两句就算了,哪儿用得着砍手泄愤?
老者替他回,“小娘子的意思是他打女人。”
之前梨花也是这么说的。
“没出息的!”牛五郎拍桌,转身问刘管事,“刘管事觉得该怎么办?”
村里的事,多是刘管事在管,城里的生意也是他在联络。
刘管事端起手边的茶吹了吹,漫声道,“里正不想得罪贵人,既然她们明天就走了,咱盯着石家就行了。”
他们已在难民身上赚得盆满钵满,没必要招惹无关紧要的人。
“按你说的办…”
不远处的屋,梨花推开窗,盯着亮灯的屋陷入了沉思。
老丈是石进想拉拢的人,品行如何梨花并不了解,怎么会和他交心?
再就是进村时想起个事,刘娘子她们进峡谷后,她让族里人守着,防止她们偷跑或不做事。
之后,提携刘娘子做管事,刘娘子和那些人相处得久,那些人肯定更服她的话。
同理,荆州想更好的管束难民,
提几个难民做管事是最好的,可来了后,她并没发现哪个管事有戎州口音,要么没有,要么管事们刻意隐瞒。
前者没什么,但如果是后者就值得深思了。
凡事总有目的,无非就遮掩丑事和从中获利,但不管是什么,管事们防着她们就是了。
所以,刘二砍掉络腮胡的手臂后,她坚称看不惯络腮胡打女人。
“三娘可要洗漱?”赵铁牛挑着担子进屋,看梨花靠窗站着,说道,“待会我接点雨水回来烧。”
外面的檐廊堆着炭,接点雨水就能烧热水。
“不用了。”梨花掩上窗,“四郎总说大伯要卖了堂姐,明天早上你给他送个话,他能把人砸晕我就带她们回村。”
赵文茵性子倔,闹起来惊动人,她们也别想走了。
赵铁牛把箩筐推到墙边,回眸忘了眼小院对面熄灯的屋,“你大伯发现了怎么办?”
“让四郎自己想法子。”
“行。”赵铁牛擦了擦手上的灰,看赵广从回来,上前接他后背的桶,“这些酱怎么办?”
原本进城第二天就去集市卖酱的,结果被西山村的几个少年搅黄了。
梨花沉吟,“倒出来给管事们送去。”
这样刚好能腾出桶赵文茵。
椭圆形的桶,逃荒路上做来装水用的,来荆路途远,担心酱撒出来,桶盖外涂了两层泥封存。
梨花找铁锤敲掉泥,揭开盖子。
霎时,酸臭味扑鼻而来。
赵铁牛捏鼻,“怎么这么臭?”
凑近一看,哇的声吐了出来。
果酱的颜色深,二十几天过去,里头都发霉长虫了,想到自己背着一大桶蛆走了几百里,他冲出门,大吐特吐。
梨花也不知会这样。
用泥封存是西域人藏酒的法子,她以为什么都行。
“拿去倒了吧。”梨花说。
刘二重新盖上桶盖,和赵广从抬着出去了。
因着这茬,赵铁牛失眠了,他睡不着,在竹席上来回翻身,赵广从困意正盛,便踹他,“不睡觉就滚出去。”
赵铁牛这才安生了。
离去宜早不宜迟,天不亮,梨花就起了,她用竹篮装了几块黍米糕给管事们送去。
在城里时,赵广从担心管事眼馋对她们起杀心,现在来看,管事们是否看得上都不好说。
大半东西都在山里,带身边的就是四个箩筐和空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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