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看梨花趴着不动,他小心翼翼的爬上去,“村里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梨花说,“难民们都在除草,没有翻山的打算。”
“要不等天黑了摸下去看看能否遇到熟人?”赵铁牛探头瞟了眼田野,“下工地鼓声响起后,难民们有些回村,有些累坏了的会在地上坐一会儿,运气好的话,咱们抓两个难民来问问不就行了?”
梨花侧目,“你怎么知道?”
“上次来发现的啊,有些难民走到村口了,有些难民还在地里,除了累着了不想走还有什么原因?”赵铁牛常年在田里劳作,太懂累得不想动的滋味了,不过梨花是不懂的。
梨花瞟一眼李解,后者若有所思,“傍晚我瞧瞧...”
太阳落山后,天色灰白了鼓声才响起,赵铁牛骂人,“荆州人越来越坏了,天不亮就干活,天黑才收工,谁受得了啊?”
益州兵们在斜后方几米搭了个草篷,听赵铁牛抱怨,跟着附和,“是啊,在益州,官府也不曾这般严酷过,说到底,还是戎州难民太多了。”
难民一多,荆州就不当回事了。
如果在益州,官府看到这么多人,估计笑得合不拢嘴呢。
益州人口流失严重,好些村镇都没人住,官府想方设法引百姓去呢,哪儿舍得奴役他们?
赵铁牛对益州没什么好印象,去年,要不是益州不肯给戎州人活路,不会死那么多人,谷里就有被益州兵欺压过的百姓,益州兵刚进谷里那几天,好多人晚上做噩梦。
赵铁牛反驳,“难民多是我们的错吗?要不是朝廷抛弃我们,我们何至于被岭南杀得措手不及,我们跑得快都染上了瘟疫,那些跑得慢的不知道死得多惨呢,先是天灾病症,然后是残忍的屠杀,好不容易跑到益州,还得遭酷刑遭驱逐...”
泥鳅他们遭遇的就是这些。
为了活命,难民们还会自相残杀,哪怕是亲兄弟,为了让他们活下去也放了自己的血。
益州兵听了赵铁牛的话,“没办法啊,朝廷估计也怕岭南人,如果提前知会,戎州人跑了,岭南人发怒,北上攻打益州怎么办?”
益州不敢惹岭南也有这个原因,为了自己的百姓,只能把戎州难民驱逐。
身为益州人,他不会认为益州官府做错了。
但跟戎州人相处这么久了,想不同情他们也难,“哎...”
良久,唯有常常的一声叹息在山野传开。
梨花退下来,靠构树坐着喝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我和笙笙她们说了,来日她们要找益州兵寻仇,我绝不阻拦。”
笙笙阿娘死前经历了非人的折磨,梨花在山脚遇到她时,她叫梨花跑,被益州兵抽了鞭子,然后没走到村就死了,虽然是去年的事儿,梨花一直都没忘。
同样身处困境,赵广昌打家人的主意,而笙笙娘却对陌生人生出善意来。
闻五欲言又止。
戎州难民在益州不仅仅是驱逐这点他是知道的,人家要寻仇无可厚非。
但有人不服,“十九娘说的事都是新兵干的,和咱们无关。”
“所以你们活下来了,不是吗?”
“......”众人哑然。
晚霞渐渐褪下,久违的鼓声响彻天际。
下工了。
闻五走到梨花身侧,“你说的笙笙家人怎么死的?”
“被押送的益州的兵活活打死的。”
闻五呼吸微滞,“对不住。”
“人不是你杀的,没必要说这话...”梨花恩怨分明,“她记事了,知道仇人的模样,日后会自己去报仇的。”
谷里好些人都是为报仇而活着的。
闻五知道,但还是觉得难过,益州和戎州离得近,两州常有生意往来,但那场灾难,滋生出许多无法化解的仇恨来,他问,“谷里这样的人多吗?”
“不多。”
更多是仇恨岭南的人,梨花说,“普通老百姓就是这样,明明遭遇了不公,连说理的地儿都找到,杀害笙笙娘的那帮人我后来在山里遇到过,为了不惊动益州军,没敢杀他们...”
接连有官兵在山里丧命,益州派人攻进山怎么办?
那时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哪儿敢明目张胆和官兵为敌?
闻五垂眸,“先生的家人呢?”
李解?梨花看向山上趴着不动的人,“他和你们没仇...”
闻五松了口气,“那就好。”
想到什么,他又问,“栗子林的那几个少年呢?”
“和你们没有瓜葛。”梨花看他,“你害怕?”
闻五自嘲,“怕什么?是死是活,还不是十九娘一句话的事儿...”
“你这么想?”梨花盯着他,闻五不自在,“刚进山那些日子都不敢闭眼睡觉,后来慢慢的好了,仔细想想,你们也挺难的。”
千辛万苦,不过就想下去而已。
天色渐渐暗下,李解的声音传来,“还有几个村民留在地里...”
梨花爬上去,只见昏暗的山野上,有几个黑色的影子,男女难辨,“是不是管事?”
“我一直看着,不像。”他给梨花指更远点的人,“管事举着火把呢。”
村子里亮了光,村口的火炉烟雾袅袅,本应温馨的画面,但去过一次的梨花只觉得沉重不已,“再看看...”
一会儿后,几个举着火把的人走向黑影。
视线模糊,梨花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死了人?”
火把围成了圈,好像是抬着人走的场面。
“不好说。”李解看向左侧的凸出的山坡,那儿有无数鼓起的山包,“难民的命贱,真死了,管事们不会抬回村的。”
梨花反应过来,“有管事受伤了?”
但管事到之前,那儿没有亮火把,即使受伤,也是难民受伤,想着,梨花恍然,“难民有管事的人...”
第149章
上次梨花就有所猜测,不过急于离开,并没仔细打探。
此刻望着山野间跳跃的火光,庆幸那晚在弄堂时没回应老丈任何事儿,否则极有可能掉进对方的陷阱里。
夜风渐起,那些管事抬着人走了没多远又折回,梨花往前爬了两步,仍看不清怎么回事。
“他们在干什么?”
“打人。”李解趴在她身边,目不转睛盯着火光
聚集处,“约莫难民斗殴伤了人...”
话音刚落,山野间就响起了男人沉闷的哀嚎,同时还伴着管事们的谩骂。
赵铁牛挤过来,满脸愤慨,“他们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打啊...”
男子汉顶天立地,若不是疼得受不了,怎么可能哭得这么大声,他偏头问梨花,“三娘,咱们什么时候进村?不打得那帮孙子满地找牙真当咱戎州人好欺负呢。”
“明天再说。”
牛和马拴在树下,李解觉得地上湿气重,让梨花睡在牛车上。
牛车没装草棚,躺在上面,睁眼就能看到璀璨的星空。
一闪一闪的星星,温柔的照着荒野,夜风拂过时,草木轻轻摇曳着,让这燥热的夏日夜晚多了几分清爽静谧,她歪头,左右两边的草堆上躺着族里叔伯。
他们静静望着闪烁的夜空,神情平静。
“上次躺在路上看星星还是去年逃荒的时候。”不知谁先说了句,立即有人附和,“是啊,一看到星星就收拾行李赶路,那会觉得迷茫绝望,现在回想,挺怀念的...”
“有啥好怀念的?”
“二堂叔还在,我不会做木桶,他手把手的教我,没嫌弃过我半句...”
梨花也想起二堂爷来,瘟疫横行的时候,二堂爷要她别管他,说他有棺材,死了就死了,千万不能连累族里人,随着族里生病的人增多,二堂爷一直很愧疚。
所以后来抢着干活。
“二堂叔还活着就好了,他种的麦子收成好,可以养活很多人,八娘若回来,定不会饿肚子的...”
赵八娘被婆家发卖之事瞒着二堂爷的,想到他死前都不知道女儿的遭遇,几人难过起来,“也不知道八娘被卖到哪儿去了...”
除了八娘,他们还聊到其他亲戚家人。
去年粮食吃紧,他们自顾不暇,现在有了粮,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些亲戚来。
世道艰难,但凡自己有能耐,怎么可能不帮衬亲戚朋友,跟明夏胡几家闹成那样,不就穷给闹的?现在日子好过了,能帮的他们还是愿意帮的。
想到这点,他们不由得看向牛车上的梨花。
“三娘,夏家他们将来想回来投靠咱,咱该怎么做?”
梨花说,“明家已经跟堂姑和离了,两家再也干系,夏家和我隔着血海深仇,要我亲近他们是不可能的,至于其他几家,到时候再说吧。”
到时再说便是不会同意他们进村了。
大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又问,“山英婶她们呢?”
梨花对山英婆就更不喜了,在奎星县那会,山英婆为了活命出卖族里的位置,那会要不是为了顾全大局,梨花是要撵走她们的,山英婆心眼不坏,就是太自私,这样的人平时没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容易坏事。
梨花反问,“堂伯希望她们回来吗?”
“不知道,挺唏嘘的,咱齐齐整整的出来,熬过饥寒交迫,竟分道扬镳...”
“人与人是讲究缘分的,只能说我们没有缘分吧。”梨花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们,声音低沉,“山英婶穷久了,想多攒些田地无可厚非,所以她和我阿奶那点事儿我从来没放在心上,我在意的是她遇到坏人竟出卖我们...”
“幸好那晚来的是难民,如果是岭南人...”
余下的话梨花没有说完,在场的人却懂了。
山英婆全家也进不了村了,想想也是,山英婆走前把田地全卖了,即使进村也无地耕种,一家老小靠什么活。
“三娘说得对,山英婶看着慈眉善目的,做的事竟那般恶毒。”
“你们莫觉得我冷血,岭南人一日不死绝,咱们就始终处于危险中,真接纳了山英婆婆,将来她又出卖我们怎么办?”
“我们知道的,三娘你是族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不会有怨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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