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在族里,八九岁的女孩就开始做家务,十三四岁的男孩开始下地干活。
晌午安排活时,梨花并没喊他们,灶房的水和釜不足,烧水之事得往后挪,所以他们都闲着的。
一到院里,地面的热气升腾起来,一群人叽叽喳喳嚷着喊热。
梨花踩在元氏的木箱上,重重跺脚,“安静,村长爷有事让你们做!”
赵文茵牵着赵漾站在屋檐下,满脸愤慨,“村长爷才没说,是你说的。”
村长爷被大堂伯抱到床上去了,嘴巴动不了,不可能说话,她嘶吼,“甭想让我们替你干活。”
釜边温度高,烧水会烫伤,她才不上梨花的当呢,等阿耶回来,她还要告梨花的状。
她不肯干活,与她玩得好的几个小姑娘也看梨花不爽,但碍于老村长的威严,不敢明目张胆的反驳。
木箱暴晒了一天,烫得梨花脚底板发痒,她甩了甩脚,与个头最高的男孩道,“过两日我们就不在这儿了,屋里的家具留着无用,不如拆下来当柴火烧…”
别看孩子们在自家闹腾得凶,在别人家是不敢乱来的。
赵多田道,“大堂伯没回来呢。”
拆了家具,赵广昌回来骂人怎么办?他今年十四了,没有旱灾的话,家里都准备给他张罗亲事了,乍然听到梨花的要求,他迟疑不定。
梨花指着堂屋里与人聊天的老太太,“我阿奶同意了。”
众人回头,堂屋坐着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喊道,“三娘让你们做什么就做。”
赵多田指着卧房,“那我们拆了?”
“拆!”
男孩的破坏力最是大,梨花一句“拆”,他们欢呼雀跃的拥进卧房,吓得床上的老村长以为地龙翻身了,差点坐起来。
心落下后,他看向院里,炙热而无风的傍晚,梨花站在高处,模样说不出的认真。
整个下午他都在琢磨梨花的安排,接外嫁女回来是不想族里产生隔阂,收钱买牛是为更方便赶路,炒米囤饼拆家则是不打算回了。
她知道这儿待不下去了?
何时知道的?
是听说书先生说的?还是从王家进京的事儿猜到的?可恨他说不出话,没法问她。
“老头子,喝药了。”老吴氏端着碗,见屋里乌烟瘴气的,边小心翼翼护着不让药撒了边盯着碎裂的衣柜门,“多田,干啥呢?”
“三娘让我们拆家具当柴火烧。”
“这三娘。”好好的家具拆得跟断木似的,老吴氏叹息,“和她阿耶一样。”
都是会败家的。
左右不是她家的东西轮不到她心疼,她贴着墙走到床前,见老村长眼珠睁大,似是不满,她一头雾水,“老头子,你咋了?”
咋了?这败家娘们,他啥都没说她就把家底给出去了,日后可怎么办?
老吴氏不懂他的愤怒,给了那么多钱出去,不心疼是假的,可想到是老头子的意思,再疼也只能忍着,不过想到三嫂穷得叮当响,她心里乐得不行。
这不,喂老头子喝了药就匆匆忙去了隔壁。
堂堂地主,穷得一文都没有,能不让人笑掉大牙吗?
梨花见她进了堂屋,识趣的不往里凑,而是把刘二买回来的药材倒地上,年龄稍小的姑娘掐叶儿,能碾碎的全部碾碎,年龄稍大的姑娘缝布袋,用来装碾碎的药材。
针线活是姑娘们最喜欢的,哪怕是破布,引线时也宝贝得很。
热气退去,夜晚的凉升了起来,梨花生了两堆火,这一忙,就忙到后半夜。
赵广昌拖着沉重的步伐敲门。
梨花好奇城里的情况,一直在门边候着,听出他的声儿,噶的一声拉开了门。
城里已宵禁,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赵广昌塌着肩,神色颓废。
梨花侧身让他进门,“大伯,外面如何了?”
地上铺着竹席,五六个奶娃睡在上面,赵广昌小心越过,摆摆手,不欲多说。
李家去戎州城果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收到了风声,戎州粮库空虚,各地灾情上报后,戎州刺史勒令各地衙门劝说富户捐粮。
美其名是捐,实则白给。
李家受不了,决定跑了再说。
心事重重的穿过大堂,被院里的景象惊得张大了嘴。
九头牛并排挡在身前,蚊蝇嗡嗡嗡的直飞,它们身后,是拥挤得没有落脚地的院子。
陶鬲,泥甗下烧着火,竹子,木棍堆得满地都是,几个妇人正抬着簸箕出来,簸箕上铺满了白白的菽乳。
“二堂叔…”他错愕的看向棺材上坐着削竹篾的老人,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梨花解释,“村长爷让继续逃,大家伙准备途中要用的物件呢。”
他脸上一片晦暗,李家的仆人说富户之后就是粮商,不走的话就得交粮,回来的路上,他一直纠结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场祸事,回村肯定不行,北上的话,日子也不会好过。
“真要走?”
“嗯。”梨花眼神坚定,“铁牛叔他们去城郊砍柴,说难民越来越多,民怨越来越大,再不走,等难民进城,肯定会烧杀抢掠,咱们能不能活都不好说。”
赵广昌仍是犹豫。
梨花垂眼,“大伯不想走的话就留下吧。”
“……”
难民会进城,他留下不是等死吗?他大步跟上她,“谁不想走了?你四爷爷是族长,他说怎么做咱就怎么做。”
他忽然想到,四叔年事已高,族长之位恐怕坐不了多久,整个赵家,除了他,谁还有资格做族长?
于是,他不纠结了,温声问,“你四爷爷嗓子好了没?”
“没。”
老村长还下不来床,但气色比白天好得多,双手能活动后,他拿纸笔写了两页纸,对梨花的安排进行了补充。
买回来的牛算公中的,但给了钱的人家先有坐牛车的资格,若牛在途中累死或病死,给了钱的人家分大头…
再就是粮食,老太太拿出的粮算公中的,由族里人煮好后分配到各家各户,吃不饱的可以自己开小灶。
不得不说,老村长考虑得更周全,她家私粮是最多的,若跟着族里吃不饱,老太太铁定得闹,时间长了,再深厚的情谊也给闹没了。
梨花跟着他进屋,见老村长靠在枕头上,甜甜的喊,“村长爷,大伯回来了。”
老村长扭头,赵广昌关切的阔步上前,“四叔,咱何时走?”
李家有众多镖师护送,真要走的话,最好和他们一起。
老村长张了张嘴,余光斜向梨花,后者脆声道,“三天后吧。”
李家两日后出发,她们若紧随其后,保不齐会被当成逃难的富户被难民攻击,与其那样,不如延后一天,扮成逃荒的难民。
第23章
赵广昌觉得三天后启程有点晚了,提议两日后出发,这样他可以找机会和李家套套近乎,途中遇到危险盼他们能施以援手。
他一解释,梨花立刻鼓起腮帮,“大伯,村长爷是族长,咱们都得听他的。”
“......”
族里的事,何时轮到小姑娘多嘴?赵广昌沉下脸就要呵斥人。
梨花反应更快,委屈的握住老村长的手就哭起来,“村长爷,大堂伯他们还没回来,咱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老村长摸摸小姑娘的脸,投向赵广昌的眼神略有埋怨。
梨花不过几岁,若非为了族里,怎么会耐心观察他的神色从而揣度他的心思?要知道,前两天都是铁牛替他传话,简单的指示铁牛懂,稍稍复杂的就挠头摇头了。
论聪慧,还得是梨花。
不仅懂他想什么,还能把活儿安排好。
她要是个男孩,未必会比王家那位小郎君差...
赵广昌不知老村长心里百转千回绕过这么多事,他花钱买到消息就回来了,对院里的事一概不知。
他问,“大堂兄他们去哪儿了?”
梨花低头擦眼泪,哽道,“大堂伯接堂姑她们去了,毕竟是赵家的姑娘,咱不能只顾着自己逃命,把她们接回来,要活一起活。”
“......”
族里尚且要他接济,哪儿有粮养其他人?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探究的望向梨花,后者哭哭唧唧的扭过头,还在怄气,“谁让大伯你白天不在的,村长爷交代了好多事,你自己问阿奶去。”
说着,她脱了鞋上床,双手啪嗒去拍帷帐上的蚊子,“让你叮村长爷,我拍死你!”
“……”
这语气,怎么像在指桑骂槐呢?赵广昌的脸又沉了几分,“三娘,别打扰你村长爷睡觉,走,跟大伯出去。”
“我给村长爷拍蚊子呢。”小姑娘举起手,炫耀贴在手掌上的死蚊,“瞧它吃得多饱。”
“……”赵广昌没空与她磨嘴皮子,见她转专心拍蚊,去堂屋找老太太去了。
到门口时,恍惚察觉卧房宽敞了些许,顿足一瞅,竹子木板顺墙摆着,竹席铺在旁边,并无异样。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了,否则怎么看啥都透着古怪呢?他拍拍脑袋,顺着檐廊进了堂屋。
老太太坐在灯烛下做针线活,见长子进屋,笑呵呵的说,“快把你身上的袍子脱了,跟铁牛换身破洞的半臂衣,你四叔说了,咱穿破烂些才不会招人盯上。”
堂屋的麻袋搬空了大半,上面铺满了衣服,他平日常穿的袍子被剪得七零八碎,找不到一片完整的布料。
他眼皮跳了跳,“娘,再破也不至于破成这样吧?”
老太太年纪大了,穿针引线不敢走神,低头说道,“这样才显得咱穷啊,对了,待会你把库房打开,让铁牛他们把粮翻出来看看,能吃的留着自己吃,其他的卖了换钱...”
“......”
老太太不是与他商量的语气,“你四叔算过了,族里每日至少得消耗一石粮,铺子五十石粮,四十石给族里,剩下的十石平分给各家...”
“......”
赵广昌脑门阵阵发晕,差点站不稳,四十石粮给族里?老太太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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