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想到那张笑靥如花的脸,王秀才表情凶狠了几分,“我问你话呢。”
芳娘子慢吞吞的顺了顺鬓角的碎发,朝他甩帕子漫笑,“那坊主可冤枉我了。”
“你要没卖掉春花,那春花人呢?”
“进京寻王坊主你去了啊。”芳娘子混迹勾栏院多年,太懂怎么扎人心了,“当日坊主你拿着春花的家当走后,春花就郁郁寡欢,我说你没想娶她,她骂我来着,后来东家举家迁徙,她求东家带她进京找你,东家骂她魔怔了没搭理她,不成想她始终惦记着你要娶她的话,偷偷进京了。”
王秀才额头青筋暴起,“少骗我,有人看到你将春花送去人牙子那儿了。”
“对啊,但春花偷偷跑了。”芳娘子卷着碎发,笑得漫不经心的,“你说你也是,既没进京,就该留个话才是,外面那么乱,春花哪儿活得了啊。”
王秀才怒瞪着她,芳娘子又甩了下帕子,“我能走了吗?”
要是她刚回城那会王秀才就是坊主没准她会怕,但现在她有张百户做靠山,并不畏惧王秀才那猝了毒的目光。
身形交错时,突然听到王秀才阴恻恻的开口,“和你住一起的古阿婶是什么人?”
芳娘子身形一顿,回眸看他,“怎么着,坊主开始管中坊的事了?”
“她老家的亲戚来了。”王秀才恨她,自然不想让她好过,说道,“近日偷溜进城的不乏有其他州的奸细,官府有令,凡是来历不明的人通通抓到衙门关起来。”
芳娘子愣了愣,想到古阿婶的亲戚可能是谁,扯着嘴角道,“怎么着,想污蔑良民不成?”
“那人畏手畏脚不肯露面,谁知道是哪儿的细作?”
“坊主要是不放心,尽管去城门问那儿的官兵,他们知道小娘子的来历!”
芳娘子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人模狗样的读书人,因此没给王秀才好脸,“别以为做了坊主就能随意抹黑人,惹急了,我去衙门状告你欺压百姓,要你这辈子都做不了官你信不信!”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芳娘子挺了挺脊背,盛气凌人的走了。
王秀才气红了脸,“你给我等着!”
等他做了大官,定要芳娘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走出去数米远,芳娘子忽然感觉后背发凉,回头一瞧,王秀才阴翳的盯着她,仿佛要用眼睛将她千刀万剐似的,她努力挺直脊背,“看什么看...”
王秀才收回目光,不发一言的走了。
芳娘子转身,骂骂咧咧了一路。
但凡王秀才没有骗光春花的钱财,她不会半点面子都不给,春花察觉自己可能被骗了后,整日闷闷不乐,甚至寻过死。
若非发现及时,春花已经不在了,所要想到春花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情景,她就没法原谅王秀才。
到了门前,她还没拉门,就见古阿婶急匆匆的推门出来。
不知古阿婶想什么,差点撞到她,芳娘子扶着门框躲开,“急什么呀?”
看到她,古阿婶松了口气,“十九娘来了,寻你呢。”
见芳娘子并不意外,古阿婶上下打量她一眼,“碰到王坊主了?”
芳娘子朝屋里瞅了眼,蹙眉道,“别提了,明明是他坑骗钱财在先,到头来竟埋怨到我头上,弄得好像是我棒打鸳鸯似的...”
跨进门槛,她莫名有些惴惴不安,“十九娘来城里做什么?”
她和
张百户的事没跟梨花说实话,不知梨花会不会生气。
古阿婶假装不懂她的心思,指着院里的推车道,“给咱送新布和肉来。”
肉是风干的兔肉,装在坛子里运进城的,古阿婶说,“十九娘有话与你说,你快进去吧。”
芳娘子愈发忐忑,进门时,将帕子塞回衣兜,整理好发髻衣衫才轻轻推门,“十九娘...”
屋门半掩着,梨花坐在桌边试新鞋子。
古阿婶给她缝的鞋,鞋子有点大,以致大拇指前面有点空了,不过鞋底软和,穿着走路应该很舒服。
她起身走了两步,抬眉望着眉眼不安的芳娘子,温声道,“婶子和我说了你的事儿,你怎么想的?”
芳娘子心知这事瞒不过,绞着手指不敢看梨花的眼,“我听十九娘的。”
“你看上他哪点了?”
梨花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她心里的确有点好奇,芳娘子在风月场所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犹记得春花为王秀才说好话时,芳娘子满脸不屑,她以为芳娘子不屑嫁人呢,谁知道她回城不久就有了相好。
她拉了根凳子给芳娘子,示意芳娘子坐下说。
芳娘子似乎很怕她,双手交叠于腹前,耷肩垂目的站在凳子前。
良久,她叹道,“勾栏院没关门时,不是没有小兵光顾,但那会儿城里太平,小兵和农夫没什么区别,我自然瞧不上。”
梨花听出点她的意思,“你看上张百户的权势了?”
芳娘子没否认,“小娘子你出身尊贵,普通百户或许入不了你的眼,但我不同,我已不再年轻了,想在乱世过得好点,当然要找个有权有势的人做靠山...”
想到她卖身给梨花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这辈子是小娘子你的人,照理说不该私自跟人好上的,但没法子,小娘子你忙,很久才进城一次,我若不为自己谋划,遇到事怎么办?”
她和古阿婶都是女子,虽能做点粗活,但跟人拼命的话必死无疑。
梨花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只有这个原因?”
芳娘子沉默了下,又道,“他比较好骗。”
她不是良家女子,俗世那套情爱对她没用,她找男人,除了权势就得好拿捏,张百户容貌丑陋,无人肯嫁他,而她自认有几分姿色,委身于他,他不感恩戴德的宠着她?
怕梨花听不懂,她给梨花举例。
她和古阿婶去集市卖布,出门遇到他巡逻,她必装崴脚肚子疼之类的,张百户心疼她,什么重活累活都抢着做。
古阿婶要出城也是他办妥的。
梨花没见过张百户,再问,“他如果是装的怎么办?”
“那他做百户也太屈才了。”芳娘子不信张百户有那份才智。
“那你日后碰到更有权有势的会舍弃他吗?”
芳娘子怔住,别说,这个问题她还真想过,而且她也曾试图引诱过程副将的心腹,奈何那几个急吼吼的,明显没有跟她过日子的心思,她就主动断了联络。
她道,“不好说,我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人心何其复杂,尤其那些做大官的更是喜怒不形于色,我不确定能拿捏他们。”
“既然这样,你就跟张百户过吧。”
芳娘子惊住,“小娘子不反对?”
“张百户手底下有人,能护你周全,我为何要反对?”
比起春花被王秀才骗财骗色,张百户强太多了,她说,“日后张百户要是弃你而去,你尽管记住我应你的承诺,你为我做事,我给你养老,只要我活着,绝不会让你孤苦无依。”
芳娘子动容,“谢谢小娘子,我还没跟他说过你,下次,下次小娘子来益州,我带他来见你。”
“就说地动后你无家可去,是我收留你即可。”
既然要笼络人,自然要让张百户看到她的好,梨花说,“他要问起我的家世,你就说我外家是戎州的...”
这样日后张百户见到族里堂叔也不会疑心。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芳娘子激动地点头,“小娘子这次进城就是为这事?”
“不是...”梨花告诉她自己跟王秀才的渊源,芳娘子目瞪口呆,“他...他是小娘子的公爹?”
“.......”梨花扶额,“我们两家已经退亲了。”
那也差点成为梨花的公爹。
芳娘子有一事疑惑,“小娘子你足智多谋,有你出主意,进京或许会顺利很多,王家为何要退亲?”
内里牵扯到诸多事,还不是梨花据实相告的时候。
不过芳娘子不傻,认真一琢磨就觉得不对劲了。
梨花手里有兵,王家就一读书人,该费心巴结好梨花才是,怎么敢退亲?不怕梨花派人将他们杀了?
而且自古以来,让男方耀武扬威退亲的,要么女方不守妇道,要么嫌弃女方家世太低。
顾及梨花的年龄,绝不可能是前者,但后者又...
芳娘子拢起眉,不敢深想。
第214章
因为纵使是贼船已没她反悔的余地了。
她问梨花,“小娘子进城待几日?”
“待会就走。”梨花换上旧鞋,叮嘱道,“荆州即将打仗,恐有难民涌来,你和婶子见势不妙就别出门了。”
芳娘子震惊,“还真要打仗了?”
虽然官府恩准逃难的益州百姓进城,但打仗非同小可,她以为百姓们胡说的,不料真要打仗了,她看向角落,“那我们得多囤点水才行。”
她和古阿婶吃的不多,梨花运来的粮食够她们吃两三个月了,但水不足,家里就两个水桶,三五天就用完了。
梨花说,“买口大水缸回来,再做些干粮囤着。”
难民进城,城里势必要乱的。
她道,“实在不行,跟隔壁商量搬过去躲几天。”
张百户住在别处,芳娘子琢磨着要不要搬走,但院里那些麦子还没熟,她和古阿婶不在的话,麦子肯定保不住,思及此,她应道,“我让张大郎去问问...”
梨花又交代了些事才离开,然而未到城门,便见往日关闭的城门大敞着,守城官兵翻了倍,正如临大敌的堵在铁栅栏边。
他们面前,是无数风尘仆仆的难民,他们衣着狼狈,似乎有过一场恶斗。
细看还有无数缺胳膊断腿的人。
官兵大喊着,“排队进城,不按规矩办事者严禁入城。”
难民们面上着急,闹哄哄的不肯后退,官兵又声若洪钟的吼了几嗓子,大有不排队所有人都不得进城的意思。
难民们慌了,最前边的男人埋头就往里冲,刚碰到铁栅栏,守城官兵的尖刀就刺了过去。
“此乃益州,尔等再莽撞直冲,我就让人关城门了...”
这话一出,浮躁的难民们顿时噤若寒蝉,然后不情不愿的排成一列,有序的等官兵盘查。
梨花推着车谨慎地上前,“怎么回事?”
守城官兵姿容严肃,猝然听到声音,颇为不耐,“岭南攻进荆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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