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十五郎是老秦氏二儿子,被安排去给北边亲家传信去了。
人傍晚走的,那会老方氏跟胡夏两家聊得起劲,没怎么留意,就纳闷,“你娘还走得动?”
三妯娌也纳闷,“我娘不是腿疼吗,哪能走那么远的路啊。”
“……”
老秦氏气得锤棺材,老太太亦翻白眼,“瞧你给秋生几兄弟娶的什么玩意!”
“我哪晓得她们这么蠢啊。”老秦氏锤棺材锤得手疼,改锤自个儿胸口,“我也后悔啊。”
“算了,不说了,我家那三个也是蠢的。”
“……”梨花看老太太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嘴角抽了两下,“阿耶,你就说堂奶奶自个儿愿意去,咱拦不住。”
赵广安一喊,三妯娌总算歇了声儿。
老秦氏瘫在棚壁根棺材间,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似的,呼吸声比前头的牛还重。
老太太拿走她头上的衣服,“你那几个儿媳妇得多敲打敲打,要不然还得坏事。”
“怎么敲打呀。”老秦氏满头大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说话仍在大喘。
老太太一针见血,“骂呗。”
老秦氏骂不出来,儿媳妇之所以大惊小怪也是因为担心她,她这次骂了她们,下次她不见踪影,她们不找她怎么办?
“婆婆不好做啊。”老秦氏叹气。
烂泥扶不上墙,见她这样,老太太懒得说了,“三娘,撕块鸡皮给我。”
“好。”梨花撕了块带肥油的鸡皮放老太太嘴里,见她从篮子里挑了块灰色的布在衣服上比划,问老太太,“阿奶,要不要留些布捂脸用啊。”
老太太抬头。
梨花故意皱起小脸,“我怕又碰到满地飞舞的蚊虫和苍蝇,一说话,全往嘴里钻…”
画面感太强,老太太毫不犹豫的点头,“必须留。”
光捂脸不行,最好把头全罩起来,苍蝇蚊虫叮过死尸,飞到头上不走太恶心了。
“补完这件衣服阿奶就缝幂篱。”
“做幂篱最好用轻纱。”既能遮尘,又不阻碍视线。
老太太眼睛望向车尾的背篓,“里面有。”
城里流行白色轻纱帐那会,老三给他买了几匹纱回来,她留着没用呢。
梨花猜她带上了,在铺子归拢各家行李时,她把老太太的东西全装上了,并没发现纱布,她走向车尾,“我给阿奶拿过来。”
老秦氏无所事事,“有没有针,我帮着缝。”
“你会?”老太太狐疑,村里人不讲究女子出门遮面,因此少有人家买纱衣的。
老秦氏老实的摇头,“你教我啊。”
等她学会也给自己缝一个,免得碰到蚊虫束手无策,她问老太太,“用的布多吗?”
“不多。”
前朝至今,幂篱进行过好几次改进,所用的布料越来越少,她摊手擦过脖颈,“缝成筒状,到这儿就行。”
老秦氏直言,“还是有点多。”
但为了不受蚊虫侵扰,再多的布也得用,待梨花拿来搅成长条的布料,她不敢相信,“用新布做?”
会不会太奢侈了?
“只有这个布了。”
原本还有她死后用的白色粗麻布的,但她就一个腰,缠不了那么厚的东西,“将就着用吧。”
“……”
一点也不将就好吗?
见梨花呲啦呲啦的裁布,老秦的心一颤一颤的,难怪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嫂子家哪怕穷了,随便拿出点东西也比普通人的好。
“三娘,能不能裁点给我啊。”她舔了舔唇,有些脸红的问道。
“问我阿奶。”
老太太大方惯了,“拿去吧,就你那三个儿媳的蠢样,这辈子怕是指望不上了。”
“……”这不是戳老秦氏心窝子吗?梨花怕两人展开“儿媳攀比”战,绕过这个话题,“阿奶,能给四爷爷一些布吗?”
“给吧,他都那样了,不给他做个幂篱,蚊虫看到他估计会把他当尸体蛰。”
“……”
梨花发现自打出了村,老太太的嘴就越来越毒,莫不是天气太热,体内的热死散不出来?
她甩甩头,表示想不明白,索性裁完布去前头陪赵广安说话。
官道宽敞,三辆牛车并行,两边是走路的族里人和陌生人。
陌生人告诉赵广安,他妹夫村里跑得快的人已经到戎州城了,赵广安惊讶,“他们何时走的?”
“芒种前后吧。”
“那么早就看出会闹荒?”
“人家是举人,学识渊博得很,不过他家去戎州城跟闹荒无关,他寿辰前找人算命,算命先生说他待在老家恐有大祸,于是没两天就带着全家去戎州城了。”
赵广安想到王家大房,王家北上,理由是进京拜师,可是不是逃灾,只有他们自个儿清楚。
梨花问男子,“他家亲戚走了吗?”
“没走。”
和王家人的做法一模一样,梨花又问,“你们村还有其他读书人吗?”
“当然有啦,咱们村出了个举人老爷可是几十年都没有的事,举人老爷出钱办了所学堂,村里好多孩子在里面读书。”
“有考上秀才的吗?”
“举人老爷的儿子啊。”男子道,“他们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两个秀才。”
“都走了?”
“肯定的呀。”男子说这些,一是显摆他到戎州城有靠山,二是希望赵广安上道请他坐车。
不过他好像高估了赵广安,这人似乎完全没懂他的意思,这么久了都不吭声。
第36章
男子等呀等,等了两里地也没等到赵广安开口,不得不清着嗓子问,“你们可有亲戚在戎州城?听说难民太多,没
有亲戚在城里的通通不能进城…”
他这一说,前后的人都围了过来,“那怎么办?”
男子将左肩的扁担换到右肩,高傲的昂起头说道,“想办法跟城里人攀亲呗。”
聪明的人立刻领会到男子用意,小心试探,“不知兄台的哪位亲人在城里。”
“就是我刚刚说过的举人老爷啊。”
读书人地位崇高,有功名在身的更为尊贵,当即有人夺男子扁担要给他挑担子,“兄台,我来吧。”
男子得意洋洋的垮下右肩,目光盯着赵广安,一脸“你怎么还不请我坐车”的表情。
赵广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转身问梨花,“我脸上有脏东西?”
不怪他没懂男子的言外之意,他常年泡在茶馆,接触来形形色色的人,进城这事,只要有衙门盖章的过所,说难也不难。
没必要麻烦人。
见梨花摇头,他不禁小声问,“那他老是看我干啥?”
“阿耶长得好看吧。”
赵广安承认自己一表人才,可男子未免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他侧目看向左侧车辆,“书砚,三叔跟你换个位置。”
这话正合赵书砚的意,元氏上车后,滔滔不绝的念叨四弟想吃鸡被梨花训了,明里暗里让他这个做兄长的为四弟出头。
元氏也不想想,他一个原配生的长子凭什么为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幼弟去得罪三叔。
火速跟赵广安换了位,回头朝老太太颔首,“阿奶,是我赶车了啊。”
“看着路,别把我颠晕了。”
“好呐。”
众所周知,老太太最疼的儿子是赵广安,最疼的孙子是赵书砚,书砚娘死时,老太太答应她无论赵广昌将来有几个儿子,大房的家产都会让书砚占大头。
所以哪怕元氏百般不情愿,赵广昌仍把长子带在身边教导他怎么经营铺子。
看孙子衣服上的破洞没有补上,老太太让他衣服脱下来。
赵书砚低头看了眼,“阿奶,这样穿着凉快。”
“可太寒碜了。”老太太挑了件赵广安的衣服出来,“三娘,把这件衣服给你大堂兄。”
梨花接过衣服递给赵书砚,“大堂兄,我牵牛绳,你先把衣服换了吧。”
时下男子多穿两件衣,一件里衣,一件半臂衣,赵书砚的里衣完好,只换半臂衣就行。
梨花从他手里拿过牛绳,还没来得及拽两下,突然嘭的一声,方才炫耀城里有亲戚的男子撞了上来,随即弹出去撞倒了好几人。
同时,一个挑着担子的背影横冲直撞往前跑,引得路上的人破口大骂,摔倒的男子反应过来,大喊,“担子…抢劫,有人抢劫啊。”
男子伤了腰,许久才站起,脸上不见得意,满是惊慌与无助,“抓住他,快抓住他啊。”
月色皎洁,那道狂奔的人影混进人流不见了,男子直跺脚,“帮忙抓住他啊。”
大家疲于奔波,谁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置自己于危险中?
刚刚奉承男子的人迅速退开,转眼就剩挨车行驶的族里人,事情怎么发生的他们也不知,男子春风得意,侃侃而谈,引来无数想巴结他的人,谁知突然伸出一只手把男子往车上推…
然后挑了男子担子的人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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