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芒鞋女
边走边找道,“多,两侧全是坟包。”
“哎,以后可怎么活哟。”
“还能怎么活?去戎州城呗。”赵二壮跟赵广昌不对付,对元大郎却没恶意,“你们过所办了没?戎州城是州城,肯定戒备森严,没有过所怕是进不了。”
普通人家谁会办那玩意?元大郎不知道还有这茬,急得汗水顺着鼻尖直往下掉,“那怎么办?”
赵二壮摇头。
待回去后,他偷偷找梨花询问这事,过所这玩意赵家有,不过当时是给赵广从办的,赵广从收购粮食四处跑,过所随身携带着的,他和梨花道,“那些人都没过所,咱们撇下他们的话,怕是会撕破脸了。”
“我二伯在戎州城,他会想法子的,你稳住他们,让他们别慌。”
“都怪我嘴欠。”赵二壮扇自己巴掌,“没事问那些干什么?”
“你不问,到戎州城外他们也会问,不碍事的,你先去洗手喝药,待会咱就出发。”
许多抄近道的人多了,官道上没什么人,偶尔看到几间屋舍,像被洗劫过似的,院里的荒草都极其狼狈,饶是如此,梨花还是让人进屋找找是否有能用的东西。
别说,还真找到两个煎药的罐子,里头还囤着石膏,再就是柴火了,在奎星县时,柴火不够,幸好从外面拆了门窗回来,戎州城不知是何情形,因此搬了不少劈好的木棍回来。
离戎州城差不多五里地时,官道突然出现了堆积如山的尸骨。
燃烧过的尸骨,在清明的月色下锃锃发亮,直叫人头皮发麻,前车的人当即勒住牛绳尖叫起来,“怎么这么多死人?”
尸骨挡住了去路,老黄牛停在灰烬前,哞了一声,赵大壮喊,“十九娘,你得出来瞧瞧。”
梨花已经瞧见了,三四米高的头骨,像刨了万人坟似的,走在她们前边的难民被震慑住,踟蹰不前,梨花道,“堂伯,你和李解前去瞧瞧怎么回事。”
李解身形削瘦,普通难民看到他不容易有提防心,适合办这种差。
李解和赵大壮跳下车,两人挤进难民堆往前,朝尸骨另一侧喊,“有人吗?”
没多久,几道疲惫的人影挑着担子从尸骨上过来,几人步伐踉跄,惊恐连连,“衙门,衙门不让进,凡在城门逗留者原地处死。”
赵大壮一震,“什么?”
“活不了,活不了了啊。”作为戎州百姓,戎州衙门就是百姓们最后的靠山,如今连这点靠山都成了催命符,试问还怎么活?
几人的担子是空的,但他们牢牢抓着扁担,爬下尸堆后小跑起来。
只是那背影落寞得很。
其他难民们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尽是迷茫,“那咱们往哪儿去?”
赵大壮也前所未有的迷茫,从村里出来,进青葵县就胆战心惊,进奎星县又差点被关起来,眼瞅着戎州城近在咫尺,结果又是泡影?
有反应快的难民问回跑的几人,“你们去哪儿?”
“去梁州。”
此去梁州要从盐泉镇绕道,四五百里呢,又蝗虫又旱灾的,活得下去吗?
“谁让去梁州的?”
“戎州刺史说的,朝廷在梁州设置了难民安置营,凡戎州百姓持手实都能前往。”
几人越走越远,愣在原地的难民们迟疑起来,互相问,“你们去不去?”
问来问去问到赵大壮头上,赵大壮知道族里有过所,自然不会再掉头了,然而他不擅长说谎,怕人看出猫腻,只道,“得跟族人们商量后再做决定。”
赵大壮折回,“十九娘,现在怎么办?”
“让人清理出一条道让牛车先过。”梨花觉得那段记忆应该还发生了某些重要的事儿,梁州在戎州西边,走盐泉镇会经过岭南,这时掉头,不是正赶上岭南的合寙族北上吗?
戎州刺史莫不是早已知晓合寙族之事,故意引人往南拖延时间?
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岭南的合寙族叛乱,朝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出兵平乱,反而将整个戎州拱手赠给合寙族...
她道,“让所有人都下车...”
赵大壮已经知道她说的所有人就是年轻人了,扬手吆喝,“抄家伙,谁敢碰咱东西,直接砍死他。”
赵家人加上追随的亲戚已经两百多人,声势浩大,哪儿有人敢惹?难民们迅速让开道儿,仍在纠结要不要回去,有那心思通透的人跟赵大壮打听,“你们要硬闯吗?”
赵大壮不回,赵铁牛道,“我们人多,总得为孩子们拼条路出来,诸位想跟着就跟着,戎州的官兵们杀过来时麻烦帮忙挡挡刀子。”
“......”
这是把他们当人肉盾呢,难民们怕了,不再犹豫,挑起行李就走,甚至还道,“此去梁州哪儿用得着走盐泉镇的官道?咱从奎星县西出去...”
见有人识路,难民们心下大定,走出去老远仍在回望。
赵大壮他们用锄头刨出一条路,牛车过去后,梨花让他们把路封起来,能凑齐这么多尸骨,多半是戎州衙门的手笔,眼下要过戎州才能进入益州,她不想因为这种疏忽而出现什么意外。
明夏几家人没有过所,不再像之前落在队伍后面,而是调整速度走到了前边。
元家也是如此,元氏娘在车棚外,时不时找话题跟老太太聊。
“我看三娘行事颇像她阿翁年轻时候,这么聪明的姑娘,也就你教得出来。”
因为元氏,老太太对元家人没给过好脸,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元氏娘也不觉得无趣,一会儿后继续主动找话,“我看大郎越来越稳重了,也不知哪家娘子有这个福气嫁给他。”
赵书砚的确到说亲的年纪了,可老太太眼光高,没找着合适的,想到多田那般年岁他娘就急成那样,老太太不禁愧疚,问前边赶车的赵书砚,“大郎,你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啊?”
赵书砚手一抖,“我听阿奶的。”
他娘死前就让他讨好阿奶和三叔,在家里,只有这两人会真心为自己打算,三叔常年说不上两句,但跟老太太处得还算不错,他道,“阿奶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找什么样的。”
谁不喜欢这种孝顺的娃?老太太道,“那等咱安置下来再给你张罗啊。”
妻贤夫祸少,成亲这事万万急不得,像老三那亲就太赶了,邵氏也就皮相好,其他一无是处,书砚是长孙,亲事务必慎重,她对梨花说,“改天让你四爷爷帮着过过眼。”
四爷爷还躺着呢,去哪儿过眼?
梨花想也没想的抬头,声音洪亮,“好吶。”
见孙女这般乖巧,老太太不能再满意了,儿子儿媳多了,能有一个让人满意的就不错了,而她有三个,该知足了,她说,“难民不是说戎州衙门让绕道走吗?没准待会有人闹,你莫出去当靶子了...”
用不着待会,走了差不多两里就看到一群骑马的人追着一群难民冲过来,马背上的人有弓箭,他们拉起弓,像猎杀动物似的瞄准那些四下逃窜的人。
嗖嗖嗖的剑雨刺破夜晚的宁静,赵家众人血液凝固般僵在原地。
估计没料到会有上百好人穿过尸骨,那批难民倒下后,马背上的人拿起弓箭,朝他
们瞄准。
梨花脸色煞白,大喊,“我们有过所!”
边上的元明几家人双腿打颤,手扶着车也站不稳,低低道,“三娘,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啊。”
梨花眼里只有那群盔甲兵,听不见任何,她捏紧手,提高音量继续喊,“我们有过所,三日前刚办的。”
沈七郎说戎州早已停止办过所了,她这般说,就是故意暗示她的过所来路不正,而这时,越来路不正越能糊人了。
那群盔甲兵还维持着拉弓的姿势,但没有剑雨落下,良久,伴着一匹马嘶鸣,所有盔甲兵齐齐掉头,梨花捏紧的手满是汗,额头脸颊也是。
盔甲兵一走,所有人都像在水里滚过似的,衣衫浸湿。
元氏娘撩起帘子,眼里泪光闪烁,“亲家,我们的命就靠你们了啊。”
其他几家人也围了过来,“十九娘,往日若有得罪的地方还望你莫见怪,只要你这次帮了我们,下次你让我们干啥我们都没话说。”
一张张汗水浸泡的脸满是恐惧,梨花抬衣服擦手里的汗,眼睑低垂,在眼角落下淡淡的阴影。
李解没听到她的声儿,握着刀走了过来,“站远点。”
无论梨花怎么回答,这些人要是这时候鱼死网破,梨花肯定是吃亏的。
赵铁牛也反应过来,怒喝一声,乱挥着铁棍挡在众人身前,“离三娘的牛车远一点。”
元氏娘身形颤抖,往后退了好几步,“亲家,亲戚一场,你就帮帮大家伙,只要过了这个坎儿,往后我们都听你的。”
其他几家人点头。
再不服气,但命拿捏在赵家人手里,不听话也都听话。
元氏在车上看得难受,赵广昌则不满梨花的态度,元家是他岳家,梨花故作姿态分明有意给他难堪,他跳到车上,摊手问梨花,“过所拿来。”
梨花抬头,拉过老太太胳膊抱住。
赵广安怕闺女吃亏,急喊,“娘,你没吓着吧?”
只要老太太没吓晕过去就能护住梨花。
老太太刚刚也惊出了一身汗,尤其看到地上被射杀的难民还睁着双凹陷的眼睛像在向她求救,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见老大问过所,顿时火冒三丈,“愈发不把我当成一回事了是不是?总说老三不如你,关键时刻,他至少知道关心我,你呢?”
“娘,过所是咱的保命符,哪能给她保管着?”
“咋不能呢?若不是三娘,这过所咱都拿不到呢。”见赵广昌要说话,老太太打断他,“甭跟我掰扯你那些歪理,想要过所自己办去。”
族里的过所是怎么来的大家伙都知道。
那是梨花路见不平为民除害抢回难民们的财物结识沈七郎后人家送的,跟赵广昌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
赵铁牛道,“堂兄,以往你说啥我都听你的,但过所这玩意,还真得三娘拿着比较好。”
梨花耐得住性子,不乱走,搁赵广昌身上,一个转身说不定就落哪儿去了,赵铁牛说,“三娘记性好,从没丢过东西,你这几年丢了多少钱袋不用我说吧?”
赵广昌做生意还行,但做事有些马虎,钱袋三天两头的被偷或者丢没地儿,也就三叔留下的家产丰厚,经得住他这般,换成其他人家,早没落了。
外人都说赵广安败家,真跟他们三兄弟相处久了会发现赵广安才是最会过日子的,他的钱看得到去处,而赵广昌跟赵广从的钱连去处都见不着。
赵铁牛说,“三娘做事稳妥,该到拿出来的时候不会不拿的。”
赵广昌脸色阴沉,“我怕她被人骗了,看看过所是不是真的。”
“奎星县县令是沈七郎舅舅,人家会骗人?”赵铁牛一副看穿赵广昌心思的眼神,“堂兄,过所这事你就别操心,到时听三娘指令办事就行。”
“那些人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不确认过所真假,咱们都被射杀怎么办?”
族里人被说动了,问梨花,“沈七郎给的过所长什么样子啊?”
“竹制的,盖了官府印章。”赵广安替梨花回,“大兄,我见过了,三娘的过所是真的。”
“上面可有署名?”
赵广从的过所会记载赵家田产情况,以及时常要去的地儿,走出过所标注的地儿是要重新办理的,赵广安隐隐记得有这么回事,而梨花手里的过所记载得十分含糊,不过嘴上不敢说,“这过所本就是县令私下办的,署了名还怎么赠与我们?大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我看看。”赵广昌坚持。
老太太火气又来,“什么都要看看,我热了渴了饿了怎么不见你来看看?你真想知道过所长啥样自己办去,大壮,继续赶路。”
族里怕老太太气出个好歹,七嘴八舌的劝赵广昌。
元氏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瘫坐在地上,“我们怎么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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