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度迢迢
他语气缓和了,带着些笑意,玉梨也放松下来,往他怀里钻了钻。
玉梨奔波了一整日,脑子不停地转,放松下来就睡了过去。
谢尧轻轻揽着她的背,鼻子里轻哼出一声笑意,跟玉梨作对而已,他确实太小题大做了。
第二日,万色坊如期断供,三日后,红坊等备选也没有染出可替代万色坊的丝线。
花颜坊面临客人来取货,无法按时交货的困境。
这几日玉梨奔波在大小织染坊,绣坊,成衣店,早出晚归,仍旧没能找齐可造出荣华丽花的颜色,就算用相近的替代一些,完全无法替换的还差五种。
若是换了颜色,荣华丽花会与莺娘同款大相径庭,这无异于欺骗之前下定的客人。
在这档口,玉梨存着一丝侥幸,让静羽去万色坊洽谈最后一次,万一宫里的司彩大人真能给楚虹施压成功呢。
万色坊二楼。
楚虹立在窗边,手中折扇敲着手掌,漫不经心看着静羽走进店里。
“楚二,莫说我没有事先警告过你,你若还不松手,别说得到花颜坊,就是你祖上的家业,你的这条小命,也难保!”陈司彩对楚虹愤然道。
陈司彩从前日被上峰暗示来做这事,已经连着三日守在这万色坊,从一开始的和和气气,到苦口婆心,今日也到了他的最后期限,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楚虹却始终气定神闲,听得这话,转身回来,入座,给陈司彩倒上一杯绿茶。
“老陈,先喝口茶降降火。”楚虹道。
陈司彩拿起茶杯,往嘴里一倒,被滚烫的热茶烫了舌尖,险些想骂娘,茶杯重重倒在桌案上,“你小子故意的!”
“我可不是让你立马喝。”楚虹笑道。
陈司彩接过刘掌柜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和嘴,将帕子掷在案上,气性上来了,靠在椅背上,再不肯说一句话。
静了一会儿,楚虹才道:“你先透露一下,那宋娘子背后,到底是何许人?”
“你我都惹不起的人。”陈司彩哼道。
“说出来吓吓我,兴许我被吓到,就放手了,你也就能交差了不是。”
陈司彩眼眸闪了一下,这事是上峰下的令,只是说得要紧,后果很严重,但,他所知也仅止于上峰这一级,往上就猜不出了。
这等事情,想来是商场上有人靠人情关系走的偏门,背后的人向来保护着身份,上峰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也有所耳闻,倒是没有真能越过楚氏的去,不过这次上峰神情十分郑重,还隐隐透着些惧怕,每日回去都会问他进展,着急得像是事关身家性命。
陈司彩猜不透背后的人,能让上峰如此惧怕的,权势应当极重,但又来让他做这等微末小事,也不以权势压人,实在是怪异。
陈司彩扔出三个字,“不知道。”
楚虹笑起来,“那应当也不过如此了,想来是徐尚服落了把柄在人手里,这才如此压迫于你,以你前途为要挟替他解难。”
“这话你也敢说!”陈司彩四下望望,抚了抚心口。
楚虹笑意不改,“不然作何解释?陈司彩与我家老头子也是忘年交了,还记得他早年面对权势压迫宁折不弯的样子吧,现在他是老了,可他骂我的时候,就爱说我跟他年轻时一样。”
花颜坊的人来了,刘掌柜也不去见,看着楚虹,面露无奈。
楚虹也不忌讳,当着刘掌柜的面也直说了,“上头神仙打架,多少小鬼遭殃,老爷子选择妥协我也认。只是加上我家中叔伯争斗不息,原先的织染生意也到了瓶颈,楚氏可说是每况愈下。自古以来盛极而衰,我若是不另辟蹊径,恐怕楚氏也就到头了。”
“那你自去做你的织染生意,何苦抓着人家小女子的首饰坊不放?”
“此言差矣,你若是去过那花颜坊,就知道,那花颜坊必定风靡京城,将来开往陪都和江南,前途不可限量。而宋夫人绝非等闲之辈,她眼光卓绝,有识人之明,知世之才,虽然才十八九,心智却远超某些世家大族的半百主母,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材料,我若是不趁早将其收服,恐怕日后只能望其项背。”
陈司彩:“贪!你们这些商人,就是被一颗贪心给送上的绝路。”
楚虹哈哈笑了两声,“非也非也,我这叫上进。今日我也算交了我楚某的底牌,陈司彩要是还不出大招,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陈司彩痛心疾首,“你就不能用点别的招儿,非把人家一个弱女子逼上绝路,你可知每日等着花颜坊交货的客人有多少?”
楚虹:“我这怎么叫逼呢,老陈,你们当官儿的日子太舒坦,还是没见过商场的残酷。我还只是光明正大断供,没在丝线上动手脚,她若承受不住,向我低头,我也愿出市场价买下花颜坊,或是让她继续经营,每年拿些分红,她若能找到替代品,就算我输,我也认,跟那些老东西比起来,我手段算干净的了。何况她不弱,这不都找到你上司这条路了。”
陈司彩哼了一声,当官的舒坦,舒坦个屁!反正他的这官儿也要当到头了,陈司彩不再多费口舌。
“你好自为之吧,别真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楚虹送走了陈司彩,小厮来问是否要见花颜坊的人。
楚虹神情深邃,“不见,除非宋老板亲自上门来,其余的都不见。”
刘掌柜:“那如何打发?”
“好生招待,不做退步,也别得罪了。”楚虹道,“看来宋老板也并非涉世不深的善女。不错。”
刘掌柜准备去了,楚虹又问,“她的夫君身份可有眉目了?”
“没有。姓宋的家族里,没有人认识她,她身边的人都守口如瓶,没能打听出来。”
楚虹不再说话,刘掌柜离去。
楚虹勾起笑,这位宋娘子,恐怕是外地来的,姓氏是假,为人妇的身份也是为了方便行走谎称的。
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司彩铩羽而归,谢尧第一时间从尚服那知晓。
楚二宁肯丢掉皇宫的订单,也要迫得玉梨陷入困境,把花颜坊卖给他。
谢尧还有一百种手段迫使楚虹屈服,但他暂且按下了,连着两日密切关注花颜坊的动静,想着待玉梨撑不住了,他立即去接她。
这生意做不做得成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她有难时在她身边陪伴。
然而连着三日,花颜坊运行如常,并未出现预料中的混乱。
玉梨按时归家,面色如常,只是常与静羽低声议事,偶尔抱着雪咪出神。
玉梨没有再与他谈论花颜坊的事,只静羽汇报些事,谢尧仔细问起花颜坊如何解决的断供之事,静羽才道来。
“这是夫人的商业机密。”静羽垂着头,“万色坊还是不卖那几种颜色的丝线给花颜坊,其余的织染坊也还没研发出来,做绒花必须的丝线,是夫人央求别的绣坊去买了,转卖给花颜坊的。”
静羽之前得了玉梨叮嘱,此事除了她们两个,就是喜云和丽珍都不能知道,静羽也就没有告诉主子,现在主子来问,她也说得小声。
谢尧倒没有动气。
玉梨竟如此聪慧,还如此懂进退,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谢尧最终只是叮嘱静羽,“往后她有任何动向,务必报给孤。”
静羽惶恐应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玉梨借第三方购买万色坊丝线的行径,很快被万色坊察觉了端倪。
这日楚虹忽然来访,带了玉梨委托购买丝线的那家绣坊老板,刘掌柜也跟在后面。
一进了花颜坊,穿过两幅纱帘,那八尺高的四扇屏风便映入眼帘。
楚虹和刘掌柜同时停住脚步。
刘掌柜:“这画,像是四海居士的手笔。”
楚虹也觉得像,但又觉不可能,“四海居士擅画山水,去年才入了翰林院做供奉,他的画我基本都见过,没有画过这些东西。”
刘掌柜细细看去,他家老爷收藏了一幅四海居士的真迹,挂在密室里,有段时间日日欣赏,他也见过多次,觉得这画的用色和勾线实在是像。
两人看去,从白猫图,仕女图,看到山茶图,最后落在庭院图,幽深而温馨的庭院里,突兀地显露着半只虎爪,小半张虎面,几根虎须。
两人异口同声,“呵呵,仿的。”
第40章
自楚虹提出要对花颜坊断供以来, 已经过去了近十日,这些日子,玉梨焦头烂额, 但也有条不紊在化解危机。
她先是暂停了荣华丽花的预订,接着推出了用其余丝线坊替代的颜色做的别的款式,先前的许多花儿都逊色了几分, 慕名而来购买绒花的客人还是不少,但成交量减少许多。
玉梨想出的第三方转口贸易,是为保证已经下了的订单能按期交付。
为了不被万色坊发现, 玉梨寻了两家绣坊,替他们找了借口,说要仿照花颜坊的荣华丽花绣花样。
她花了高出原价三成的价买回来, 已经是减少了许多利润,但做生意诚信至关重要, 尤其是她这卖得极贵的奢侈品。
没想到她如此小心, 还是被万色坊发现了。
楚虹上门来,还带了其中一家绣坊老板,玉梨心知事情已经暴露, 而且其人必定给她难堪。
玉梨将静羽和喜云叫来壮声势,把那两个护卫也安置在门口, 这才把人请进后院北屋。
这些日子以来,静羽和喜云跟着玉梨四处见供货商, 大大小小的老板都见识了, 喜云一开始还东张西望, 活泼伶俐,在见过了商人们的两面三刀后,也少了新鲜感。
静羽始终沉稳, 对玉梨做出十足的恭敬模样,为玉梨壮了不少的威势,喜云虽然不太喜欢静羽这太过恭敬少了人情味的样子,但在商场上又确实有效,她也就跟着静羽有样学样,学得了静羽的八分气度。
楚虹对门口两个护卫视若无睹,走进去,看见玉梨坐在上首书案后,静羽和喜云分立两旁,喜云给她研墨,静羽给她递茶。
玉梨穿着一身浅紫襕袍,织锦的缠枝花鸟纹,佩蹀躞带,玉饰,领口别了一朵迎春花型明黄色绒花,梳了男子发髻,墨玉簪却是女式的,整个人看起来气质十分特别,但又十分悦目。
楚虹细看了玉梨一眼,从眉目到手指的弧度,无一不合他眼缘。
但也就一眼他就转开了看向别处。
玉梨见了他,扯出笑,起身走出书案后,“什么风把楚公子吹来了,快请坐。”
楚虹微微一笑,甩开折扇,在圈椅里坐了,双腿大开,双臂放在扶手上,一副怡然自得,仿佛到了自己家的模样。
“不错。”楚虹环顾了一圈这书房,“宋夫人果真品味极好,这书房楚某若搬进来,完全可以不用改了。”
玉梨笑容凝滞。
楚虹:“宋夫人完全不必如此戒备楚某,其实楚某很想与宋夫人达成直接合作,不必让这中间人多赚一次宋夫人的银子。”
玉梨也不装了,笑容维持,但带了凉意,“楚公子如此为宋某着想,可是来谈下月订单的?”
“非也,我是来给宋夫人让利的,若宋夫人现在答应将花颜坊转让给楚某,楚某给宋夫人每年五成利。”楚虹信心十足。
玉梨呵呵笑,“莫说五成利,就是聘你做掌柜,十成利全归我也不可能。”
就是谢尧那般,营业额都给她,她也不愿意。
楚虹的笑也凝滞了一瞬,看来谈是真谈不成了。
“宋夫人可听过江南楚氏?”楚虹道,玉梨不回应,他继续说,“宋夫人要做与丝线相关的生意,绕不开我楚氏,不如趁楚某还愿开高价时认输,莫要到山穷水尽,花颜坊名声丢尽时再后悔。”
“宋某先前就说过,我就是把花颜坊关了,砸了也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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