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牛一毛
说来也巧,上午那齐大人刚来府里走了一遭,下晌在外办差的孔璋就赶回了家中。
他倒不是因为听到齐煜来府里才赶回来的,而是收到皇上宾天的消息,本来他就在返程的路上,知道都城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作为朝中重臣,他能不快马加鞭的赶回来吗?
一到府中,自有心腹将夫人与那齐统领的对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孔璋。
孔璋听后脸都绿了,眼睛肉眼可见的要喷火。他身居高位多年,早就练就了宠辱不惊的本事,可有人趁他在外公干期间挖他的后院墙角,这事关男人的尊严,你让他如何面不改色?
不过生气归生气,他知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不是夫人的错,他是晓得夫人成亲前家里遭遇过变故的,只是没想到因此之前婚事上出过波折。
他夫人已经严词拒绝了那疯狗,还让下人将他打发了,显然如今对那齐煜也是无意的。
不过通过他们的交谈,他也知道夫人这些年来为什么总是深居简出,对他也像没什么感情一样。原来果真没放在心上啊。
整日只沉浸在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上,半点儿女情长都不讲。当真人家说的,没心没肺,活着不累!真是洒脱!
他出去了这么久,如今回来了,自然要跟夫人说一声,他可做不到像她那样没心没肺。等到后院,就听丫鬟禀告夫人正在绣房里刺绣呢。
他知道夫人喜欢刺绣,为此甚至专门在后院辟出一间房,专做刺绣之用。孔璋成日忙着政务,平日可从未踏足过那间绣房。家里又不指望她拿刺绣赚银钱,在他看来,夫人这个雅好就跟有的女人喜爱珠宝首饰一样,无甚不同。
等他推门就见绣架前的女子正眼眸低垂,专心的做着刺绣。
轻挽的衣袖下,露出的纤细的手腕,再往下,七彩的丝线间,女子的指尖在灵动穿梭。
她的银针上下翻飞,并没有因为推门声而停下,看她心无旁骛的样子显然是因为太过专注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随着她的动作,在绣布上慢慢出现了一只渔船,又几针银针勾下去,一个活灵活现的渔夫便跃然锦布之上,让人不得不惊叹她技艺的精湛~
看她此刻绣的这副千里江山图,一股磅礴之气扑面而来,只有胸怀宽广,豁达大度的人才能勾勒出如此恢宏大气的画卷。
他又抬头审视周围,发现不大的绣房里,满是绣完的成品。有山川风景,市井里图,有佛像,尤其一副菩萨像,尤其引人注意。
只见那菩萨仿佛踏云而来,那雪白的衣衫连每一道褶皱都细腻逼真。随着光线流转,仿佛能感觉到那裙角在随风飘动。
而菩萨眉眼间满是慈悲,眼眸中闪烁着对众生的怜悯。端的是普度众生。
跃然锦上的菩萨图,一看就倾注了刺绣者的虔诚和敬意。
他原以为刺绣嘛,不过是绣些花鸟虫鱼,小技尔。如今看来,他着实狭隘了,他没想到他的后宅里竟藏着位刺绣大家。
这么看来,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他的夫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理世俗,精神富足。哎~他都有点羡慕她过的日子了,
他想要开口说话,可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又见她神情专注的在刺绣,怕一个惊着她,那手下比针还细的线会随时断掉。思来想去,他又悄声走出门去,临走前不忘给她合上门。
他还是不搅了她的兴致了,他也有要事要做。什么事呢?眼见家都要让人拆了,他可做不到无动于衷。
话说回来,他还要感谢齐煜,若不是齐煜,他还不知那忠亲王许了这等承诺,若是等他登上皇位再知道就晚了。
那忠亲王着实是个‘妙人’,要他孔璋跟夫人和离?屁股都没坐上龙椅呢,倒先管起他的后院儿来了,真是岂有此理。别说没当上皇帝,就是当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看那忠亲王能做出这等荒唐的承诺,想也知道没有明君之相。明君会将手伸到臣子的后院吗?他孔璋自认为一直奉公执法,兢兢业业为朝廷办差,如何就沦落到了要被逼的妻离子散的地步了。他跟妻子感情这些年来虽然一般,但到底她为他生了嫡子,是他儿子的亲娘。
就是泥人还有三分性子呢,何况一直大权在握的孔璋,敢动他的妻子,他不介意亮出他的羽箭,给那位即将继承皇位的忠亲王增加点难度。若是让他当上皇帝,他为臣子,就只有磕头的份儿了,自己不病死也得呕死。
哼,他倒要看看这位能否得天眷顾,如愿登上皇位~
在出府之前,他叫来管家,言辞不善的道,“传令下去,府里若是有哪个乱嚼舌根,非议主子的,给我立时拔了舌头发卖出去,我府里可不养这等妄议主子的仆役。”
“是。”
三日之后的大朝会如期而至。这一日朝中六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会立于太和殿之上参议朝政。因为皇上宾天,而忠亲王作为皇位的继承人自然由他主持大朝会。
而同一时刻宫门处亦有一群数量庞大的白马寺的和尚,正聚集在宫门前,要入宫去到大行皇帝的灵堂前为其做法超度,亦要连续数日诵经,为新帝和国家祈福,祈求祖先保佑,国家安定、皇室昌盛。这是历代的惯例。
守宫门的副统领本要刁难一二,但看为首的和尚竟是道安,那刁难的话又咽了回去。没想到这位也来了,这可是如假包换的白马寺住持,以前先皇未过世时常常召他入宫讲佛法,所以就连宫门侍卫都认识他。
而前来接他们入宫的公公乃是先皇的得力公公福来。虽然皇上仙游,毕竟是伴驾在侧的老人了,该给的面子也是要给的,所以再没了那刁难的心思,痛痛快快的放行了。
第315章 拜别众臣 虽然放行,乔国栋也……
虽然放行, 乔国栋也不敢大意,他认真的打量着每一个走进宫门的和尚,唯恐有人趁机混进去。
看着看着, 他发现人群里有个小和尚比其余人略矮一些, 瞧着摸样倒是面生的紧。想想也正常,多的是些得道高僧出生就被送到寺院之中,所以虽然年纪小,道法可不一定差,可能这位就是。这样想着他也就没有拦下来盘问一二,就直接放行了。
人群里的于行在确定入了宫门后, 在心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又回来了。虽然回来凶险至极,但是人的出生是没法选择的, 有的人一出生就与危险相伴。
在去往灵堂诵经的路上, 他刻意放慢脚步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在经过一处偏殿时, 他悄然拐了进去。
他在宫中待了一年, 可以说非常了解宫中各殿的情况了。这处的配房是下等太监的住所。这个时间宫中非常忙碌,宫中从来就是压榨人的地方,永远都是地位高的使唤低微低一等的, 太监也一样。所以最末等的太监最忙, 这个时候是不可能回来躲懒的。
他非常容易的就找到了一身太监穿的青色长袍。宫中的太监个子都不高, 鲜有那高个子,所以这一身衣服穿在身上倒也合身, 再戴上一顶乌纱帽, 因为修习隐匿之术,他日常习惯了观察人细微的动作。他学着太监的样子窝窝肩膀含胸走了出去。他不知道他那样子整个一个活脱脱的小太监~
太和殿内
晨光破晓,朝阳穿过雕龙画凤的窗棂, 落在太和殿的金砖之上,让整个大殿内明亮异常。
此时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大殿两侧,他们皆身着朝服,神态恭敬,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时辰一到,众臣就见忠亲王穿着亲王的四爪蟒袍立于台阶之上。
他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坐在龙椅的下首。是他不想吗?不,他太想坐在那万众瞩目的位置上了,但是他不想落人口实,毕竟还没有正式登基。
他几十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待到正式登基,他会堂堂正正的坐在那个位置上,享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大朝会议的都是最近朝中棘手的问题,文武百官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或是附议别人的提议。
待朝政议的差不多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就在众臣以为要散朝时,就见皇后娘娘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稳步走进殿内。
她此时穿着明黄色的凤袍,头戴凤冠,随着她的走动步摇轻轻晃动,每一步都彰显了皇室的威严与庄重。
众臣见皇后娘娘亲临,明面上都纷纷恭迎娘娘圣驾。只是心里都在腹诽,皇后娘娘缘何突然出现在这太和殿,而且穿得如此隆重。
如今忠亲王要即位,皇后娘娘地位着实有点尴尬。同时心里也为皇后娘娘掬一把同情泪。她这一生着实太坎坷了,中年丧子,晚年丧夫,如今太孙又下落不明,这么多时日也没有半点消息,肯定凶多吉少了。
唉,这样的一生就是贵为皇后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不提大家心里如何为皇后娘娘惋惜。只见皇后娘娘于大殿中央停下脚步。
她郑重的道,“诸位大臣,今日朝会是议国事朝政的日子。本宫来此并非要妄议朝政,只是本宫想来跟各位大臣拜别的。
承蒙陛下多年厚爱,如今他龙御归天,本宫实难独活。本宫意已经决,要随陛下而去。”
她话音一落,如平地一声惊雷般让人震惊无比。大臣们面上皆惊讶不已,纷纷跪地表情戚怆。有大臣哽咽的劝道,“皇后娘娘,万望节哀,您母仪天下,大魏还需要您这样一位国母啊!”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是亦带着不容商榷的决绝。“陛下于本宫是良人,唯愿陪伴在侧。大魏的未来自然有明主,必会带领大魏更加繁荣昌盛。”
听到她这样说,忠亲王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可接着就听皇后语气一转,“只是,本宫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本宫的孙儿于行,他虽下落不明,但本宫相信他吉人自有天相,必然会平安归来。他生性纯善,前路艰难,恳请各位大人多多教导,将来若是他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大人不吝赐教,助他匡正言行。本宫在这里先谢过各位大人了。”说着她向左右各行了一个大礼。众臣躲闪不及,都生受了这一礼。
看着行完礼决绝离去的背影,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静。朝臣们跪着面上神色悲戚,有的眼泪无声落下,有的咬紧牙关,压抑内心的苦楚,生怕惹来新皇不喜~
而坐在殿上的忠亲王确实肉眼可见的生气了,如果眼光能杀人,此时他已经在皇后背后戳出无数个血窟窿来了。当他是死的吗?他都要继位了,皇后让众臣等于行回来好好教导他,教导他干什么?谋朝篡位吗?她还没认清现实,存着让她孙子当皇帝的幻想吗?
于行不回来还好,若是他敢回来,他不把他活剐了他就不姓程!
而另一边,趁着大朝会没结束,于行来到乾清殿外面。如今忠亲王还没有回来,日常伺候的宫人自然也伴驾在太和殿外,所以此时乾清宫的宫人并不多。避开了巡逻的侍卫,他悄悄溜进乾清殿的庑房内。
庑房内摆着各种平日主子用的各种器具,包括只有皇帝才可以用的金尊跟金爵。金尊跟金爵是日常宴饮所用的。
他猜测他这位叔祖父一定会迫不及待的用这些彰显身份的东西。他拿出他耗费心血做成的药丸,在那金尊跟金爵杯里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药。这药毒性很大,只要服上一丁点儿人就会必死无疑。
等他做完这一切,想要撤走时好巧不巧正碰到伺候忠亲王的宫人提前一步返回了,他们要提前布置好,以待忠亲王归来。于行见状只好退回乾清宫内。
情急之下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没有思绪,看来看去可就是没看到一处能藏身的稳妥之处。
听着耳边离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心急火燎的不行,就在他急的六神无主时突然身后有人拉了他胳膊一下,冷不丁被人碰一下,他险些叫出声来,就听那人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殿下,跟奴才走~”
一听声音他就知道是福来。他回头果然见是福来正殷殷的望着他。
来不及细问他如何知道是他,他就被福来引着往一处走,只听福来来了一句“委屈殿下了~”于行还闹不明白什么情况呢,就被福来往怀里塞了一个恭桶。
虽然宫中的恭桶每日都刷洗的一尘不染,尤其是乾清殿里摆放的这个。可坏就坏在忠亲王身体不好,脾胃失和,一个吃不着就三不五时的窜稀。这不,昨儿个半夜肚子疼起来解了手。所以于行此时抱着的恭桶不仅有一股尿骚味,更有一股酸腐的恶臭直冲进天灵盖。
得亏他今早起得太早没怎么吃饭,不然这会儿高低被这味儿勾的将饭全吐出来。抱着恭桶,他这会儿可是知道福来说的“委屈”是怎么个意思了。
福来让他跟上,他就抱着恭桶跟在福来身后。迎面就碰到了归来的十几位宫人。
大家见了福来公公,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在忠亲王面前最得脸的乃是随忠亲王一起进宫的顺安公公。在顺安公公的刻意打压下,如今福来公公的差事已经被抢的七七八八了。
可毕竟福来也是乾清殿的老人,他们这些宫人以前还受他管束,还是存着三分敬意的,更何况如今顺安公公还陪侍在忠亲王那,还没有回来,不用怕他不喜。于是宫人们都客气的跟福来公公打招呼。
有那眼见的一眼就看到抱着恭桶的小太监有些眼生。于是随口问道,“福来公公,这小太监看着有点儿眼生啊!”
只见福来公公连眉毛都纹丝不动,浑不在意的摆摆手道,“这不是忠喜病了嘛,这是他干儿子,来替他几天差事。”
宫人们心下了然。他们哪个不知忠喜肯定是病了呀,何止病了,那是被忠亲王吓病的!
说起这个来,还不是昨日忠亲王正巧看到乾清殿的花名册。他一看忠喜这个名字眼神就变了好几变。在听到忠喜的名字还是先皇所赐时,他最终有些颇为耐人寻味道,“忠喜~好名字~好名字啊!”
若是因为别的事得忠亲王一句夸,那忠喜自然是高兴的,可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这是忠喜的名字跟忠亲王的忠字重了,犯了忌讳。尤其他还是个太监,一个打扫恭桶的最末等的太监,这对忠亲王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能不怀恨在心,看着碍眼,想除之而后快吗?吓得忠喜当天晚上就病了,躺在床上三魂去了七魄,又发起了高热,今日确实是当不了差了。众人听着福来公公的话,心思也都放在忠喜身上,再无人在意那小太监了~
等福来将于行平安带出乾清宫,趁着四下无人,他赶紧将于行拉到一个角落里,语气焦急道,“殿下,大事不好了,奴才听说皇后娘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说要陪葬先皇!”
于行冷不丁听到这个,脸刷一下变得惨白,他声音颤抖的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早太和殿,大朝会上。”于行是相信福来的消息来源的,他虽然只是个宫人,但在宫中行走几十年下来,他获取消息的能力丁点儿也不逊于那些主子们。
他心里焦急,算着时间,皇祖母应该是半个时辰前说的,若是脚程快,现在赶去景仁宫,或可阻止。可坏就坏在他这张生面孔,就是到了景仁宫也不能直接冲进去,只得寻机才能溜进去,未免打草惊蛇,还要在四下无人时劝祖母勿要自绝。可皇祖母的情况是一刻也耽误不得的。
第316章 分龙节会 “殿下,您若是不嫌……
“殿下, 您若是不嫌奴才脚程慢,不如让老奴跟着您过去。”于行想如今这个情形也只能这样了,福来毕竟是宫中的老人了, 就凭他的脸面, 敲开景仁宫的门应该不是难事。
于是福来让一个相熟的公公帮忙把将恭桶送入净房,他则带着于行直奔景仁宫而去。
等到了景仁宫,发现宫门外大门紧闭。于行的心一下悬在嗓子眼儿了,他心里祈祷着皇祖母千万别出事。祖孙相守一年,他还是了解皇祖母的,她不是那种轻易寻短见的人, 若是她不够坚强,父亲去世的时候早就跟着去了。
至于陪葬皇祖父, 依着他看, 皇祖母对皇祖父只是维持着表面上关系,实际上貌合神离, 心怀怨怼, 若是能选择她都不想跟皇祖父合葬,怎会自愿陪葬在侧?一定是受忠亲王逼迫!
福来前去敲景仁宫的门,见宫人开门, 他忙将提前想好的托词说了。
他要来取皇后娘娘之前亲自为先皇抄写的《金刚经》。正巧此时白马寺的高僧正在宫中为先皇诵经祈福, 他来此取经书让高僧诵经将抄写经书的功德回向先皇。
宫人一听也不敢耽误, 赶紧开门让福来进来,看着福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 只以为是哪个帮着福来公公拿经盒的。毕竟以福来公公在宫中的资历, 使唤一二个小太监也是够格的。
宫人带着福来公公禀告娘娘,福来见到娘娘的那一刻心里才彻底松懈下来,人没事就好。
只见娘娘盛装坐在桌前摆着, 望着桌前的一个小瓷药瓶发呆,于行一看那瓷药瓶,眼睛就跟淬了火一样,这莫不是那忠亲王给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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