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六月
姜凌环顾四周,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或麻木、或好奇、或躲闪的脸孔。筒子楼破败的窗户后,那些晃动的影子仿佛都在这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姜凌深吸一口气,清冽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骤然响起,盖过了救护车的鸣笛和所有的窃窃私语,清晰地回荡在筒子楼逼仄的空间里。
“大家听着!”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姜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遇到不平之事,遇到有人肆意伤害他人,特别是伤害无力反抗的孩子、老人、妇女,第一时间报警,制止伤害发生!这,不叫多管闲事。这,更不是给邻里添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精准地落在因为她的声音而停住脚步、泪眼婆娑的闻秀芬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鼓励与肯定。
“这叫见义勇为!是每一个有良知、有血性的人该做的事。”
“闻秀芬同志今天做得很对。是她听到异常选择了报警,是她不顾危险冲进去抱出了孩子,是她,救了小宇的命,她是好样的!”
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窗户后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摇着蒲扇的老人动作僵住了。
抱着孩子的妇女下意识把孩子搂得更紧,眼神复杂。
叼着烟的男人忘了弹烟灰,烟灰簌簌落下。
那几个懵懂的孩子,也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位气势如虹的女警察。
闻秀芬本人更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姜凌。
自从上次报警之后,她因为“多事”而承受着领导的批评、邻里的微妙眼光与谴责,真的很委屈。可是现在,所有委屈都化为释然。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看到弱者受伤害而产生的悲伤与愤怒,而是一种沉冤得雪般的激动和力量。
姜凌再次扫视全场:“邻里之间,守望相助。看见恶行,沉默就是纵容。今天,闻秀芬站出来,救了小宇。明天,也许就是你,或者你的家人需要帮助。报警电话就摆在那里,拿起电话,制止犯罪,保护弱小,这是我们每一个公民的责任。”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那些麻木的心上。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脸上露出了羞愧,有人则若有所思。
一个靠在墙角的、平时和闻秀芬关系还不错的大妈,终于忍不住,抹着眼泪喊了一句:“秀芬,好样的!”
这一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越来越多的人,向闻秀芬投去赞赏的目光,还有发自内心的夸奖与觉醒。
“闻秀芬做得对,应该报警!”
“哪怕是家庭内部矛盾,只要有故意伤害行为,就应该报警。”
“你说,我们楼上那两口子打架,我是不是也可以报警啊?”
救护车的鸣笛再次急促响起,开出家属院。
姜凌不再多言,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闻秀芬,上车离开。
印染厂家属院筒子楼下,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更加复杂的议论。
但这一次,议论的焦点不再是张明辉的下场,也不再是闻秀芬的“多事”,而是姜凌那段掷地有声的话语。
见义勇为。
守望相助。
沉默就是纵容。
……
这些词,像一颗颗火种,在人们心中悄然播下。
第90章 职责
南城区人民医院, 急诊室。
经过一番紧张的检查和初步处理,医生摘下口罩,走到走廊。
焦急等候在走廊的姜凌、魏长锋等人忙迎上前: “医生, 孩子怎么样?”
“万幸, 送来得还算及时。孩子头部有轻微脑震荡, 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部分皮下淤血严重,还有几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最严重的是脱水、营养不良和极度的精神创伤。”
停顿片刻之后,医生给了结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但医生的下一句话又让气氛沉重起来。
“生理上的伤可以治疗,但心理上的……这孩子惊吓过度, 对外界刺激反应极其迟钝,有严重的自闭和恐惧倾向。他拒绝任何人靠近,包括我们医生护士,一碰就抖得像筛糠, 也不哭不闹,就是睁着眼睛, 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唉!”
医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谁是孩子的家长?他现在急需陪伴, 他妈妈呢?爸爸呢?”
回答医生的,是警方所有人的沉默。
半晌, 魏长锋艰涩开口:“孩子身上的伤,是他爸爸打的。他妈妈, 已经去世了。”
医生摇了摇头,遇到这种情况,他也没有办法。
夜色渐沉。
小宇转到了普通病房。
日光灯管散发着清冷的光线,在青灰色的磨石地上投下苍白的光斑。
在那张宽大的、铺着浆洗得发硬蓝白条纹床单的铁架病床上, 小宇的存在显得渺小而脆弱。
他整个人蜷缩着,以一种近乎回归母体的姿态,紧紧地、紧紧地团在病床最靠墙的角落里。仿佛那冰冷的、刷着半截绿漆的墙壁,是他唯一能寻找到的保护。
他瘦小的身体裹在对于他来说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空荡荡的布料下,嶙峋的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清晰可见,无声地诉说着长期的饥饿与忽视。
最令人揪心的,是他身体的颤抖。
那不是剧烈的抖动,而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如同风中残烛一样的战栗。从他的肩膀,到弓起的脊背,再到紧紧环抱着膝盖的、细得像麻杆一样的手臂,最后是那双藏在宽大病号服裤管下、同样蜷缩着的小脚丫……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仿佛在承受着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不受控制地发出这种高频的、濒临崩溃边缘的震颤。
这颤抖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哭嚎都更清晰地传达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
此刻的他,就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雏鸟,羽毛湿透,体温尽失,连哀鸣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下本能的、绝望的瑟缩。
病房里很安静。
姜凌坐在床边小凳上,目光轻柔,带着深深的悲悯。她知道,此刻的小宇已经将自己封闭起来,外界的所有靠近,都会让他感到恐惧。
姜凌想到了自己。
曾经的她,被赵红霞虐待、被人贩子殴打。
她抗拒旁人的接触,她不愿意坦露心事,她将自己藏了起来。
但和小宇比,姜凌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江守信警官解救了她,给了她父亲般的关爱;
福利院的院长与老师,给了她安稳的生活、继续完成学业的支持;
派出所同事理解她、肯定她、接纳她,扶持她走上刑侦之路。
更有那么多的好心人,帮她找到了亲生父母。
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助到小宇呢?
或许,唯有爱与温暖,才能对抗恨与冰冷。
“姜警官。”
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姜凌的思绪。
姜凌抬起头,看到闻秀芬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姜凌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进来。
闻秀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道:“我炖了鸡汤,拿来给小宇补充点营养。”
姜凌想到闻秀芬曾经说过,小宇以前也不肯吃她给的东西,后来有一次饿得狠了,才吃了闻秀芬煮的面条。结果一吃面条便哭了,说出了自己的委屈。
闻秀芬身上有一股母亲般的温柔与慈爱,也许她能帮帮这个可怜的孩子。
姜凌冲闻秀芬点了点头:“好,谢谢你。”
闻秀芬低下头察看小宇的情况。
看到小宇缩成一小团的模样,闻秀芬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断地往下落。
她慢慢坐在床边,尝试着伸出手,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隔着被子拍抚着小宇后背。
说也奇怪,明明先前护士靠近检查时,哪怕只是轻微的脚步声或衣料的摩擦声,都会让小宇那细微的颤抖骤然加剧,身体本能地更加蜷缩。但当闻秀芬轻轻拍抚后背时,小宇却并没有抗拒,也没有颤抖,而是慢慢睁开了眼,眼神呆呆地看着她。
闻秀芬的眼泪无声滑落,她不敢用力,只能一边轻拍,一边用最轻柔的声音低语:“不怕不怕,小宇不怕。闻姨在,闻姨在呢。”
小宇的眼神渐渐由涣散转为清明,他认出了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
他停止了颤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闻秀芬那轻柔的拍打,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呢喃:“妈妈……”
这一声妈妈,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却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李秋芸与吴建斌今晚主动要求值班,守在病房。
刚才他俩一直站在窗边。
听到小宇的这一声喊,李秋芸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无法移开视线,一直看着病床上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小宇之所以闭上眼睛,是想假装妈妈还活着,她在拍着哄他吧?
小宇,只有七岁。
正是依恋母亲、需要父母关爱呵护的年龄。
可是,他却陷入了恐怖的家庭暴力之中,被父亲的毒打吓破了胆,心理健康严重受损。
李秋芸想起了第一次接警时,她在笔录上写下“管教失当”那四个结论。
可是小宇背上那些狰狞交错的淤青、额角渗血的纱布,还有那双空洞得让人心碎的眼睛,却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她的轻率。
这还是管教失当吗?
这是暴力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