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六月
助手立刻拿出喷壶,对着那片区域喷洒。在灯光熄灭的瞬间,令人心悸的景象出现了——那片污渍区域,如同被点燃的磷火,爆发出大片大片、星星点点、刺目而诡异的蓝绿色荧光。荧光并非均匀一片,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喷溅状和拖擦状。
“是血,大量人血反应。”
赵景新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凝重。荧光反应的范围和形态,清晰地勾勒出这里曾经发生过极其剧烈的、带有喷溅的暴力事件。
“提取样本!仔细检查周边所有地方,尤其是缝隙、墙角、工具表面。”随着赵景新的指令,技术员们屏息凝神,开始细致的工作。刮取砖缝里的深色物质,用棉签擦拭可疑区域,拍照记录荧光形态……
郑瑜看到现场初步勘查的情况,眉头紧紧锁起。
她转向被拦在警戒线外、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老板娘:“王有富最后一次出现在店里是什么时候?具体点!”
老板娘被这阵势和郑瑜严肃的语气慑住了,声音不再像刚才那么尖利:“上,上周五下午,对,就是周五。他对小毛说要回趟乡下老家,然后就没了影子。他以前也这样,肯定是被哪个狐狸精勾跑了!”
她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判断,但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不确定和恐慌。
姜凌追问:“他走之前店里有什么异常?跟谁接触过?小毛去了哪里?”
“异常?没,没什么异常啊,就跟平时一样。那个小毛,笨手笨脚的,我嫌他碍事,就把他赶走了,谁知道他跑哪去了。”老板娘提到杂工小毛时一脸嫌弃。
这时,负责外围走访的小梁跑进来汇报:“瑜姐,问过隔壁几家店。都说大概三、四天没见着王老板了,那个叫毛大力的杂工昨天被老板娘赶走,之后也没人见过他。”
有问题。
姜凌和郑瑜交换了一个眼神。
技术科在现场的工作持续了近两个小时。除了那片核心的血迹反应区,他们还在墙角发现了几处细微的、被擦拭过的点状血痕,在丢弃的一个破墩布头上也检测到了微弱的血反应。
初步的血液检测结果很快出来。
赵景新拿着报告走过来,声音低沉,“根据现场提取的血液样本,可以确定是人血,且血型为O型,与王有富的血型一致。结合出血量和喷溅形态,基本可以认定,这里应该就是王有富遇害的第一现场,他遭受了严重的暴力伤害,凶多吉少。”
“啊——”
老板娘离得近,听到赵景新的话立刻尖叫出声。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起来,嘴里发出不成调的、梦呓般的念叨。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人血?厨房里总会杀鸡杀鸭,有点血不是正常的吗?”
“王有富这个狗东西,他死了?小毛不是说他回老家了吗?”
“不对,不对,他不是跟人跑了吗?他以前也是这样,招呼不打就玩消失,我以为这回也是……”
之前对出轨丈夫的愤怒已经荡然无存,老板娘整个人陷入极大的慌乱之中。
姜凌认真观察着老板娘的反应。
从她的眼睛里,姜凌没有看到伤感,看来夫妻俩感情不怎么样。
“立案!立刻按凶杀案侦查。”郑瑜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
接下来的事情,寻找王有富,成了当务之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郑瑜迅速部署:“联系警犬队!带追踪犬和血迹搜索犬过来!以餐馆为中心,尤其是后门、小巷、垃圾堆放点,给我仔细搜。”
警犬队的训导员带着两条威风凛凛的德国牧羊犬很快抵达。
训导员让猎犬仔细嗅闻了从现场提取的、带有血液样本的纱布。两条猎犬低吼一声,显得异常兴奋,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它们低着头,鼻子紧贴地面,在后厨门口徘徊了几下,然后猛地冲出后门,拐进了餐馆后面的狭窄小巷。
小巷阴暗潮湿,堆满了附近餐馆丢弃的泔水桶和杂物,气味极其难闻。但猎犬目标明确,快速穿过小巷,在一处堆满废弃建筑垃圾的角落停了下来,开始焦躁地用前爪刨地,发出急促的吠叫。
“有发现!”训导员高声叫喊。
警察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清理开表面的垃圾。下面是一层新翻动过、但掩盖得十分潦草的浮土。
几铲子下去,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恶臭猛地涌了出来。
浮土之下,赫然是一具蜷缩着的男性尸体!
第99章 尸检
尸体被裹在一个沾满油污和血渍的破旧麻袋里, 只露出一小部分。
法医老刘上前进行初步检验:“男性,身高体型与王有富相符。颈部有勒痕,后脑及面部有钝器伤,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三天以上, 死亡原因待进一步尸检。”
扫视现场之后, 老刘的声音带着职业的沉重:“尸体埋得很浅,就在垃圾堆下面,连坑都没好好挖,就随便盖了点土和垃圾,非常仓促慌乱。”
姜凌目光微凛, 从这仓促掩埋的现场,可以想象到凶手在杀人后的惊恐和手忙脚乱。
第一种可能, 凶手是初犯,没有处理尸体的经验。
像楚金根,第一次下手的对象是高中生张磊,埋尸较浅, 尸体很快就被警方发现。到后来杀汽修工赵锐时,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处理尸体娴熟无比, 若不是姜凌逼他开了口, 谁也找不到赵锐的尸体。
第二种可能,凶手并非预谋杀人, 而是失手之过。
一般有预谋杀人,现场处理不会如此潦草。灶台血污未清除、装尸体的袋子也是在厨房顺手拿来的, 埋尸地点距离顺来餐馆很近。这不符合预谋杀人的抛尸距离“不远不近”原则。
姜凌沉思之时,老板娘已经被警察带过来认尸。
一看到那具蜷缩的尸体,老板娘“嗷——”地一声叫,心中再无侥幸, 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哭嚎起来。
“你个短命鬼哦,怎么就死得这么惨?”
“你这一死,叫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
“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给……”
郑瑜弯腰看向唱念作打的老板娘:“是你丈夫王有富吗?”
老板娘眼中半点泪水都没有,但哭嚎半分未减:“是他,是他。”
确认了,王有富已死。
不过,从老板娘这反应来看,夫妻感情很一般。
梁九善站在一旁,面色煞白,双腿有些哆嗦。
报警的人是他,他也怀疑过王有富被害。但怀疑是怀疑,等到真正看到尸体,还是腐化了三天、臭味熏天的尸体,任谁看到了都会生理不适。
姜凌抬起手,想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肩膀,却发现梁九善身姿修长挺拔,已脱出少年稚气,有了几分成熟模样。
犹豫片刻之后,姜凌轻触梁九善后背,低声道:“你,没事吧?”
梁九善摇了摇头,死死压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姜凌手掌的温度自后背传来,梁九善心中一暖,哑声道:“凌姐,我不怕。”将来,他可是要考警校、当警察的人,怎么能被这小小的尸体吓到?
姜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九善,干得漂亮。”
若不是梁九善心细如发,发现血迹并坚持报警,恐怕这具尸体会随着垃圾被清运走,或者腐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而王有富失踪,最终很可能因为老板娘坚称他跟情人私奔,而无人深究。
梁九善得到姜凌的表扬,顿时精神一振,胃里的恶心感完全消失,就连鼻子传来的恶臭都似乎不存在。
他转头看向姜凌:“凌姐,我帮到你了吗?”
姜凌点头:“当然。”
为了自己内心的怀疑,梁九善冒着酷暑在杂货店打工,盯梢盯了八天,不怕苦不怕累,是个当刑警的好苗子。
“那就好。”梁九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晶晶的。
姜凌道:“现在有警方接手,你赶紧回家看书去吧。马上就要开学,可不能松劲。”
梁九善立定、敬礼:“是!”
虽然敬礼姿势不够标准,但他那严肃的表情却让姜凌有点想笑,点头道:“行了,赶紧回家吧。”
梁九善乖乖离开。
杂货店大爷虽然有些舍不得他,但这条街出了人命,他也打算关店休息几天除除晦气,给梁九善结了工资便让他走了。
尸体被小心翼翼抬出,运往法医中心做一步解剖。
郑瑜带领警员开展周边商户的调查,仔细询问案发前后顺来餐馆发生的异常、王老板的为人、性格及社会关系等。
一切有条不紊地开展。
一天之后,案件组全体成员碰头,小组成员开始进行案情分析。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将不大的会议室照得透亮。西墙挂着的白板上贴着王有富蜷缩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现场照片、顺来餐馆后厨的平面图、血迹分布示意图,触目惊心。
专案组核心成员围坐在长条会议桌旁,郑瑜作为组长坐主位。但大家都默认,主导分析进程的是姜凌。
姜凌提出的“三定侦查法”现在已经在刑侦支队广泛流传,只要立案,首先要做的便是定性质、定范围、定脸谱。就算因为证据还没收集齐全,心理脸谱不能马上定下来,至少也能缩小侦查范围。
“各位,尸检的详细结论出来了。老刘,请你把情况和大家说一下。”郑瑜示意法医老刘发言。
老刘表情严肃,翻开尸检报告:“各位同事。最终确认致死原因为重度颅脑损伤,由后枕部单一、猛烈的撞击造成。撞击点为灶台突出的尖角,在那里发现微量人体组织和血迹残留。颅内出血和骨折形态完全符合意外后仰跌倒、后脑撞击硬物所致,这是直接死因。”
“另外,死者面部,尤其是额头、颧骨区域,存在多处挫裂伤、皮下出血。这些伤痕具有生活反应,是生前伤。”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等待老刘的解释。
老刘继续:“从面部伤痕的形态、分布和受力方向分析,它们是由一个相对较轻便、带有一定棱角的钝器多次击打造成的。其伤痕较分散,力度有控制,不像后脑撞击那样是集中致命一击。这些面部伤痕的形成时间,与后脑的致命撞击伤非常接近,几乎是在同一冲突事件中连续发生的。”
说到这里,老刘将目光投向技术大队物证组的赵景新。
赵景新补充道:“经检验,凶器为厨房常用的锅铲,伤痕高度吻合。”
郑瑜立刻抓住了核心:“这意味着,在王有富后脑撞击灶台角致死之前,发生了一场短暂的、激烈的肢体冲突。冲突中,有人使用了手边易得的厨房工具——锅铲,击打王有富的面部。而这场冲突,最终导致了王有富的意外摔倒和致命撞击。”
听到这里,底下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大家都是经验丰富的刑警,一听到这个结论便知道代表什么。
“哦,不是谋杀。”
“是冲突升级,意外死亡。”
“可是……为什么要掩埋尸体?”
老刘等议论声稍歇之后继续补充了三点。
“死亡时间为8月24日下午3-6点。”
“死者胃里发现酒精残留。”
“颈部勒痕肩背、臀部伤痕均为死后擦挫伤。”
这三点很重要,充分证明了郑瑜刚才的推测。
众人的议论也随之而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