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江江
“考古就道德啦?”
“大部分考古都是保护性挖掘。”
小孩白眼飞上天,“虚伪。”
喜获一个脑瓜崩。
“说正事,别跑题。古董在六七十年代是危险物品,普通人沾边就会挨斗,有一阵为了挣外汇,古董还出口过。现在不让出口,但盗墓来的古董也有外销渠道。”
“哪里?”
戴豫吐出两个字,“港城。”
“七八十年代,大量内地非法获得的古董通过私运汇集到港城,荷里活道一代的古董店由于内地货大量涌入,古董价格十分低廉。”
小孩眉头皱皱,“还说我跑题,你说的古董跟假钻石有什么关系呀?”
戴豫拍拍小孩的头,示意她耐心些,“港城是自由贸易港,是全球著名的古董集散地和交易中心,每年各大拍卖行会在城里举行数场拍卖会。”
不需要解释,拍卖老祖更懂,修仙之人也喜欢拍卖。可是修仙界的拍卖行为了信誉都不会卖假物,难道凡人界这么不要脸了吗?
小家伙不满意,“拍卖行跟爷爷的假钻石也没有关系吧?爸爸,你说的全是废话。”
“逗逗,”戴豫神情严肃,“爸爸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产业兴盛就会有黑暗势力渗入,就像国内的盗墓行业,现在正是猖獗的时候,盗墓贼无法无天,杀人越货,血债累累。港城的地下势力一直存在,要是有人从中协助,假钻石最好的销售途径还是在那里。”
老祖的小肉脸也跟着严肃起来,“这么说,你也承认钻石是爷爷做的了?”
戴豫闭了闭眼,“我还得找几个人确认才能回答。不过,他之所以用石膏装钻石,我倒是能解释。去往港城,走正规路径,无论是坐飞机,火车,还是过关,都需要安检,虽然是人工检查,保不齐会遇到认真负责的安检员。
四十克拉钻石不小了,翻一翻就能发现,被查出来是个麻烦。放在领袖石膏像里,大家对领袖敬畏,不会细查,更好过关。”
戴警官信任女儿,江老板的石膏店他没有再去,逗逗问过,他想不起来其他的细节。能记得两年前定做石膏像的人,已经够逆天的,不用再问了。
他先往外省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件事。
随后用上了特区同学的关系,戴豫请在特区市局工作的同学帮他查一下,92年8月份,港城有哪些珠宝展和拍卖活动。
特区和港城一河之隔,除了平时办案多有交流,回归在即,市局对港城内的大小事件也都在关注,专门由档案科收集信息,建立档案。
姓冯的同学帮戴豫查到当年的报纸,在8月6日港城有一场高规格的珠宝展,由那个发明“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广告词的犹太珠宝公司举办的。
除了各种精美的珠宝首饰,该公司还将展示一颗90年在南非开采的纯度极高的原钻。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戴豫听到元钻的克数还是呼吸一窒,40克拉。
他问老同学,“这颗钻石是不是早前在别的地方展示过?”
“你说对了,珠宝公司为了宣传,搞了个全球巡回展,7月份在大马搞了一次活动,巨钻也亮相过。”
“能帮我找找原钻的图片,发一份传真给我吗?”
“没问题。”
虽然黑白传真不是很清晰,不需要逗逗的眼力,戴豫一下就看出相似之处,父亲仿的这颗原钻,外形,菱面,连豁口的位置都跟传真上的真钻石一模一样。
戴豫把传真盖在脸上,靠在二楼传真室外面的走廊上,一动不动
站了五分钟。
小孩无忧无虑,正在给在办公室写结案材料的刘之杰讲她打麻将有多神,“刘阿姨,不信安排个时间咱们打两圈试试?”
“行啊。”
小家伙心眼那叫一个多,大眼睛叽里咕噜,“王喜亮大爷有没有说部队谁最有钱?”
刘之杰好笑道:“部队的人要是有钱,那不坏菜了吗?”
“不嘞,他有可能跟咯咯哒叔叔一样有个有钱的爸爸,或者像二百万一样,有个有钱的老婆,你让王喜亮叔叔,约人跟我打麻将,我要是赢钱了,给他提成。”
刘之杰笑得不行,“逗逗,你要上天呀。”
“请叫我的英文名,拽。”
“拽,要不要跟爸爸一起出去?”
“要,”小家伙临出门还在提醒刘之杰,“一缺三,记得帮我约人。”
小孩被爸爸捆在副驾驶座椅上,凭借超强的五感觉察出小戴情绪不高,小声试探,“真是爷爷干的?”
“是。”
以为是为情杀人的奶奶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女英雄,以为是刚直不阿,被人诬陷的爷爷却参与造假,不纯洁了。
老祖好久没喊出的质疑再度出口,“这扯不扯?”
因为老马修,她和陆可乐专门研究了地图,谭城和港城隔了老鼻子远了,爷爷怎么会想到在港城犯罪呢?
“他在那边也没人啊。”
“有人。”戴豫面无表情道。
“啊?”
“你爷爷去苏联学习前,在港城工作过,招商局集团成立于上个世纪洋务运动时期,始于1872年,后来被组织接管,在港城开展船运业务。他作为学机械的科班大学生一毕业就在那边工作了五年。五年时间足够认识一些人,成为一辈子的朋友。
不常联系,但彼此记挂,小时候偶尔家里会收到干贝,干鲍鱼,你爷爷厨艺不错,尤其擅长用干贝熬海鲜粥,都是早年在港城工作时学的。”
“哎呀,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些信息?”
“三十多年过去了,像你说的,两地之间离那么远,谁能想到他想通过港城的关系搞钱呢?”
做假钻石的目的是搞钱,这里面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求证。
戴豫又带着闺女去了父亲的秘书陈姨和齐叔家。
小孩见到两个慈祥的老人,先爸爸一步,鼓着包子脸抱怨道:“你们害得我们好苦啊。”
“苦就吃颗糖,”陈姨又塞给逗逗一颗怡口莲夹心糖。
戴豫目光在两位老人面上流连,“湘省的赵厂长一开始不肯说,在我逼迫后,才承认,是他经我父亲委托,找那边的三线军工企业弄了一颗人造钇铝榴石。72年一同参加广交会,他犯了致命错误,是我父亲的提醒,让他逃脱了被批斗,撤职的处罚。这颗人造钇铝榴石就是他还我父亲的人情。
赵厂长两年前7月21号来拜访,他只负责提供石头,后来的修型和继续改造是在谭城完成的。
齐叔,你的零部件喷涂技术一流,是个自学成才的化学家。我父亲擅长的只是机械方面,能把那颗石头改造的如此像钻石,只有你出手才能办到,我说的对吗?”
老两口和煦的表情不在,双双叹了口气,指着格子布沙发对戴豫道:“坐下说吧。”
齐叔先开口,“你说得没错,造假我参与了。”
“告诉我为什么?”戴豫其实能猜到父亲这么做的动因,但他想听两位老人亲自说出口。
陈姨回想往事,面露沧桑,“能为什么?当然是拯救这座我们投入巨大心血和感情的厂子。
市里有一个破产清算的一刀切标准,企业负资产超过三千万就得清算。咱们被上面耍了,审计组来厂里待了三个月,临走之前你爸专门打听过,咱们总资产虽然是负的,只负三百万,离清算线远着呢。
谁成想回去之后,那帮混蛋在账上做了手脚,把资产负债表改了,咱们机器制造总厂就莫名其妙被迫清算了。
急火攻心,你父亲倒下了。在医院养病时,还没这个想法,但出院不久,又闹出了一千万安置款不翼而飞的事情。你父亲才有了这个决定。”
“他是想搞钱补安置款的窟窿吗?”逗逗替爸爸问道。
陈姨摇头,“不是,就算能把假的出手,或者把假的替换成真的,销赃后拿到的钱也会被扣掉一半,杯水车薪,得不偿失,你父亲不会做无用功。
真实目的他不肯说,只告诉我们,一旦成功,所有的闹剧应该能解决。可计划没有变化快,你父亲原本计划在92年8月3号出发去港城,结果2号晚上他就被带走了。”
“这些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齐叔面露激动:“还能为什么?孩子,背后的人手眼通天,从清算,到你父亲被扣押,最后你父亲被杀,都是跟这个人有关。跟你说了,你出危险,我们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陈姨冷笑:“我们知道东西在白青山那,本来指望他发现假钻石,让他来试试水,看背后之人会不会再有动作,结果……”
她无奈看了戴豫一眼,“那个老东西只对钱感兴趣,书房的东西他一点没碰。你那天拿着照片来找我们,我们就猜出你发现了,哎,我们这两天也在辗转反侧,要不要告诉你真相。大豫,太危险了。”
大逗逗蹭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陈奶奶不危险,等我去找老郑打麻将。”
第98章 宣战
谁都不会让拽逗跟老郑打麻将,小孩又被摁回沙发。
陈姨和齐叔都是聪明人,两年多时间足够老两口分析出幕后之人。有能力暗箱操作的一定是深入国企改革第一线的人,既有权力还有能力,这个人在谭城非郑晨光莫属。
让他们惊讶的是戴家的小家伙竟一下就能想到老郑,怪不得她爸走哪都带着她,阿兹伯格症真是个神奇的病,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戴厂长要是泉下有知,指不定会多高兴呢。
所谓的草蛇灰线,因为外语好,逗逗去接了马修,因为马修喜欢她外语好,大家又一起吃了锅包肉,做了调研,老马修透露了投资意向。逗逗礼尚往来要送老头礼物,选了石膏大龙头,听到銮金二字,想到爷爷书房里被掉包的伟人像,询问过后才得知确实是爷爷有意给假钻石找了个房子。
戴豫把握的是调查大方向,从珠宝的销售渠道,寻到了港城这一目的地。他比女儿知道的更深一些,父亲戴守业早年有港城工作的经历。
父女俩都猜错了老戴的最终目的,他做假钻石不是为了套现,像是要栽赃,或者钓鱼。
陈姨是秘书,齐叔是搞技术的,戴豫这个警察儿子手里案子多,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别说回齐东区的父母家,连自己的小家都快成旅社了。
得知机器制造总厂遭遇变故,都没往深想。
可戴守业不一样,做为一个大国企的一把手,城府,阅历都不缺,可能在被气病了住院期间就猜出敢厚颜无耻在资产负债表上做手脚的老混蛋是谁。所以才有了下一步行动。
但他谁都没告诉。
母亲现在没法跟人正常沟通,但从母亲的行为看,她接受了恩师的馈赠,努力帮着想办法,应该也是不知情的。
戴豫心情十分复杂,“一个两个的,有事都瞒着我。”母亲是,父亲也是。
陈姨倒是能理解,“大豫,你是穿制服的。你爸虽然目的是好的,但手段毕竟不光彩,他肯定怕连累你,所以才不跟你说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戴警官收拾好心情,跟两位老人和他家神童重新来捋一遍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我爸对老郑先有的怀疑,才会去查证,他为什么把钓鱼的地点放在港城?”
善于做整理工作的陈姨起身去侧卧改成的书房取了一个文件夹出来,“我想办法找到这些年的报纸,不查不知道,老郑这些年
去南方的次数真不少。
去特区考察,广交会,港城招商,合资企业参观,我从85年的日报开始整理的,到今年整十年,十年内,他一共去了粤省不下50次,其中去港城的次数有12回。”
戴豫跟闺女凑一块翻看陈姨做的简报,光有报纸记载的官方活动就有这么多次,私下呢?
市里有分工,欧美地区有其他人负责,老郑在招商引资这块只对口港澳台,所以他往南边跑得多,看似也挺合理。
一年去五六回,大家一般会感叹,老郑真敬业,谭城到港城,光坐飞机就得折腾一整天,坐火车时间翻两倍,这老家伙身体真经折腾。
但老戴却要设计坑郑晨光一把,显然他知道的内幕比别人多。
“陈姨,齐叔,你们再仔细想想,我爸真没提过港城的朋友是谁吗?”
“没提。”老两口坚定地摇头,“我们问过,他说那人身份敏感,不方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