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江江
事发已经两天了,荆家小楼外的警戒隔离带的人群还没散去,不光住在乡中心的人,许多下面村子的人听到消息都来看热闹。
猎奇是人的本性,如果谭城出了一样的灭门事件,围观的人会比正良乡多百倍。
戴豫没在这里,正良乡没有殡仪馆,他在10公里外的县城殡仪馆等尸检报告。
派出所副所长带了两个当地民警守在现场,为了防止窥探,玉器店正门的卷帘门一拉到底,所有窗户都被遮住,人员从后门进出。
两个小娃手拉手跟在大人身后,先打量小楼的外观,是个三层建筑,刷墙的浅橘色涂料被菱镁矿的灰尘污染,显得脏兮兮的。面对大街的一面有3扇窗户1道门,大人说这叫四开间,北方一个开间基本都按3米算,总长度就是12米。
正良有矿是因为山多,主街就建在两道山梁所夹的沟沟里,楼后就是山,山梁不算高,上面长满了矮松。
钟迅出示了证件,副所长立即放行,荆家人平时也常走后门,专门搭了个小门厅,用来换鞋和存放杂物。
见来人换上出现场的工作服,还给小孩套了防尘服,鞋套太大,用皮筋给孩子们的小脚扎紧了。
副所长奇怪得不行,没忍住开口问:“他们也进去啊?”
钟迅没搭理他,指着可乐问逗逗,“你确定你小男朋友可以?”
这个门神脑子有病,遭到两个小娃眼神攻击,逗逗老祖凶巴巴地申明,“他不是我男朋友,小男朋友也不是,我是福尔摩斯,他是华生,我们俩是办案搭档。”
门神老钟终于笑了,“有意思,我现在倒是有点相信方魏不是在吹。”他转头对副所长道:“你们不是已经取过样了吗?我们进去复查,他俩要是惹出事,我负责。”
既然这么说了,副所长也管不了那么多。
推开后门,入眼的是摆满玉器的柜台,玉雕坐佛最多,大大小小,神态各异。
屋里血腥味不是很浓。案发时间是前天凌晨,人都死在床上,味道没飘散开。
一楼不是凶杀现场,没有触目惊心的场景,跟平时营业没有什么两样。
见玻璃柜台都好好的,没有被砸的痕迹,玉石摆件也都各就各位,陈晨低语,“难道不是奔着抢劫来的?”
“那倒未必。”姓秦的小眼睛副所长立即摇头。
陈晨挑眉,看来楼上有情况。
钟迅招呼助手在一楼复检,很明显一楼不是关键,重头戏在楼上。
早前布置的踏板还在,大家小心地踩着踏板上楼,钟科长亲自出手,拿着部里最新研制的紫外线灯从木质楼梯开始检查。
直到上到二楼,木质楼梯并没有发现血迹残留的荧光色。
一上来就是一个小客厅,沙发,电视没有被破坏,都还好好的。
客厅对面是靠近山体一侧的厨房,里面空间不算小,除了灶具,还放了一张吃饭的桌子和冰箱。
朝南的走廊有四个房间,推开右手第一间屋子,比起浓重的血腥味,视觉上的冲击反而更大。
房间里被合上的窗帘是红色的,红色的光影中,床上和墙上落满了更深一层的红,喷射状的血迹到处都是,虽然被害人已经不在了,光是想象当时的惨状就让人毛骨悚然。
床头挂了一幅略显过时的婚纱照,年轻的女主人身穿八十年代流行的笨重婚纱,跟男主人在影楼摄影师的指导下摆着略显笨拙的姿势,两副年轻面孔洋溢着略带羞涩的幸福笑容。
他们就是在这样一幅见证幸瞬间的照片下被杀害的,新娘的脸上还溅了两滴血。
钟迅的关注点不同,指着照片的血迹,道:“能喷那么高,应该是慌乱下刺中了心脏大动脉。凶手不像有经验的样子。”
秦副所长又唱反调:“那也未必。”
“哦?”钟馗没有继续追问。带头退出房间,先走个过场,事后他要详细检查。
右手边第二间屋子有两张小床,这家人十分爱照相,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放了一张孩子们的合照,是一对七岁左右的双胞胎男孩。
床上没有血迹,孩子没有命丧刀口。死法无外乎以下几种,勒死,闷死,拧断脖子而死。
钟迅面色阴沉,陈晨双手握拳,目眦欲裂,做刑警的见过无数死亡,面对被杀害的幼童永远无法释怀。
稚子何辜,人最像畜生的时刻就是此案凶手的所作所为。
两个小孩心中也有些物伤其类的伤感。
杀人犯都该下地狱!
众人静默地退出儿童房,对面两间房间被当做库房在使用,里面架子上堆满了没加工的玉石,还有一些成品和半成品。
陈晨发现了副所长不认同他推断凶手不是谋财的原因。
其中一间库房桌子上有个保险柜,呈打开状态,里面空空如也,柜门上有把钥匙,应该是凶手在别处搜到钥匙,取走了里面的财物。
现在不方便发表评价,大家快速上到三楼。
三楼的格局跟二楼差不多,只有两间房间住人,其余空间都处于闲置状态。
钟迅也发现了副所长不认同他说凶手经验不足的原因,楼上两处现场,血迹喷溅较少,凶手像是找到了杀人的正确节奏,一刀致命,得心应手。
老秦介绍这家人的背景,“老两口就两个闺女,没儿子。二楼死了的小夫妻是老荆
的大闺女和大女婿。他家干玉石生意早,攒了些家底,怕买卖没人继承,招了跟他学徒的小邵当了上门女婿。
双胞胎的老大跟荆家姓,女婿没意见,跟谁姓都是他儿子,日子过得挺和睦,没听过他家吵闹打架。
小邵得了老荆真传,玉雕水平青出于蓝,外地人都爱上他家进货,生意也挺好,跟这条街其他玉器店比起来,能排在上游。
他家小闺女荆岚岚今年二十四,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老荆给准备的嫁妆不少,已经处了个朋友,年底结婚。”
逗逗老祖支起下巴,听副所长的意思,这家人富裕和睦,小日子蒸蒸日上,杀他们一家的动机不明。
“副所长,他家有仇人吗?”小孩开口问,防止所长大惊小怪,还主动坦白,“我爸是来你们这里联查联排的戴豫,我也能查案。”
老秦恍然大悟,举起大拇指,“虎父无犬女啊。”夸得一点不走心。
小小的查案顾问他没当回事,背景他还没介绍完,本来也是要说的。
“事情蹊跷就在这,老荆人不错,乡里这些商户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时候没货了,互相还调个货,主打一个和气横财,平时也没矛盾啊。
俺们这的玉矿大部分都是蛇纹石玉,不是很值钱,利润空间小,大家挣不了多少,就靠走量,说白了就挣个手工钱,没有挣抢的必要。”
陈晨掏出笔记本,边念叨边写,“凶手盗取保险柜像是谋财,连最小的家庭成员都不放过,也像是寻仇。看现场的惨烈程度,跟大女儿夫妻的仇恨看似更大。
能在短时间内杀掉一家七口,没被发现,行动力一流。有两个成年男子在场,谋杀没遭遇反抗,凶手是壮年男性的可能性更大。”
这总结写了跟没写一样,陈晨写完自己都笑了。
这件案子最特别的一点,凶手动机不明。
如果现场痕迹线索没有太多收获,动机将至关重要,决定查案方向,搞不定这个,案子将十分麻烦。
确实麻烦,戴豫取回的尸检报告,年轻的一家之主邵强身中12刀,凶手有点杀红眼了,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媳妇荆琴琴身中三刀。两个孩子是被枕头捂住窒息而亡的,老两口身中一刀,伤在致命的心脏处。
值得一提的是荆兰兰,她喉部存在致命机械伤,先被捅了一刀,后又不解恨,凶手把她勒死了,死前受到侵/犯。
又多了一个动机,情杀。
戴豫也不得不承认,查了这么多年案子,动机不明的见过不少,头一次见过动机这么不明的。
小孩中午跟戴警官单独待了一会儿,“爸爸,老郑把你调走,打乱咱们的查案节奏。感觉他需要准备时间,他不会真想跑吧?”
“跑不了,咱们防着呢。”
“爸爸,我有种感觉,咱们查老郑总差口气,就是因为咱们的功德值攒的不足,我感觉快了,把这件涉及七条人命的案子解决了,抓老混蛋条件就该成熟了。”
戴豫勾了勾唇,“那就借你吉言,咱们加把劲。”
“我会努力的。”
第101章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谭城,医大一院骨科病房
郑鑫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被拒绝,不吃浪费,他自己啃。“咔嚓咔嚓”咬苹果的动静惹来父亲不耐烦的瞪视,乖觉的郑家大儿子立即把苹果扔了。
尾椎骨裂采取保守治疗,郑晨光的腰部垫了个枕头,让尾椎悬空,避免接触床面。年龄大了,钙质流失,骨伤恢复慢,躺了一周,裂纹处还隐隐作痛,那痛如附骨之疽,由骨入心。
郑晨光莫名的心神不宁,“戴豫年后去了机器制造总厂几次?”
“很多次,初三去了白青山家拜年,搬了几箱子他父亲书房的杂物回去,初四,去他父亲的秘书陈金华家拜年,之后又去找了厂里的库管,上个月资产清算小组被工人堵门就是他在背后鼓动的,最后一次去是九天前,又去找了陈金华。”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郑鑫,咱们当初该把陈金华夫妻一起收拾了。”
“当初不是怕死人太多,引起怀疑吗?”
“搞点意外不难。还有一处疏漏,我们为了造自杀假象,没对书房动手,戴豫回机器制造总厂这么频繁,肯定是在那几箱东西里发现了线索。”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老戴把东西藏哪了,搜了未必会搜到,耽误时间被人发现得不偿失。再说那玩应又不重要。”
郑晨光摇了摇头,淡淡道:“东西重不重要,得看什么人查。咱们太循规蹈矩,才会让不按牌理出牌的人钻了空子。”
郑鑫想到被偷家,咬牙切齿道:“谁能想到有人会诱惑小偷去偷东西?这个戴豫以前也不这样啊?太坏了!咱们现在这么被动,就是因为被偷家。”
“不是戴豫。”
“除了他,还能是谁?老孙虽然权力大,他顾虑多,干不出那种事。”
“戴豫顾虑也多,是他女儿做的。”
郑鑫猛摇头,“你孙子四岁时,连屁股上的屎都擦不干净,爸,你魔怔了?那小丫头聪明归聪明,我不信她有做局的能力。”
“她未必能擦干净屁股上的屎,我不是说她有做局的能力,我是想强调她有胡来的能力。”
回想跟那个小姑娘的第一次见面,以及事后打过的几次交道,老郑还是想用邪门来形容她。
诡异的记忆力,诡异的五感,还有诡异的运气。看似在胡闹,却每次都能闹出结果。
踩香蕉皮的人多了,踩一下就把自己踩进医院的可不多,不知道该说自己倒霉,还是那丫头运气好。
郑晨光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他很迷信,不信出马仙,去港城出差,总会抽出时间跟那边的风水大师见一面。那地方的人研究易学十分到位,仕途中遇到的几次风波,都是易学大师帮忙摆平的。
正月去港城,卦象十分不理想——亢龙有悔。
盛极必衰之象。
郑晨光闭了闭眼,“你当我们做的事情别人没怀疑吗?我们又不是每个环节都做到事无巨细,为什么只有戴守业敢想办法抗衡?
因为我们的运势在上升期,己方势大,对方自然被压制,有人故意视而不见,有人选择折服,戴守业的死是我们运势的制高点。多年顺风顺水,连我都开始骄傲自满,妄自尊大,更别说你们兄弟几个。郑鑫,运势不是一成不变的。”
不等儿子应和,郑晨光继续补充,“有的人天生命格奇特,能背负一地之运,比如戴家小丫头。”
郑鑫还是没瞧得上逗逗,“爸,你越说越玄乎。”
“谭城是旧都,有龙脉,那小丫头到处跟人说她是一条龙。她潜龙在渊时,谭城龙脉不显,如今她见龙在天,谭城的整体运势也在上升。”总看大师,老郑快成半个大师。
“那完了,正良乡有老二的产业。”郑鑫摊手。
“你说什么?啊……”郑晨光气得要坐起来,碰到伤处,疼得又缩了回去,他转头怒瞪大儿子,气得七窍生烟,“你们一个个翅膀都硬了,在外面瞎搞也不跟我说,他在正良干什么?人是他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