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舞
小怜显然没有准备好被她这样突然揽进怀里,两只手在身侧扑动,双脚也在不停蹬着, 浑身上下都透出抵触的意思。
换做平时, 楚离一定会更有耐心,更加细致地安抚他。
可她现在很困,没有心情照顾所有细枝末节,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感受。
她只想在自己困到合上眼皮之前, 用最简单、直接、粗暴的方式告诉少年,她一如既往地关心他。
楚离把手在少年柔软的发丝里搅动半天, 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一群固执的小鱼, 流连于水草间, 久久不愿离去。
而少年的一切反应对她而言, 都变得像雾中景色那样朦胧, 唯有自己手头的感受最为突出。
她专注于这种感受, 揉到舒爽时, 还忍不住抱住他的脑袋, 鼻尖探入他浓密的发丝之间, 轻轻吸入一口气。
嗯……真香。
原本一直在不轻不重挣扎表示抗议的少年,却因为她的这个动作,忽然间停止动作。
他或许是终于决定服从,可一开口,语气却仍含着一分不平,“头发变白,怎么就不吉利了?我在藏书阁翻阅书籍时,不止一次看到过,那些修为高的修士当中,不乏面容清俊、白发苍苍之人。他们明明都是受人敬畏之人。”
楚离抬起他的脑袋,换了个姿势靠在床柱上,“那你有没有仔细看过他们的生平,你说的那些白发修士,往往都是在突破境界前后,因为身体受到过大冲击,才一夜白头的?我宁愿你停滞不前,也不想你走他们的老路。”
少年缄默片刻,似乎被她说动,目光与话语一同放软了些,“可是若能及早突破境界,与姐姐并肩,那对姐姐而言,岂不是也多个依靠?”
楚离听他说起这种“想要让她依靠”的话语,就觉得好笑,故意捏了捏他的鼻子,“我不是一直依靠你修炼吗?全合欢宗的女修,都是依靠炉鼎修炼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少年抓住她的手,把它放在他的胸口,“我是说,让姐姐能够全身心地依靠我,这样对姐姐而言,难道不是更轻松么?”
楚离掐了掐他胸口薄薄的皮肉,还一字一顿地告诫他,“那你倒是快些睡觉,睡都睡不好,还怎么筑基?筑基都筑基不了,还怎么变强!”
话音刚落,楚离却在周身停到了一种极为轻细的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在困顿中产生某种幻觉。
然而这声音迅速靠近,如同暗器划破空气向她袭来。
“快趴下!”
楚离凭着直觉,拉住少年一齐向床上歪倒。
只听一声砰响,一团影子穿透屋顶,贴着床边一尺距离擦过,猛地砸进地面。
烟尘骤然弥漫开来,却触动某种壁垒,随即有破碎的光华从空气中窜逸出来,还伴着滋滋作响的背景音。
那是楚离在情急之下,为少年和自己罩上的小型防护结界。
只不过,这道临时筑起的结界在飞来之物的一击之下,已经破溃到无法维持完整形态。
与危险擦肩而过,使得楚离心脏停跳一拍。
她与少年面面相觑,彼此都在状况之外,直到她先行起身,一面捂着鼻子咳嗽,一面拨开烟尘看去时,才发现屋顶多了个拳头大的洞,而地上被砸出一个深达三尺的大坑。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躺在坑底,嘶嘶冒着白烟,表面布满许多孔洞,似乎还有零星火点残留。
楚离愣了一愣。
……陨石?
合欢宗的地界上,居然还有陨石?
这可是建宗以来就没遇到过的事!
她本能拦住正欲前来查看的少年,而一道青蓝色身影却嗖地穿过屋顶上的小窟窿,扑着小小的翅膀出现在她面前。
“小蓝?”看清面前圆嘟嘟的小东西之后,楚离不禁讶然,“你怎么来了,还变回这个样子?”
小蓝鸟在半空转过身,鼓起胸脯上的细羽,冲着地上的小号陨石骂骂咧咧,“都怪这个天杀的破石头,本青鸟本来想帮姐姐拦截它,结果却害得我那一身美丽的羽翼都被烧到,现在根本就没脸以真身示人!”
它落在坑边,左右来回蹦跶,翅膀像两面小旗子一样在身侧狂拍,连脑袋上被烫到翘起的头羽都气得左摇右晃。
“天降陨石这么危险,你下回还是别冒险了。”楚离捧起它的身体,手指从它的脑袋上轻轻拂过,小蓝瞬间不再乱动,只是缓缓收起翅膀,从嗓子里发出委屈的声音。
身后却传来少年不痛不痒的声音,“都知道是天上落石了,还拦什么拦,非要姐姐为你费心……真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这一句话就把小蓝激得怒火冲冠,它飞出楚离掌心,站在床柱顶端,翘起尾羽朝着少年示威,“我那是好心好意,你凭什么嘀嘀咕咕的?有本事你把石头从天上拦下来,别让它砸坏姐姐的屋子呀!”
小怜却对它这一番宣泄毫无表示,只是抬手按了按额角微微散开的发丝,“反正姐姐也要搬走,修缮这屋子,不是姐姐跟我需要烦心的事。”
“坏炉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姐姐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小蓝扯着嗓子冲他嚷嚷,鸟喙却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捏住。
“嘘。”楚离抬指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陨石把屋顶砸穿,上空的结界多半也有破损。大晚上的,你要是继续这么叫,会很响的。”
小蓝低着脑袋,闷闷不乐地挠了挠床柱,又对着少年“哼”了一声,便挺起小小的胸脯,像个精巧的雕像那样伫在床柱顶头,不再作声。
“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把隔壁弟子吵来围观,弟子房上空的结界还真是厉害。”楚离召来纸伞,弯下腰将伞尖探入坑里,小心拨动余热未消的陨石,“这东西要怎么处理才好呢?”
此时小蓝鸟正把脑袋埋到翅膀和身体的间隙,少年见它没有反应,顺便敲了敲床柱,传到鸟爪下的震动把它吓得抬头扑了扑翅膀。
“姐姐在喊你呢。”少年懒洋洋地抱着手臂瞄了它一眼。
“不用你提醒我,让我梳个毛再说话都不行吗?”小蓝抖了抖身形,一小缕细羽穿过烟尘缓缓下落,它也顾不上抱怨太多,直截了当地清了清鸟嗓子,“姐姐莫慌,这石头由我带走就好。”
它抬起一只脚爪,爪尖隔空那么挠了一挠,坑边的瓦砾和地板碎片顿时晃动起来。
随着“噗”的一声,那颗陷在地里的陨石终于从坑底松脱,径直飞向小蓝鸟,却在它爪前仅有一寸的距离刚好停住。
“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了。”它爪尖微拢,冒着烟的陨石瞬间消失不见,“不枉我蹲了大半晚才等到它,我现在得把石头送回宗主那边交差。”
楚离顿了一顿,“宗主要这个做什么?”
“水月帘上有一粒黑曜石磨花了,宗主早算到今晚会天降落石,嘱咐我仔细盯着,这不就让我等到了?”小蓝说着,扑扑翅膀就要从屋顶的窟窿飞出去。
“等等!”楚离喊住它,“那我这屋顶和地上,要怎么办?”
“今晚不会下雨,风也不大,姐姐暂且熬一熬。我回去便跟宗主说,保准明天就让姐姐住上金丹期弟子该有的房子。”
它说完,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楚离保持着伸手探向屋顶的姿势,哑然片刻。
月光从屋顶的窟窿投下,在坑里映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上方有细尘在月光中闪烁,看着十分宁谧。
可是屋里浓郁的烟气却令楚离忍不住皱眉,她一挥手将两道清尘诀甩下去,那种强烈的硝烟气味才退去。
“如我所想,这只聒噪的青鸟根本就不是真心对待姐姐。”少年阴恻恻得冒出一句,“它只关心宗主的命令,竟然就这么抛下姐姐跑了。”
楚离知道他是借机在损小蓝,可他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她托着下巴发了会呆,最后还是让困意把自己裹住,躺在床上等待入睡。
借着月亮投下的光柱,楚离能比平常更清楚地看到少年的侧颜。
他抱着双腿,脑袋枕在膝盖上,目光似乎定在手上,也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楚离无意打扰他,毕竟她只是想在昏睡前为自己找些事做,可当她的目光在他的身形轮廓上游移时,她却忽然留意到,少年脸侧的鬓发似乎变得很浅,浅到几乎镀上月色,从发根到发梢一齐变白。
她几乎是腾地就从困意中脱离,两手搭在他的肩上,不由自主地对着他的脑袋反复察看。
“姐姐,你吓到我了。”小怜拍了拍胸口,却没有挪过视线看她。
楚离用力眨了眨眼,视线中的脸庞并未改变。
可她现在却能清晰地看出少年的每一根白发,它们是那样自然地从他的头顶生长,一丝不苟地与他冷淡的神情相融,仿佛他合该是这样的发色,而不是乌黑如墨。
楚离鼓起勇气,双手捧上他的面容。
当她将少年的脸庞对准自己时,却从他雕琢般的无暇容颜上,看到了一对淡漠的金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楚离:要死了要死了,姐姐不允许你少年白!!!
姬无雁:……
#你不是昨天还说拆腻子都是白毛控么#
第107章 乔迁
白发, 金瞳。
即便在那些若隐若现的梦境里,楚离也不曾见过少年这般模样。
她凝视着他,呼吸的节奏逐渐变得慌张, 耳畔不由响起电流般的滋滋声。
一切都变得不对,连落在床边的月色都显得异常惨淡。
楚离还未问出什么,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使她猛然松开捧住他面容的手。
“姐姐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少年仿佛对他现在这副模样毫无察觉一般, 只是疑惑道。
“你……”楚离起身后退, 指着他的面容, 努力找回自己的平静,“你的头发,你的眼睛……”
“我的头发怎么了?”小怜眨了眨眼, 顺手撩起一缕垂在肩上的发丝, 捧到眼前看了看,“它本来就是这样,姐姐不喜欢么?”
楚离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什么叫它本来就是这样?它以前不是这样的, 就在刚才,它明明还像墨一样深。”
“……这个么。”小怜缓缓放下手掌, 任凭白色发缕像月光那样从指间流泻而下, “姐姐所说的, 只不过是它刚才的颜色, 可我从没说过, 它一直都是黑色的。”
他离开床边, 一瞬间, 穿过屋顶的月光笼罩在他的发顶, 使他整个人生出一种近乎神灵降临般的疏离, 如同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
眼看少年一步一步,踏着惯常的无声脚步向她靠近,仿佛并未感觉到缠着绸布的那只脚上有伤,楚离完全是本能地向后退让,直到她的后腰砰地撞在桌角,令她不由吃痛地倒吸一口气。
“姐姐可得多加小心。”少年微笑着揽过她的腰身,将她朝着自身拉近一截,近窗的月光半透过窗棂纸,投在他的面容上,而他双眼中的金色眸光更加分明。
“这不只是为了姐姐的身体考虑,也是为了保证姐姐腹中的元阳不被惊动。”
一字一句,波澜不惊。
可当她面对少年这双近乎雪狼的金瞳,楚离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扼住喉咙,试图惊叫却发不出声。
而他已经将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之上,垂下的目光中充斥着浓到近乎能燃烧的怜爱,“我知道姐姐一直想摆脱它,这一天不会太久了。”
说着,少年却径直从她面前穿过她,身影瞬息间化作空气中飞舞的细尘,闪烁不见。
*
楚离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
她不知什么时候和衣趴在床上睡着了,这个睡姿对她而言并不算舒服,从下巴到胸前再到肚子,都压得有些发麻。
楚离一翻身,便伸手触到了少年的衣袖。
她心中陡然一顿,斜过目光看去时,才发觉他似乎已经靠着床尾睡着了。
上一篇:逆徒,为师是你半个娘
下一篇:返回列表